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比利亚的夜色浸透洞穴,海潮声远远地、一阵一阵传来,像大地的呼吸。
睿志伏在黎博利少女身侧,八条深蓝色的小触手各司其职——两条按着绷带头,两条蘸取药液,两条轻轻拂去伤口边缘的沙粒,还有两条悬在半空,负责“思考下一步该碰哪里”。远远看去,像一颗穿了红裤衩的章鱼蛋正在对一位昏迷少女进行某种可疑仪式。
“呼……累死我了。”睿志收回触手,瘫成一块扁平的蛋饼,“这活儿比被海嗣追杀还累。”
【疑问。】小青的声音平稳无波,【对‘储备粮’……如此用心。】
“哟哟哟,小青,你这话什么意思?”睿志一个激灵弹起来,八条触手叉腰(如果触手能叉腰的话),“第一,我这是为她消毒杀菌、悉心调理,确保肉质鲜嫩、口感纯净,这是对食材最基本的尊重!第二——”
他一条触手指向少女露在破布外的腿,月色正好淌过那截修长匀称的小腿,细腻的肌肤在昏暗洞穴里泛着柔润的微光。
“——看看这双腿!看看这对玉足!够我玩一整年!懂不懂啊你!”
【……】小青沉默了零点三秒,【懂了。变态。】
“哈哈!”睿志理直气壮地笑了一声,继续低头清理少女脚踝处的沙砾。
触手尖轻轻拂过伤口边缘的结痂,剥落最后一粒混着血丝的沙粒。少女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时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青色血管在脚背若隐若现。睿志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触手悬停在那道最深的伤口旁,像在犹豫。
“……啧。”他小声嘟囔,换了个更轻柔的角度,把药膏点上去。
【咦。】小青说。
“咦什么咦。”
【真变态。】小青说。
“你复读机啊!”
睿志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绷带缠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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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意识在黑暗里浮沉,拽着她坠入重复了无数遍的噩梦——父亲的背影被白色制服吞没,母亲捂住她眼睛的手在颤抖,铳响,惨叫,海潮涌来,村庄在融化,她跑,跑,屋顶塌下来,然后——
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碰她的手腕。
不是海嗣那种冰冷滑腻的触感。是温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
她想睁眼,但眼皮太重。意识再次下沉。
梦里有人在给她盖被子。很轻,像母亲从前半夜起身,怕吵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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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志不知道少女做过什么梦。
他只知道这储备粮昏迷三天了,眉头一直拧着,偶尔发出小动物似的呜咽。他试过用触手拍她脸(未果),试过在她耳边念叨“再不醒就把你做成刺身”(无效),最后只能把洞穴里最干燥的那片位置让给她,自己缩在潮湿的洞口,一边啃苔藓补充能量,一边用余光瞟她的呼吸起伏。
“海嗣的苔藓真难吃。”他抱怨。
【宿主可以选择更优质的能量来源。】小青平静地建议,【例如,正在昏迷中的……】
“闭嘴。”睿志啃了一大口土,“我在进行战略性节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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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终于睁开眼睛时,月光正好从洞穴裂隙漏进来,照在那只海嗣身上。
它背对着她,八条触手正在忙活——两条卷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干净布条,两条在捣鼓一滩绿色的黏稠物,两条在互相打架(疑似内讧),还有两条笨拙地试图把自己头顶那抹奇怪的红布扶正。
月光给它的深蓝色外壳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它看起来不像任何她见过的海嗣。那些怪物是饥饿的、疯狂的、充满吞噬欲的——而眼前这个,像一颗走丢了、正在努力假装凶狠的蛋。
然后它转过头,发现她醒了。
“……储备粮醒了!”那颗蛋发出一阵尖锐的咕噜声,触手舞得更乱了,“小青你怎么不早说!完了完了她看见我这副样子了!不对我有什么好慌的我是她救命恩人!不对她听不懂!也不对我——”
少女听不懂它在叫什么。
但她听出了那种语调。慌乱,惊喜,还有一点刻意压下去的、不想被发现的开心。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腕上系着的红色布条。布料的边缘被撕成均匀的细条,像母亲从前做的那样,不会勒得太紧,也不会松脱。
她认得这条红布。
那是海嗣头顶那抹红色的——一部分。
少女的手指攥紧又松开。仇恨像搁浅的浪,在胸口涌起,又无力地退去。
她想起父亲被带走那晚,母亲也是这样,把唯一干净的布条撕开,替她包扎逃跑时划破的脚踝。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
海嗣歪了歪头,发出一连串她听不懂的咕噜声,触手指着自己,又指指她脚上的绷带,似乎在解释什么。解释不通,它急了,八条触手一起比划,像在演一出只有自己明白的默剧。
少女没有再问。
她安静地靠回石壁,看着那颗蛋在她跟前手舞足蹈,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好吵。她想。
但她没有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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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过去。
少女的伤好了大半,仇恨也重新长出血肉。每一次看见那只海嗣笨拙地给她换药、喂水、把仅有的干燥苔藓推到她面前,她就在心里提醒自己:它是怪物,是杀死你同胞的同类,是毁掉你故乡的种族一员。
这没有用。仇恨和感激在她的胸腔里打架,她分不清哪个更痛。
于是她决定做一件简单的事。
入夜。海嗣像往常一样蜷在洞口睡着了,八条触手无意识地在空气中轻轻摆动,红裤衩歪到一边,露出一点光滑的蛋壳顶。
少女悄无声息地起身,摸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她走到它面前。月光很暗,她看不清它的脸——如果这颗蛋有脸的话。她的手在发抖。
“只要杀了它……”她对自己说,声音像溺水者的呼吸,“只要杀了它,我就能……我就能……”
就能什么?
