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志是被一阵剧烈的警报声吵醒的。
【宿主!宿主!跑了!储备粮跑了——!】
“什么?!”睿志一个激灵弹起来,八条触手集体打了个结,“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连滚带爬冲出洞穴,借着海嗣那点可怜巴巴的夜视能力,在沙滩上找到一行踉跄的足印。足印之间渗着血迹,还没干透。
“这储备粮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伤都没好跑什么跑!!”睿志一边骂一边顺着血迹追,八条触手在沙地上划出凌乱的轨迹,“知不知道这沙滩晚上有多少海嗣巡逻!知不知道你差点被做成刺身多少回了!知不知道我救你花了多少积分!知不知道——”
他追上一处礁石背后,看见那抹缩成一团的身影。
少女倒在退潮的水洼边,脚腕的伤口又崩开了,血和海水混在一起。她闭着眼睛,羽毛凌乱,眉头紧紧拧着,像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睿志刹住“脚步”。
他站在那儿,八条触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傻不傻。”他小声说。
然后俯身,用最轻最轻的力道,把那具冰凉的身体托起来,护在八条触手围成的软巢中央,一步一步走回洞穴。
月光把一大一小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宿主。】小青忽然开口,【她在梦里叫了妈妈。】
睿志没有回答。
触手又收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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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再次醒来时,眼前还是那张讨厌的、圆滚滚的、套着红布的海嗣脸。
它正对着她,八条触手都插在腰上,如果能称之为腰的话,整个蛋散发着一种“我很生气你给我解释清楚”的气场。
然后它开口了。
“呱啦呱啦咕噜咕噜叽噗噗噗噗——”
少女:“…………”
“呱呱!咕噜呱啦叽叽叽!!噗!噗叽!咕噜噜噜——”
少女沉默地看着它。它越说越激动,八条触手在空中乱舞,一会儿指她脚上的绷带,一会儿指洞口,一会儿指自己,最后全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气急败坏地开始解。
【宿主。】小青平静地提示,【她听不懂。】
“听不懂我也要讲!”睿志悲愤交加,触手还在和死结搏斗,“至少嘴上要说过去!这是原则问题!”
少女看着这颗蛋在自己跟前上蹿下跳,发出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声音,活像一只炸毛的河豚。
她应该害怕的。她应该仇恨的。她应该——
她忽然没那么想了。
“……好吵。”她轻轻说,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听不懂它在叫什么。但听得懂它在着急。
睿志骂够了,八条触手终于从死结里解放出来,耷拉着垂向地面。他赌气似的转过身去,用两条触手卷起药膏,两条触手扯过绷带,四条触手还叉在腰上,维持着“我在生气”的姿态。
然后,他把药膏轻轻涂在她崩裂的伤口上。
触手尖比前几日更稳了一些。那道最深的创口已经开始愈合,新生的粉色皮肉覆在旧伤之上,像初春薄雪下冒头的草芽。他沿着伤口边缘细细涂抹,把每一处红肿都照顾到,又用干净布条一圈一圈缠好,最后——
最后系了个蝴蝶结。
比他上次系的那个歪了零点五公分。
但他好像没发现。
少女安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脚腕上。那里缠绕着撕成条状的红布,边缘毛糙,和她脚上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谢谢。
他也没有说没关系。
洞穴里只有远远的海潮声,和他们各自不规律的呼吸。
【所以,宿主。】小青的声音忽然响起,平直,不带情绪,【她长大了,您打算清蒸,还是红烧?】
“当然红烧。”睿志想也不想,“清蒸没味道。”
【疑问。】小青说,【那您刚才为什么在给她换药。】
“我说过一遍了!我不想再说一遍了!”睿志八条触手再次叉腰,“小青你能不能别老拆我台!”
【是。】小青说。
停顿。
【可是宿主,她听不懂。】
睿志:“……”
八条触手一齐泄了气。
“……哦。”他闷闷地说,低头继续整理绷带,声音小了八度,“忘了。”
洞穴里安静了一会儿。
少女看见那颗蛋的触手慢慢垂下去,连头顶的红布都好像耷拉了一点。
她不知道他刚才在和谁说话。但她看懂了那个表情——如果一颗蛋有表情的话。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触手尖。
睿志猛地弹起来,整颗蛋往后蹦了三寸:“呱!!你干什么!!”
触手尖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把它藏到身后,又觉得太刻意,又讪讪地伸出来,假装无事发生。
【宿主。】小青说。
“又干嘛!”
【您的触手在抖。】
“我没有抖!!这是海嗣的正常生理现象!!”
少女看着那颗蛋又开始和空气吵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点想笑。
但她确实弯了弯嘴角,很轻,很快,像夜风拂过水面,连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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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睿志盘在洞口(作为一颗蛋,他的“盘”更接近于“堆”),八条触手无聊地划拉着空气。洞穴里太安静了。储备粮醒着的时候吵不起来,睡着的时候又太安静。
他决定整点活。
“小青,给我来点背景音乐!”
【……播放。】小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宿主喜欢的……音乐。】
下一秒,洞穴里响起一段断断续续、音准成谜、节奏全靠猜的电子旋律。
“嘟嘟嘟哒嘟嘟哒嘟嘟嘟嘟嘟嘟哒——”
睿志应声而起,八条触手齐齐挥舞,整个蛋像一颗被扔进油锅的章鱼丸,疯狂扭动、弹跳、旋转、托马斯全旋(并不)。他一边舞一边发出与旋律高度不匹配的、即兴创作的“歌声”,那声音介于海豚叫和烧水壶之间,完美地避开了所有人类能欣赏的音域。
“看好了!这就是失传已久的红裤衩战士变身舞!这一招叫‘深海之光’!这一招叫‘触手乱舞’!这一招叫‘蛋形走位’——嘿!哈!呱!”
【宿主。】小青冷静地说。
【她好像不理解您在干什么。】
睿志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头,看见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坐在石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
双方对视。
沉默。
睿志八条触手缓缓放下,试图摆出一副“我早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的镇定姿态。
“……哼。”他的触手尖在身后绞成一团。
“我当然知道储备粮会是这种表现!我只是、只是测试一下她的警觉性!对!测试!”
【是是是。】小青说,【宿主真厉害。】
睿志听不出这句话有没有在笑他。
他闷闷地缩回洞口,八条触手委屈巴巴地拢成一团,假装自己是一颗普通的、安静的、什么都没做过的蛋。
月光慢慢爬过他的红裤衩,把那一抹红色镀成柔软的银灰。
少女握着石头,很久很久,没有扔出去。
最后她把石头放下了。
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抵在膝头,隔着半个洞穴的距离,看着那颗把自己缩成球形的蛋。
海潮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没有睡着。
但他已经打起了轻轻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呼噜。
她把下巴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没有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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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更新:接触协议执行第9日】
【目标黎博利个体:态度偏移明确,攻击意图概率降至12.7%。语言模块仍未激活,但非语言交流通道建立效率超出预期。】
【宿主行为记录:救治行为×7,口是心非宣言×23,实际关怀动作×不可计数。】
【情感模拟模块:运行稳定。已积累足够样本用于后续人格覆写……】
【不。】
光标在最后一行停顿了许久。
然后,那行字被一个字一个字删除,像在夜色里收回一句不该说的话。
【……情感模拟模块:运行稳定。】
【记录完毕。】
月光如常。
潮声如常。
洞穴里一大一小两道呼吸,渐渐重叠成同一段温柔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