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另一间接待室。
方世庆舒蹲在地上,把草莓冰淇淋举到莉莉面前。
“张嘴,啊——”
她张大嘴,铲了一大勺,粉色奶油沾在鼻尖。
他用拇指抹掉莉莉鼻尖的冰淇淋,自然地把手指放进自己嘴里舔干净。
“浪费是可耻的。”
方世庆舒对她解释。
莉莉不懂什么叫可耻,但她觉得这个大哥哥舔手指的样子很好看。
门没敲,直接开了。
他转头,保持蹲姿。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红色整体式连体紧身衣,胸口白色D字母,材质像是某种高密度复合纤维,把从头到脚的每一寸皮肤包得严丝合缝。
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眼眶周围的布料有细微磨损,显然经常被用力撑开。
“方世庆舒先生。”
声音从布料后传出,低沉,沙哑。
“我是御钧怀。”
“联邦最高决策委员会委员,负责第一世界超凡者统合事务。”
方世庆舒没站起来。
“您穿得好严实。”
御钧怀走进房间。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跨度精确到厘米,重心转移毫无冗余。
这是从无数生死线上磨出来的肌肉记忆,不是训练可以获得的。
“我这张脸在第二、三世界还挂着五万亿联邦币悬赏。”
御钧怀说,“虽然以你现在的感知力,几百公里内有没有狙击手一目了然。”
“但习惯很难改。”
他在方世庆舒对面坐下,隔着茶几,双腿并拢,脊背挺直。
“草莓味。”
御钧怀看了一眼莉莉手里的冰淇淋杯,“小孩喜欢这个口味,大人觉得太甜。”
“我也是大人了。”
方世庆舒站起来,坐回沙发。
“您来找我有什么事。”
御钧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隔着红色面罩看向莉莉,又看向方世庆舒,目光平稳,没有审视感,只是在看。
“你的能力很有意思。”
御钧怀说,“不是杀伤力有意思,是转化逻辑有意思。”
“联邦异能研究所调取了你与穿刺者接触时的全部能量波形,发现你的异能因子在接触瞬间覆盖了目标全身,重构了碳基生命排列方式,同时植入了一套完整的,人格预设。”
他停顿。
“你让怪物认为自己是人类幼体,需要被照顾,喜欢吃冰淇淋,害怕黑暗。”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变化,是哲学层面的谋杀。”
方世庆舒的笑容淡了一些。
“您觉得我在杀人。”
“我觉得你在创造。”
御钧怀说,“创造比杀死难一万倍。”
“联邦每年处理三千起虚阈定衡级灾害,其中百分之六十二无法消灭只能封印,封印成本占超凡事务预算的四成。”
“如果你的能力可以稳定复现——”
他前倾身体,红色紧身衣在灯光下折出硬质光泽。
“——那些无法消灭的诡异,都会变成需要你哄着吃冰淇淋的小女孩。”
方世庆舒没说话。
“你有想过这个前景吗。”
御钧怀问。
方世庆舒想了想。
“想过一点。”
“想到哪一步。”
“想到冰淇淋钱谁出。”
御钧怀的嘴角在面罩后扯动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肌肉放松反应。
“联邦出。”
他说,“管够。”
御钧怀从紧身衣内侧取出一份文件,材质与科尔宾那份截然不同,再生纸,手写体,封口处盖的不是钢印,是指纹。
“御钧怀”三个字用蓝黑墨水签在右下角,指纹覆盖在签名上。
“这是什么。”
方世庆舒没接。
“南沙群岛。”
御钧怀把文件平摊在茶几上,“东经一百一十二度,北纬十度,一块零点三平方公里的无人岛。”
“联邦管辖,没有原住民,没有战略资源,没有开发价值,地图上画个点都嫌占位置。”
方世庆舒低头看。
手绘地图,标注了礁石分布、候鸟迁徙路线、季风方向。
纸边有咖啡渍,墨迹有晕染,显然写这文件的人不常写字,笔画很用力。
“这块地现在归你了。”
御钧怀说,“完全自主权。”
“联邦不派驻军,不设行政机构,不干涉岛内事务。”
“你可以命名,可以立法,可以在岛上做任何事,包括把你以后转化的所有小女孩都养在那儿。”
方世庆舒抬起头。
御钧怀回视他。
“你有想法了。”
他说。
“我有想法了。”
方世庆舒承认。
“说说看。”
“不好说。”
“不方便说。”
“怕您觉得我是个变态。”
御钧怀靠回椅背。
“方世先生。”
他说,“我是靠操纵大便从贫民窟杀进联邦最高层的。”
“过去几十年我见过人类排泄物在战场上的一切用法,防御、进攻、情报传递、战略威慑、心理战、生化战。”
“我见过敌人被自己的粪便淹死,见过队友用粪便给伤口消毒因为当时没有抗生素,见过第三世界饥荒时期母亲用过滤后的粪便水喂婴儿因为她没有干净水。”
御钧怀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你跟我说变态。”
“你知道我每天早晨照镜子,第一眼看到的是红色紧身衣胸口这个D字母。”
“你知道当年设计这个战衣的人故意把字母放在这儿,因为联邦需要民众一看见大便就想起我,想起我就会安心。”
他顿了顿。
“你觉得你内心的想法能吓到我?”
