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港口区,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得更久一些。
海风带着咸腥与铁锈的气息,永无休止地吹拂着锈蚀的集装箱、开裂的水泥路面,以及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如同巨人骸骨般沉默伫立的起重机残骸。这里是被十年前的冬木大火彻底焚烧、又因后续种种原因而彻底放弃开发的区域。
破败、荒凉,是滋生秘密与罪恶的绝佳温床。
在港口深处,远离尚在运作的码头,有一座早已被登记为“危房”的巨大仓库。
墙体斑驳,红褐色的锈迹如同干涸的血泪,从破裂的窗户和通风口蜿蜒而下。巨大的铁门歪斜着,一半已经脱落铰链,如同被撕开的伤口,露出内部深不见底的黑暗。阳光在这里也显得吝啬,只敢从破碎的顶棚和墙缝间,投下几道有气无力的、尘埃飞舞的光柱。
然而此刻,正午时分,一道异常明亮、几乎凝成实质的日光,却诡异地穿透了仓库顶棚某个特定的破洞,如同舞台的聚光灯,精准地照射在仓库中央那片被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那里,绘制着一个猩红色的、线条精准而古老的召唤阵。魔力在阵中缓缓流转,与地脉微弱的脉搏产生共鸣。
召唤阵前,站着一位身着深色长风衣、银色短发的男人。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甚至从之中透露出了些许的功利的欲望,静静地注视着阵中翻腾的魔力之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血腥、铁锈与古老誓言的肃杀气息。
“三大言灵缠绕七天,穿越抑止之轮,天平守护者啊,回应召唤!”
简洁有力的咒文回荡在空旷的仓库。魔力之光骤然炽烈!
光芒的中心,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逐渐凝聚。阳光仿佛被其吸引,更加集中地倾泻而下,将他全身笼罩在耀眼的金色光晕之中。
首先显现的,是仿佛由纯银与光芒铸造而成的、华丽而厚重的全身板甲。
甲胄线条流畅,兼具力量与美感,肩甲、胸甲、臂甲上镌刻着繁复的太阳纹章与神圣符文,在正午的阳光下,如同一面巨大的、活过来的明镜,反射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光芒。
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散发着灼热、威严、不容亵渎的强大魔力气息,如同一个小型太阳降临在这阴冷的废墟之中。
光芒渐敛,露出铠甲包裹下的真容。那是一位拥有灿烂金发与碧绿眼眸的英俊骑士,面容刚毅,眼神清澈而坚定,如同最完美的骑士雕像被赋予了生命。他单膝跪地,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右手握着一把古朴而又称得上近乎奢华的圣剑。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灼热的阳光,直视着面前的银发御主,声音洪亮、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与力量感:
“Servant,Saber。圆桌骑士,高文,遵从召唤而来。吾之利剑,愿为您扫清一切阻碍,为您夺取圣杯的荣光!”
高文。亚瑟王传说中的圆桌骑士之一,以“太阳骑士”之名流传后世的强者,在正午时分拥有“圣者数字(Numeral of the Saint)”加护,力量增至三倍的、近乎“无敌”的从者。
象征着圆桌骑士团的银色碎片,在召唤阵的余烬中闪烁着微光,仿佛在应和着骑士的誓言。
仓库内,因强大从者的降临而充斥的炽热魔力与神圣气息,几乎要驱散这里累积了十年的阴冷与晦暗。
银发御主的嘴角,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名为“计划顺利”的满意。
毕竟参加圣杯战争,随后召唤这近乎无敌的从者,最后取得圣杯,回到时钟塔,光复没落的家族这便是这位御主的愿望。
为了获取圆桌的碎片,他几乎抛弃了身边的绝大多数,乃至于牺牲了一切。毕竟这种在英国近乎家喻户晓的传说的圣遗物,属实算不上便宜。
然而——
就在高文宣誓完毕,刚刚站起身,准备与御主进一步交流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仓库原本就破碎的窗户和通风口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某种更加密集、更加不祥的、活着的黑暗,如同翻滚的墨汁,又像遮天蔽日的蝗灾,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瞬间吞没了港口上方的阳光!
“嗡嗡嗡嗡嗡——!!!”
并非风声,而是亿万只翅膀高速震动汇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嗡鸣!那声音起初遥远,瞬息间便已近在咫尺,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仓库残破的墙壁!
“什么?!”
高文碧绿的眼眸瞬间锐利如鹰,他几乎是本能地、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向前一步,挡在了银发御主的身前。同时,手中那柄名为“轮转胜利之剑(Excalibur Galatine)”的圣剑已然出鞘!剑身并未完全解放,但炽热如烈阳的魔力已然在剑刃上凝聚、奔涌,散发出足以焚尽邪恶的灼热气息。
他是“太阳”的高文,是正午时分接近无敌的骑士。无论来者是何种魑魅魍魉,他都有信心以手中圣剑,为御主开辟出安全的道路。
“御主,请退后!” 他低喝一声,铠甲在蓄势待发的魔力下发出低沉的共鸣。
然而,下一瞬间,高文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席卷而来的、遮天蔽日的“黑暗”,并非单纯的魔力攻击或宝具解放的前兆。
是虫。
无穷无尽、密密麻麻、每一只都闪烁着金属般冰冷光泽、口器狰狞、散发着诡异魔力波动的、拳头大小的黑色蝗虫!它们如同来自地狱的黑色风暴,又像拥有统一意志的贪婪军团,瞬间冲破了仓库早已千疮百孔的墙壁和屋顶,从每一个缺口、每一条裂缝中疯狂涌入!
