科塔确实看到了沙滩上的三月七和洛扎。
他站在露台的栏杆边,手里端着一杯清水。
他看着那一人一‘果冻’在沙滩上漫步、交谈、坐下,看着三月七时而沉思时而展颜,看着洛扎那笨拙却努力互动的模样。
墨镜后的眼神有些复杂,欣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三月七在成长,比他预期的还要快。
她不再是最初那个从冰中走出、对一切都懵懂好奇的空白少女。
克未Ⅱ的见闻,战火的洗礼,还有此刻这片宁静海滩上的独自思索,都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
她开始形成自己的视角,自己的困惑,自己的内核。
这很好,也是他带她出来的目的之一。
至于洛扎,他的变化更令人玩味。
短暂的智力觉醒,对自身状态的认知,对“同伴”概念的重视。
科塔仰头喝光杯中的水,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下心头一丝若有若无的躁动。
是这过分宁静的环境,让他有些不习惯?
还是说,看到三月七和洛扎各自在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让他也难免想起一些早已被自己深埋的、关于所谓“星之彩”的过去。
他甩了甩头,将那些思绪抛开,转身走进屋内。
早餐是三月七用本地食材做的简单料理。
煎蛋,烤面包,一种味道清甜多汁的不知名水果切片。
洛扎早已吃掉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早餐,他变成一个小凳子的形状,安静地“坐”在桌旁。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船长?”三月七一边吃一边问,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早上的海滩漫步让她心情很好。
“489刚发来消息,第一批升级部件已经运抵船坞,安装和调试需要两到三天。”科塔切着水果,“这几天我们自由活动。你可以继续探索附近,或者去港口市集转转,那里有不少本地手工艺品和特产。”
“我想再去海边!也许可以试试游泳?”三月七跃跃欲试。
“随你,注意安全,别游太远,”科塔看向洛扎,“你看好她。”
“好。”洛扎简短应道,身体微微挺直,表示责任重大。
饭后,科塔独自一人离开了小屋,说是去港口确认一下升级进度,顺便见几个可能提供后续情报的本地线人。
三月七则换上了一套轻便的泳衣,裹上大毛巾,带着变形成救生圈形态、颜色鲜艳的洛扎,再次奔向那片小海湾。
科塔在港口船坞待了大半天。
他看着技术人员在489的远程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套崭新的亚光速粒子推进器核心模块嵌入“风信子号”的引擎舱。
精密机械的拆卸、校准、安装过程,带着一种冰冷而有序的美感。
能量电池矩阵和强化材料的安装则相对简单一些。
“报告:预计七十二标准时后,全部升级工作初步完成,需进行至少二十四小时的全系统联调和压力测试。”
489的合成音通过船坞通讯器传来,“届时飞船机动性、防御能力和持续作战能力将得到显著提升。建议船长在此期间充分休息。”
“知道了。”
他离开船坞,在港口市集漫无目的地逛了逛,买了几瓶看起来不错的本地酒,一些稀奇的调味料,还给三月七买了一条用发光海藻纤维编织的、在暗处会发出柔和微光的手链。
傍晚时分,他回到小屋。
三月七和洛扎已经回来了,少女晒得脸颊微红,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正兴致勃勃地描述她如何教会洛扎变成冲浪板和潜水艇。
洛扎变回人偶形态,安静地坐在旁边,似乎也很“满足”。
晚餐后,三月七带着洛扎去楼上的露台看星星,蔚蓝摇篮的夜空清澈无比,银河横跨天际,壮观得令人屏息。
科塔则留在一楼客厅。
他打开一瓶下午买的酒,那是一种用本地浆果和海洋植物共同发酵的深紫色酒液,口感醇厚,带着果香和一丝独特的咸鲜。
他倒了一杯,没有去露台,而是走到屋外的悬崖边。
夜空如墨,星辰如钻,海浪在脚下黑暗中呜咽。
他独自喝着酒,感受着酒液带来的微醺暖意,也感受着夜风的微凉。
远离了星海的喧嚣,远离了阴谋与战斗,在这片似乎被时光遗忘的宁静角落,那些被他刻意压抑和忽视的东西,仿佛有了浮出水面的空隙。
那股已经与自己相融的力量,从星核猎手的口中得知,它的名字是“星之彩”
那种力量,危险、不可控、带着吞噬与扭曲的本质。
它救过他,也差点毁了他。他忌惮它,却又不得不依赖它。它既是诅咒,也是他在这残酷宇宙中活下去的凭依。
他举起酒杯,对着漫天繁星,无声地敬了一杯。敬宇宙中逝去的生命,敬迷雾重重的未来,也敬这不知还能持续多久的、虚假的平静。
“船长。”
身后传来三月七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下来了,裹着一条毯子,站在门廊的灯光边缘。
洛扎跟在她脚边,像一团安静的影子。
科塔没有回头,只是又喝了一口酒。“星星看完了?”
“嗯,很漂亮。”三月七走过来,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望着黑暗中的大海,“船长,你以前……经常这样一个人喝酒看星星吗?”
“偶尔。”科塔将酒杯递过去,“尝尝?本地特产,味道有点怪,但还不错。”
三月七凑近酒杯,皱了皱鼻子,“算了算了,我还是不适合喝酒。”
“这可是海的味道,”科塔拿回酒杯,笑了笑,“怎么,睡不着?还是又有新的哲学问题?”
“不是。”三月七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觉得……船长你好像,有点孤单。”
科塔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虽然我们有489,有洛扎,有我。”三月七的声音很轻,被海浪声衬得有些飘忽,“但有时候,你好像还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科塔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黑暗的海平面,那里只有星光破碎的倒影。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独自面对的东西,小三月,”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有些负担,无法分享,也不该分享。这是成年人的责任,也是保护。”
“可是——”
“没有可是。”科塔打断她,但这次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
“你只需要知道,无论我在哪里,面对什么,只要我还是‘风信子号’的船长,只要你们还是我的船员,我就会尽我所能,把你们带到安全的地方,无论是风暴眼,还是像这样的宁静港湾。”
他转头,看向三月七。
夜色中,他的眼神深邃,却有种三月七从未见过的、近乎柔和的认真。
“这就够了,明白吗?”
三月七与他对视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但最终,她点了点头。
“明白了。”
“明白就好。”科塔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去睡吧,明天带你去市集,给你买点真正的‘度假纪念品’。”
“真的?那我要那个会发光的海螺灯!今天在市场看到的!”
“买。”
“还要那种据说吃了会让人心情变好的彩虹糖!”
“……行。”
“还有——”
“再啰嗦就什么都没有了。”
三月七笑着跑回屋里,洛扎也慢吞吞地跟了进去。
悬崖边,又只剩下科塔一人。他喝完杯中最后一点酒,将空杯放在栏杆上。
星空依旧沉默,海浪依旧低吟。
他承担着他的过去与秘密,她们寻找着她们的现在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