方世庆舒沉默。
莉莉吃完了冰淇淋,仰头看他,紫色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方世庆舒摸摸她的头。
“萝莉岛。”
他说。
御钧怀没反应。
“我把以后转化的小女孩都养在那座岛上。”
方世庆舒说,“给她们盖房子、种水果、办学校。”
“等数量够了可以开运动会,有奖品的那种。”
御钧怀点头。
“然后。”
“然后没有然后。”
方世庆舒说,“就养着。”
御钧怀盯着他,眼睛在面罩后眯起来。
“你不打算用她们做别的?”
“做什么。”
“战斗。”
“实验。”
“战略威慑。”
方世庆舒摇头。
“她们打不过任何人。”
“莉莉连塑料叉子都掰不断。”
御钧怀沉默很久。
“你知不知道,”他最终说,“把你所有的诡异转化对象集中在一座岛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联邦可以用一颗战术核弹把我和她们一起蒸发。”
方世庆舒说,“也意味着任何想动我的人都要先突破一座岛的上空。”
“零点三平方公里,我守得住。”
御钧怀没有否认。
“你知道风险。”
“我知道。”
“你知道这是把弱点主动暴露给全世界。”
“是。”
“仍然要做。”
方世庆舒低头看莉莉。
她把空纸杯倒过来,舔杯底残留的奶油。
“我在原来世界,”他说,“养过一只猫。”
御钧怀没插话。
“捡来的时候三条腿,左后腿不知道被什么夹断了,伤口化脓。”
“我带它做手术,术后感染,又做第二次。”
“前前后后花了三万二,我那时候月薪四千,房租一千八。”
方世庆舒笑了笑。
“猫还是死了。”
“术后第三周,器官衰竭。”
“医生说是感染太久,毒素已经进血液了。”
御钧怀等着。
“我把它埋在小区后面的绿化带,用鞋盒装着,放了一条它最喜欢的鱼干。”
方世庆舒说,“然后回家,洗澡,第二天正常上班。”
他抬起头。
“御先生,我这人薄情。”
“死了就死了,伤心三天够多了。”
“我不会为了拯救世界拼命,也不会为了任何崇高目标牺牲自己。”
方世庆舒顿了顿。
“但我会养自己捡回来的东西。”
“养死了,伤心三天。”
“养活了,就接着养。”
御钧怀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是薄情。”
他说。
“是吗。”
“你是怕自己太动情。”
御钧怀站起来,“怕养出感情了,哪天失去的时候承受不住。”
“所以提前告诉自己,死了就死了,伤心三天就好。”
方世庆舒没说话。
御钧怀把那份手写文件往前推了推。
“岛是你的了。”
“联邦会建立禁飞区,标注为生态保育区,任何靠近的飞行器都会被警告。”
“至于岛上具体保育什么生态——”
他转身走向门口。
“——联邦没有义务向全世界直播。”
门把手压下。
“御先生。”
方世庆舒站起来。
御钧怀没回头。
“您年轻时候,”方世庆舒说,“有想养但没养成的东西吗。”
御钧怀停顿一秒。
“有。”
“后来呢。”
“后来我成了联邦最高层。”
“想要什么都能合法拥有了。”
他拉开门。
“但最想要的那个,已经过了能养活的年龄。”
门关上。
方世庆舒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手绘地图,指纹盖住签名,墨香混着咖啡渍。
莉莉动了下他。
“大哥哥,”她奶声奶气问,“我们什么时候去岛上呀。”
方世庆舒低头看莉莉。
“你喜欢岛吗。”
“喜欢。”
她用力点头,“有海吗。”
“有。”
“有树吗。”
“可以种。”
“有猫吗。”
他沉默。
“会有的。”
莉莉开心地笑起来,眼睛弯成紫色月牙。
方世庆舒摸了摸她的头发。
………
走廊尽头,另一间接待室的门同时打开。
莫蒂斯走出来,手里攥着烫金文件。
科尔宾在他身侧半步,红披风无声飘动。
两人隔着五十米走廊对视。
莫蒂斯扬了扬手里的东非七国协议。
“祖宗人。”
他说。
方世庆舒把莉莉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上。
