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难得慷慨,透过圣堂教会高耸彩绘玻璃窗,将圣徒与天使的形象以斑斓的色块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光影流动,本该是神圣而静穆的景象,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滞。
言峰绮礼站在礼拜堂的阴影中,背对着那片绚烂的光斑。他平日那副仿佛镌刻在脸上的、混合了神职人员的温和与某种更深邃玩味的“愉悦”表情,此刻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眉头微蹙,嘴角下撇,眼神落在手中一沓厚厚的文件上,那里面翻涌着某种与神圣场所格格不入的、属于世俗烦扰的阴郁。让人怀疑会不会下一秒直接在一脸正常的情况下,开始大肆流下泪水。
或者说,更像是一个被堆积如山、且充满不确定性的麻烦工作压得喘不过气、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处理的中年社畜,脸上写满了对现实的无奈与隐隐的悲观。
“距离第一起发现的案件到现在约至少保守估计七个小时内,冬木市各区上报的‘异常失踪’案件,累计已达三十七起……港口区流浪者、新都边缘的独居老人、深夜归家的上班族……年龄、职业、社会关系毫无规律可循。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物损失,甚至没有魔力残留的‘异常’波动——干净得像是被橡皮擦从世界上彻底抹去了一样。”
他低声自语,指尖划过文件上冰冷的打印文字,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带着轻微的回响。
“圣杯战争,理应是‘隐秘’进行的。在夜晚,在结界内,在无人角落……将影响降至最低,然后由我们进行‘合理化’掩盖——煤气爆炸,管道泄漏,意外事故……” 他抬起头,望向彩窗上受难的基督像,眼神里没有信徒的虔诚,只有冰冷的评估与一丝烦躁。
“但这次……短时间,大规模,目标随机,手法‘干净’到诡异……这绝不是寻常御主和从者会采取的策略。效率太高,痕迹太少,目的不明...也不像是如同上一场圣杯战争中Caster的那一般大肆作案,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位参赛者,也不像是某些魔术师或者某些令人憎恶的异端,毕竟他们的痕迹一般较为张扬。”
他放下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作为第四次圣杯战争的“幸存者”与本次战争的“监督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冬木地下埋藏的危险,也比任何人都“期待”这场战争能带来足够“有趣”的变数与“愉悦”。然而,眼前这种完全脱离掌控、可能引发世俗社会大规模关注、甚至动摇“隐匿原则”根基的异常事态,已经超出了“有趣”的范畴,开始向着“麻烦”与“不可预测的灾难”滑落。
尤其是在这场已经因为“格里昂的怪物”、不明的第八骑、规格外的从者对战而变得混沌不堪的“狂想曲”中,他这个“监督者”的头衔,其约束力和情报掌控力,早已大打折扣。
他更像是一个被迫坐在观众席前排,却发现舞台上演员失控、剧本焚毁、甚至可能有炸弹被埋在座位下的倒霉观众。
“绮礼” 一个带着明显慵懒与戏谑意味的声音,打破了礼拜堂的沉重寂静,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你那该死的、令人作呕的愉悦笑容,是被哪里的虫子叼去当巢穴了吗?本王可是许久未曾见你露出这般……”
这位英雄王大致在思考一个合适的比喻,看来恩奇都的“背叛”倒并没有让这位王的心情过于烦躁。
“嗯,属于凡夫俗子的愁苦面容了。怎么,是今天的麻婆豆腐不够辣,还是说,你终于开始为自己那空洞的灵魂感到一丝‘忏悔’的痛楚了?”
金色的光粒在讲坛旁凝聚,化作身披现代休闲服饰、却依旧难掩其华贵气度的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他斜倚在廊柱上,手中把玩着几枚金币,猩红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言峰绮礼那难得一见的“愁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弧度。对于冬木市潜在的混乱与危机,他显然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
毕竟大致只有足够多的愉悦,才能让其从那位挚友的“背叛”中迅速脱离出来吧。
言峰绮礼转过身,面对吉尔伽美什。他脸上那属于“社畜”的愁苦迅速褪去,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表情。
“王啊”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意味
“并非麻婆豆腐,也非忏悔。只是您御花园中,似乎混入了几只不识趣的、过于贪婪的‘虫子’,正在肆意啃食园中的‘花卉’,其行径猖獗,已开始污染花园的景致。长此以往,恐怕会惊扰到王您赏花的雅兴。”
他将“异常失踪”事件,巧妙地包装成了对“王之花园”的破坏与玷污。他很清楚,对于这位傲慢到极致的王者而言,自己的“庭院”被“杂种”肆意破坏,远比几十个平民的生死更值得关注。虽然实际上他也算是在陈述事实吧。
果然,吉尔伽美什把玩金币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猩红的眼眸眯起,其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捕食者的锐利光芒。而蕴含在其中的更多倒不如说是,沉思...仿佛是在权衡利弊,这或许是他这段时间少数来说的成长吧。
“虫子?”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周围的空气似乎瞬间降温了几度
“在本王的庭院中?”
失去了全知且全能之星的吉尔伽美什,再加上前段时间少数的消沉时光,严格来说,情报获取能力还不如面前这位已经把握不好局势的监督者。
“正是。”
言峰绮礼维持着恭敬的姿态,补充道
“而且,是些善于隐藏、吞噬得异常‘干净’的虫子。若不及时清理,恐有滋生蔓延、败坏整个庭院之虞。”
吉尔伽美什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言峰绮礼手中那沓文件,又仿佛穿透教堂的墙壁,望向外面的冬木市。然后,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嗤,从倚靠的廊柱上直起身。
“也罢。”
他随手将金币抛起,又精准地接住,动作随意却带着王者的从容
“话就到此为止吧。毕竟——”
他迈开脚步,向着教堂门口走去,声音随着身影一同变得虚幻。
“——本王的庭院里,确实不需要,也不允许存在任何碍眼的‘虫子’。尤其还是些……不懂规矩、乱啃乱咬的脏东西。”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如同逆向的流星,瞬间穿透彩窗投下的斑斓光影,消失在教堂之外,只留下几缕逐渐消散的光之碎屑和空气中淡淡的魔力涟漪。
言峰绮礼站在原地,看着吉尔伽美什消失的方向,良久,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如同最虔诚的信徒。
“那么,” 他直起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丝熟悉的、难以捉摸的浅淡弧度,低声自语,“我就静候王的……‘胜利’佳音了。”
只是那“胜利”二字,在他口中,仿佛沾染上了一丝别样的、冰冷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