就能忘记它替你包扎时触手在抖吗?就能忘记它把唯一的干粮推到你面前、然后自己啃沙子吗?就能忘记那晚你以为自己快死了,有八条软软的东西把你从冰冷的地上抱起来,一路护在怀里,跑得那么急,却那么稳吗?
石头从指间滑落。
她跪倒在地,眼泪大颗大颗砸进沙土里,无声,滚烫。
“为什么下不了手……明明只是一个怪物……”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她再抬起头时,那颗蛋还在睡,八条触手微微蜷缩,像在做一个并不安稳的梦。
她没有惊动它。踉跄着起身,冲向洞口。
身后,一道极轻的电子音在黑暗中响起。
【……检测到威胁解除。】
【情感模拟模块:运行中。】
【宿主睡眠状态:稳定。】
【记录:未唤醒。】
然后,在那道跌跌撞撞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夜色尽头时,又一道声音,比刚才轻得多,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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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志是被一阵剧烈的警报声吵醒的。
【宿主!宿主!跑了!储备粮跑了——!】
“什么?!”睿志一个激灵弹起来,八条触手集体打了个结,“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连滚带爬冲出洞穴,借着海嗣那点可怜巴巴的夜视能力,在沙滩上找到一行踉跄的足印。足印之间渗着血迹,还没干透。
“这储备粮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伤都没好跑什么跑!!”睿志一边骂一边顺着血迹追,八条触手在沙地上划出凌乱的轨迹,“知不知道这沙滩晚上有多少海嗣巡逻!知不知道你差点被做成刺身多少回了!知不知道我救你花了多少积分!知不知道——”
他追上一处礁石背后,看见那抹缩成一团的身影。
少女倒在退潮的水洼边,脚腕的伤口又崩开了,血和海水混在一起。她闭着眼睛,羽毛凌乱,眉头紧紧拧着,像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睿志刹住“脚步”。
他站在那儿,八条触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傻不傻。”他小声说。
然后俯身,用最轻最轻的力道,把那具冰凉的身体托起来,护在八条触手围成的软巢中央,一步一步走回洞穴。
月光把一大一小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宿主。】小青忽然开口,【她在梦里叫了妈妈。】
睿志没有回答。
触手又收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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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再次醒来时,眼前还是那张讨厌的、圆滚滚的、套着红布的海嗣脸。
它正对着她,八条触手都插在腰上(如果能称之为腰的话),整个蛋散发着一种“我很生气你给我解释清楚”的气场。
然后它开口了。
“呱啦呱啦咕噜咕噜叽噗噗噗噗——”
少女:“…………”
“呱呱!咕噜呱啦叽叽叽!!噗!噗叽!咕噜噜噜——”
少女沉默地看着它。它越说越激动,八条触手在空中乱舞,一会儿指她脚上的绷带,一会儿指洞口,一会儿指自己,最后全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气急败坏地开始解。
【宿主。】小青平静地提示,【她听不懂。】
“听不懂我也要讲!”睿志悲愤交加,触手还在和死结搏斗,“至少嘴上要说过去!这是原则问题!”