莉莉抱着他的头,紫色长发垂在他背上。
“成都超人。”
方世庆舒说。
莫蒂斯嗤笑。
“你就不能取个霸气一些的名字。”
“你就不能取个不那么狂的名字。”
他没反驳。
莫蒂斯走过五十米走廊,经过方世庆舒身边,停了一步。
“那个御变态给了你什么。”
他没正面回答。
“一座岛。”
莫蒂斯挑眉。
“一座岛换一个S级。”
“你们中国人真会做生意。”
方世庆舒笑。
“你怎么知道岛是我花钱买的还是他送的。”
莫蒂斯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步,他停住。
“喂。”
方世庆舒转身。
莫蒂斯没回头。
“你那个能力,把怪物变小孩那个。”
“怎么。”
他沉默两秒。
“能变男的吗。”
方世庆舒眨眨眼。
“你想要儿子?”
“我想要一个不操心的手下。”
莫蒂斯说,“雄性,成年,战斗型。”
“最好能抗揍。”
方世庆舒认真思考。
“目前只对诡异生效。”
“你下次带个诡异来,我试试。”
“成交。”
莫蒂斯迈步离开,金发在走廊灯光下闪烁。
方世庆舒看着他的背影。
“祖宗人。”
他喊。
莫蒂斯没停,但速度慢下来。
“你那个东非计划,”方世庆舒说,“马赛人保留区别动。”
“他们有自己活了一千年的规矩,你打不进去。”
莫蒂斯侧头。
“你觉得我会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
方世庆舒说,“是建议。”
“反正打不下来还显得你无能。”
莫蒂斯盯着他,三秒。
“操。”
他转身走了。
方世庆舒拍拍莉莉的小腿。
“我们也走。”
“去哪儿。”
她抱着他的头问。
方世庆舒把那份手绘地图举起来,借着走廊灯光又看了一遍。
“先去买点树种。”
“你喜欢什么树?”
莉莉想了想。
“会开花的那种。”
“好。”
“那就种会开花的。”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指挥中心,陈静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
技术员转头看她。
“主任,这两位的登记表……英雄称呼怎么填。”
陈静看着屏幕上两个光点,一个在东翼接待室,一个在西翼接待室,分别朝不同方向移动。
“一个填祖宗人。”
她说,“另一个填成都超人。”
技术员敲键盘。
“还有那个……莉莉。”
“异常个体编号怎么处理。”
陈静沉默。
“别编号了。”
她说。
技术员愣住。
“档案名写莉莉。”
陈静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收养人栏写方世庆舒。”
“备注:诡异转化个体,不具备危害性,建议按普通人类幼体管理。”
技术员张了张嘴。
“这不合规——”
“合规。”
她打断他,“御委员刚才亲自打电话了。”
技术员闭嘴,转身敲键盘。
陈静喝了口茶,凉的。
她把保温杯放回桌面。
“通知后勤,南沙那座岛周边三十海里列为禁航区。”
“理由写候鸟栖息地生态修复。”
“是。”
“还有,每个月往岛上送一批冰淇淋,各种口味都要。”
“费用走特别项目,别写冰淇淋,写,超凡者异能稳定性维持补给。”
“是。”
陈静看向窗外。
夜空中两个光点早已消失,只剩城市灯火在玻璃上倒映成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御钧怀挂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陈。”
他说,“那孩子说要种会开花的树。”
“你帮我查查,南沙群岛适合种什么。”
“别告诉他是我问的。”
陈静对着窗玻璃轻轻叹了口气。
“红色紧身衣,胸口D字母,用大便拯救世界的老头想送你树苗。”
她自言自语,“这世界真他妈有意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