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这个地方。”
莫蒂斯翘着腿坐在接待室的沙发里,蓝色紧身衣在冷白色灯光下反射出油膜般的炫光。
房间一百多平米,墙体掺了锌,他试过,视线穿不透。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工业香氛,闻起来跟廉价汽车旅馆一样。
斯特林说这是最高规格接待室。
莫蒂斯觉得这是最高规格的狗笼。
他把脚搁上茶几,星条旗披风从肩头滑落,堆在扶手上。
墙角的摄像头亮着红灯,莫蒂斯对着镜头竖起中指,然后打了个哈欠。
门开了。
他没有转头。
莫蒂斯的超级听力已经捕捉到三十米外的脚步声。
两个人的,不对,一个人。
另一个太轻了,呼吸频率异常平稳,心跳每五秒一次。
“瓦莱里乌斯·雷克斯·莫蒂斯先生。”
声音从门口传来,年轻,温和,带着某种受过严格训练的气声共鸣。
他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看上去二十出头,棕发垂过耳际,黑眼睛。
他穿着白色紧身T恤,胸口印着醒目的黄色N字母,红披风垂至脚踝。
下身只有一条白色三角内裤,勾勒出过于清晰的轮廓。
黑色长筒丝袜包裹整条小腿,脚背的血管纹路在尼龙下隐约可见。
“你不穿裤子。”
莫蒂斯说。
“穿着呢。”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三角内裤,微笑,“只是穿得比较少。”
“我是科尔宾·万斯·阿什福德,环宇集团创始人之一。”
“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您对摄像头发脾气的雅兴。”
莫蒂斯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
“环宇集团。”
“全球第一公司,非官方势力,业务涵盖第二世界全部一百个发达国家以及第三世界百分之六十二的战略资源产区。”
科尔宾走进房间,红披风在他身后静静飘浮,没有气流,“我们不做英雄生意,我们做权力生意。”
科尔宾停在莫蒂斯面前两米处,恰好是超级听力能捕捉到他胃酸蠕动、而他本人保持安全感的临界距离。
科尔宾伸出右手。
莫蒂斯没握。
“你心跳很慢。”
他说。
“一百九十八岁,该慢下来了。”
科尔宾收回手,自然垂落,没有丝毫不悦,“当然,脸是二十六岁时冻的。”
“那会儿我刚完成对南非铬矿带的控制,觉得应该奖励自己一张年轻点的皮。”
他说话时嘴角一直保持十五度上扬,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六颗上齿。
莫蒂斯盯着科尔宾看了五秒。
“你吃人。”
他说。
不是疑问句。
他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更柔和了些。
“您怎么知道。”
“我看过很多邪恶混蛋的眼睛。”
莫蒂斯靠回沙发,重新翘起脚,“你的眼神是那种把人性切成薄片、一片片研究过再决定吃哪部分的类型。”
“加上你一百九十八岁还长这样,总不会是靠防晒霜。”
科尔宾轻轻鼓掌,三下,节奏精确。
“不愧是仪器打底的西格玛单位。”
他说,“很多人第一次见我只会盯着裤裆看,您是我见过的第三位主动观察瞳孔的人。”
“前两位现在一个是环宇首席时空战略顾问,另一个在总部地下室被切成四十三块定期取用组织样本。”
“当然您是贵客,我提这个只是展示公司人才政策的多样性。”
科尔宾从披风内侧取出一份文件,A4尺寸,封面烫金。
“不开玩笑了。”
“莫蒂斯先生,这个世界有三层。”
“第一世界,联邦,两百个高级行政区,十三万个中、低级行政区,表面上维持着超凡者与旧人类共存的可笑秩序。”
“第二世界,一百个发达国家,名义上独立,实际上谁拳头硬听谁的。”
“第三世界,剩下那好几百多个,资源产地,人口货仓,超凡者路过踩一脚都不用说对不起。”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至莫蒂斯手边。
“环宇集团目前掌握第三世界七十八个国家的实际控制权,其中四十六个由我本人打下来。”
“这是清单。”
他没碰文件。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不是给您看。”
科尔宾站直身体,红披风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鼓动,“是给您选。”
“赞比亚,铜矿储量占全球百分之二点一,人口一千九百万,现任总统是我们三年前扶持的,听话,但不够强。”
“卢旺达,正在转型为区域科技中心,潜力很大,现任管理层太软,扩张速度低于预期。”
“或者——”
他停顿,黑眼睛里流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索马里。”
“完全无政府状态,地图随便画,您今天心情好画成矩形,明天心情不好画成星条旗,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莫蒂斯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一个国家。”
“主权独立,国际法意义上的完整国家。”
科尔宾点头,“联合国席位我们负责搞定,第一世界的外交承认需要三年缓冲期,但这三年里您已经是事实上的最高权力者。”
“立法,税收,军队,资源分配,以及——”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成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频率。
“——人口。”
“一千九百万赞比亚人,一千三百万卢旺达人,一千六百万索马里人。”
“他们吃什么穿什么信什么,从今天起您说了算。”
莫蒂斯的瞳孔扩张了零点三毫米。
科尔宾捕捉到了。
“当然,这不是施舍。”
他直起身,“环宇只需要一项优先开采权,以及您名字的冠名权。”
“祖宗人,这是您给自己定的英雄称呼对吧,我听说了。”
莫蒂斯眯眼。
“你监听接待室。”
“我监控全世界。”
科尔宾微笑,“差別在於,对您我承认。”
沉默。
接待室的空调系统维持着恒温二十二度,莫蒂斯却感到后颈有一丝凉意。
不是恐惧,是兴奋。
面前这个男人轻描淡写地递过来一个国家,仿佛那是便利店货架上的罐装咖啡。
他低头看文件封面。
烫金字体:环宇集团,拓展人类可能性的边界。
莫蒂斯把文件推回去。
“太少了。”
科尔宾挑眉。
“您说。”
“一个国家。”
莫蒂斯站起来,披风从他肩头流泻而下,星条旗在灯光下刺眼,“你给我一个第三世界国家,意思是其他七十七个还在你手里。”
“我得谢谢你赏饭吃?”