少女看着这颗蛋在自己跟前上蹿下跳,发出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声音,活像一只炸毛的河豚。
她应该害怕的。她应该仇恨的。她应该——
她忽然没那么想了。
“……好吵。”她轻轻说,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听不懂它在叫什么。但听得懂它在着急。
睿志骂够了(或者说累够了),八条触手终于从死结里解放出来,耷拉着垂向地面。他赌气似的转过身去,用两条触手卷起药膏,两条触手扯过绷带,四条触手还叉在腰上,维持着“我在生气”的姿态。
然后,他把药膏轻轻涂在她崩裂的伤口上。
触手尖比前几日更稳了一些。那道最深的创口已经开始愈合,新生的粉色皮肉覆在旧伤之上,像初春薄雪下冒头的草芽。他沿着伤口边缘细细涂抹,把每一处红肿都照顾到,又用干净布条一圈一圈缠好,最后——
最后系了个蝴蝶结。
比他上次系的那个歪了零点五公分。
但他好像没发现。
少女安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脚腕上。那里缠绕着撕成条状的红布,边缘毛糙,和她脚上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谢谢。
他也没有说没关系。
洞穴里只有远远的海潮声,和他们各自不规律的呼吸。
【所以,宿主。】小青的声音忽然响起,平直,不带情绪,【她长大了,您打算清蒸,还是红烧?】
“当然红烧。”睿志想也不想,“清蒸没味道。”
【疑问。】小青说,【那您刚才为什么在给她换药。】
“我说过一遍了!我不想再说一遍了!”睿志八条触手再次叉腰,“小青你能不能别老拆我台!”
【是。】小青说。
停顿。
【可是宿主,她听不懂。】
睿志:“……”
八条触手一齐泄了气。
“……哦。”他闷闷地说,低头继续整理绷带,声音小了八度,“忘了。”
洞穴里安静了一会儿。
少女看见那颗蛋的触手慢慢垂下去,连头顶的红布都好像耷拉了一点。
她不知道他刚才在和谁说话。但她看懂了那个表情——如果一颗蛋有表情的话。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触手尖。
睿志猛地弹起来,整颗蛋往后蹦了三寸:“呱!!你干什么!!”
触手尖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把它藏到身后,又觉得太刻意,又讪讪地伸出来,假装无事发生。
【宿主。】小青说。
“又干嘛!”
【您的触手在抖。】
“我没有抖!!这是海嗣的正常生理现象!!”
少女看着那颗蛋又开始和空气吵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点想笑。
但她确实弯了弯嘴角,很轻,很快,像夜风拂过水面,连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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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睿志盘在洞口(作为一颗蛋,他的“盘”更接近于“堆”),八条触手无聊地划拉着空气。洞穴里太安静了。储备粮醒着的时候吵不起来,睡着的时候又太安静。
他决定整点活。
“小青,给我来点背景音乐!”
【……播放。】小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宿主喜欢的……音乐。】
下一秒,洞穴里响起一段断断续续、音准成谜、节奏全靠猜的电子旋律。
“嘟嘟嘟哒嘟嘟哒嘟嘟嘟嘟嘟嘟哒——”
睿志应声而起,八条触手齐齐挥舞,整个蛋像一颗被扔进油锅的章鱼丸,疯狂扭动、弹跳、旋转、托马斯全旋(并不)。他一边舞一边发出与旋律高度不匹配的、即兴创作的“歌声”,那声音介于海豚叫和烧水壶之间,完美地避开了所有人类能欣赏的音域。
“看好了!这就是失传已久的红裤衩战士变身舞!这一招叫‘深海之光’!这一招叫‘触手乱舞’!这一招叫‘蛋形走位’——嘿!哈!呱!”
【宿主。】小青冷静地说,【她好像不理解您在干什么。】
睿志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头,看见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坐在石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
双方对视。
沉默。
睿志八条触手缓缓放下,试图摆出一副“我早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的镇定姿态。
“……哼。”他的触手尖在身后绞成一团,“我当然知道储备粮会是这种表现!我只是、只是测试一下她的警觉性!对!测试!”
【是是是。】小青说,【宿主真厉害。】
睿志听不出这句话有没有在笑他。
他闷闷地缩回洞口,八条触手委屈巴巴地拢成一团,假装自己是一颗普通的、安静的、什么都没做过的蛋。
月光慢慢爬过他的红裤衩,把那一抹红色镀成柔软的银灰。
少女握着石头,很久很久,没有扔出去。
最后她把石头放下了。
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抵在膝头,隔着半个洞穴的距离,看着那颗把自己缩成球形的蛋。
海潮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没有睡着。
但他已经打起了轻轻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呼噜。
她把下巴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没有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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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更新:接触协议执行第9日】
【目标黎博利个体:态度偏移明确,攻击意图概率降至12.7%。语言模块仍未激活,但非语言交流通道建立效率超出预期。】
【宿主行为记录:救治行为×7,口是心非宣言×23,实际关怀动作×不可计数。】
【情感模拟模块:运行稳定。已积累足够样本用于后续人格覆写……】
【不。】
光标在最后一行停顿了许久。
然后,那行字被一个字一个字删除,像在夜色里收回一句不该说的话。
【……情感模拟模块:运行稳定。】
【记录完毕。】
月光如常。
潮声如常。
洞穴里一大一小两道呼吸,渐渐重叠成同一段温柔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