阳光被彻底吞噬。仓库内部的光线,从璀璨的正午,瞬间堕入绝望的黄昏,只剩下圣剑上燃烧的炽热光芒,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孤灯。
“这是…Caster的工坊吗?” 高文的战斗经验让他瞬间做出判断,但眼前的景象依旧超出了常规认知。这已经不是“魔术”或“通常的使魔”的范畴,这是天灾!
“喝啊!”
高文怒吼,圣剑横扫!炽热的太阳之火呈扇形向前爆发,如同金色的海浪,瞬间将最先涌入的、数以千计的蝗虫群仿佛都被汽化、点燃!焦臭与魔力湮灭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但,没用。
杀死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更多的、仿佛无穷无尽的黑色蝗虫,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它们如同最贪婪的食尸鬼,疯狂地扑向高文散发出的、精纯而强大的魔力,扑向他那身闪耀的铠甲,甚至扑向圣剑的火焰!火焰烧死一批,立刻有更多涌上,它们竟在吞噬火焰!不,更准确地说,是在吞噬构成火焰的魔力!
“什么?!” 高文心中警铃大作。这些蝗虫,不仅能吞噬血肉,更能直接啃食魔力与灵子,这简直是从者的天敌
“御主!快撤离……” 他回头,想提醒御主先行撤离。
话音未落。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高文愕然低头,只见自己胸前那坚硬无比的银白色胸甲上,不知何时,已经有虫子扑了过来,甚至尝试从盔甲的缝隙之中进去。
剧痛!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灵基被暴力撕扯、魔力被疯狂抽吸的、直击存在根本的剧痛!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呃啊啊啊——!!”
高文发出痛苦的怒吼,试图挥剑,试图爆发魔力将这些肮脏的东西震开。但更多的蝗虫已经覆盖了他的全身,从头到脚,每一寸铠甲,每一道缝隙,甚至从他的口鼻、眼耳中钻入!
它们贪婪地啃食着神圣的铠甲,撕咬着构成他灵体的魔力,吸吮着那磅礴的太阳魔力。高文身上燃烧的太阳之火,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熄灭。他那威武的身躯,如同被无数黑色藤蔓缠绕、拖入泥沼的雕像,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圣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光芒尽失。
银发的御主,早在虫群涌入的瞬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入阴影,消失不见,亦或者早已被吞食。只有高文,独自一人,被这无尽的、饥饿的黑色潮水淹没。
吞噬的速度快得骇人。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耀眼的、如同太阳化身般的金色骑士,已经彻底被蠕动的黑色“虫毯”覆盖。虫群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密集的啃噬声与魔力被抽干的嘶嘶声。
然后,如同它们来时一样突兀。
黑色的虫群风暴,开始向仓库中心、高文倒下的位置收缩、汇聚。它们彼此挤压、融合,最后化作一团不断向内坍缩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球体。
“啵。”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黑暗球体消失了。
连同里面被包裹的一切——高文的灵基、铠甲、圣剑的残留魔力、甚至召唤阵最后的余光——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仓库内,重归“平静”。
不,甚至比之前更加“干净”。
阳光重新从破洞中照射下来,尘埃继续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地面干净得连一丝灰尘都没有被惊动,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吞噬从未发生。召唤阵的痕迹、高文存在过的气息、战斗的余波……一切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只有空气中,那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属于“虫”的阴冷魔力残留,以及一丝极淡的、太阳魔力被强行湮灭后留下的焦灼“余味”,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就在几秒钟前,一位强大的、本应在正午近乎无敌的圆桌骑士,如何像落入蛛网的飞蛾般,被吞噬殆尽,连一丝灵基的残渣都未曾留下。
青春没有售价,高文入口即化。
无敌的正午高文,他甚至没来得及报出完整的真名,没来得及展现“圣者数字”的真正威能,就在这破旧的港口仓库,迎来了如此唐突、如此荒诞、又如此彻底的“退场”。
无敌的高文他又倒下了。
而这一份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银铃般清脆,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癫狂、愉悦与残酷讽刺意味的少女笑声,骤然打破了仓库的寂静,在这空旷破败的空间里激起层层回音。
笑声来自仓库深处一片未被阳光直射的阴影角落。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是一位看起来身材娇小的少女,身着一套极为华丽繁复、以深紫与黑色为主色调、点缀着大量血色蕾丝与暗金绶带的哥特式洛丽塔裙装。
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末端用同样的暗金色缎带扎起。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眸,此刻正因为极致的兴奋而睁得大大的,里面闪烁着疯狂、残忍与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有趣”光芒。
弗朗切斯卡,热爱悲剧与混沌的“愉悦犯”,以他人的痛苦与绝望为食粮的“魔鬼”。
她一边大笑着,一边用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小手,夸张地拍打着身边一个生锈的铁桶,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在为自己的“杰作”鼓掌喝彩。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那个一脸正经、满口荣誉、出场还自带圣光背景板的圆桌骑士!哈哈哈!‘吾之利剑,愿为您扫清一切阻碍’?笑死人了!连剑都没挥几下,台词都没说完,就被一群虫子吃得连渣都不剩了!连灵基的残渣都回归英灵座了!这算什么?英雄的末日?太阳的陨落?这些都太有意思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眼泪都从赤红的眼眸中飙了出来。
“光鲜亮丽的骑士铠甲,最后成了虫子的点心盒!庄严的宣誓,成了开餐前的祷告铃!啊~这突如其来的退场,这充满讽刺的结局,这极致的‘无意义’!太棒了!太美味了!这比任何精心编排的悲剧都要令人愉悦一百倍!一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