莫蒂斯走向科尔宾,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凹陷。
“我要东非大裂谷。”
科尔宾没动。
“从北边的红海一直往南,赞比亚、津巴布韦、莫桑比克,再加上马达加斯加。”
莫蒂斯在他面前半步处停住,俯视,热视线在眼睑后预热,“连成一片,地图上涂成蓝色应该挺好看。”
科尔宾仰头与他对视。
一百九十八岁的食人者,二十六岁的脸,黑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深刻的、近乎慈祥的评估。
“胃口很好。”
他说,“这正是我们需要您的原因。”
科尔宾把文件收回披风,取出另一份,更厚。
“东非七国加印度洋三岛,总面积四百七十万平方公里,人口一亿两千万。”
“环宇让出全部控制权,您独立组阁,国际法意义上的完全主权。”
“公司保留矿产优先采购权,溢价不超过市场价百分之十五。”
“另外——”
他抬眼。
“——您需要参加我们每季度的董事会。”
“不是干活,是坐着。”
“您往那儿一坐,其他A级就知道环宇背后站着什么。”
莫蒂斯盯着那份新文件。
四百七十万平方公里。
一亿两千万人。
他想起几小时前自己在布鲁克林对着电脑骂娘,房东要涨租金,银行账户余额三百四十美元。
“你就不怕我拿了国家转头灭了你环宇?”
科尔宾笑了。
这次笑得真实许多,眼角挤出细纹,一百九十八岁的痕迹终于从那副二十六岁的皮囊下透出一丝。
“莫蒂斯先生。”
他说,“您是西格玛单位,是这个世界几百年没见过的人形天灾。”
“您可以今天拿东非,明天拿欧洲,后天把整个第二世界烧成玻璃。”
“没人拦得住。”
科尔宾收起笑容。
“但您一个人。”
“一个人统治一亿两千万人需要做多少决定,批多少文件,听多少哭诉求情拍马屁阴谋背叛。”
“您会累,会烦,会觉得他们怎么这么蠢,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那时候您需要有人帮您管,有人替您杀那些杀不完的反对派,有人凌晨三点接您电话还保持清醒。”
他把文件放进莫蒂斯手里。
“环宇不是您的老板。”
“环宇是您的,物业。”
他低头看着烫金封面,沉默很久。
“那个穿银紧身衣的。”
莫蒂斯突然开口,“你们给他什么价。”
科尔宾眨眨眼。
“方世庆舒先生是联邦的客人,不归环宇接触。”
“不过据我所知,御钧怀亲自来了。”
莫蒂斯皱眉。
“御钧怀。”
“联邦最高层十二人之一,A级超凡者,代号巴博超人。”
“联邦内部称他为最肮脏的理想主义者,他本人很喜欢这个评价。”
莫蒂斯嘴角抽搐。
“控制大便。”
“控制大便。”
科尔宾点头,“他把大便操控术开发到了极致的宗师级。”
“您能想到的任何应用场景,进攻,防御,战略威慑,他都想过并且实战验证过。”
“去年联邦北境虫灾,他一人用三千万吨粪便筑起临时隔离墙,持续四十七天直到增援抵达。”
“当地民众现在把他当土地神拜。”
莫蒂斯沉默。
“你们这个世界的人,”他最终说,“异能都这么恶心吗。”
科尔宾微笑。
“不恶心的都死了。”
“活下来的A级,没人是靠光鲜亮丽走到今天的。”
“御钧怀从贫民窟爬出来,每一步踩在自己和敌人的排泄物里,他早就无所谓尊严了。”
“他要的是秩序,他年轻时没得到过的东西,现在要让所有人都得到。”
他顿了顿。
“包括您那位银白色朋友。”
“御钧怀亲自出马,开价不会低。”
莫蒂斯攥紧文件。
“他给什么。”
科尔宾没有正面回答。
“御钧怀从不给人钱、权、地盘。”
“他自己就是从一无所有爬上来的,知道这些东西施舍出去会被轻视。”
“他给的是目标,您那位朋友不是能把怪物变成小女孩吗?您猜猜联邦有多少没人要的诡异灾害,多少杀了可惜关着费电、扔那儿又怕爆炸的虚阈定衡级破烂?”
莫蒂斯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掐出凹痕。
“……那个变态。”
科尔宾微笑。
“合作愉快,祖宗人先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