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妹的尖叫声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我和昕儿冲出祠堂时,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村子中央那片破屋方向,灰瓦屋顶参差交错,看不出具体位置。我一边狂奔,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不该分组的,这种鬼地方,就该所有人绑在一起。
“这边!”昕儿指着一条窄巷。
我们拐进去,脚底踩到碎瓦,踉跄了一下。巷子尽头是个半塌的院子,院门歪斜地挂着。麦妹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我撞开门。
院里,麦妹背靠着墙,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那把防身小剪刀,指着地上。乐天蹲在她脚边,也是面色铁青,一动不动。
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躺着——是半埋在土里。
院子的地面被刨开了一个浅坑,坑里露出一截人形的轮廓。不是尸体,是泥塑。粗粝的黄泥,掺着稻草,粗略捏成的人形,脸部的轮廓还算清楚,甚至能看出鼻梁和眼窝。最诡异的是,泥人的胸口位置,嵌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手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这、这是什么?”乐天声音都劈了,“我们一进来,这院子就是这样,坑是现挖的,这泥人就躺在这儿!麦妹一低头,正踩在这泥人脸边上!”
麦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只表,呼吸急促得像溺水的人。
我走过去,蹲下。泥人捏得很糙,手脚都只是粗略的形状,但那张脸……我仔细辨认,心脏猛地收紧。
那脸,有几分像麦妹。
不是一模一样,是神似。颧骨的弧度,嘴唇的薄厚,甚至那种安静冷淡的神情——泥塑的人没法传神,但这东西偏偏就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让人头皮发麻的“像”。
而那只表,我认得。
麦妹刚加入我们团队时,我见过她撩起袖子清点药品,手腕上戴过这只表。钢链,白色表盘,有一道明显的划痕。她说是实习结束时老师送的。
后来没见她戴了。
“麦妹,”我压着声音,尽量平稳,“这表……是你的?”
她没回答。剪刀攥得更紧,指节都泛白。
“麦妹!”阿瑞和鑫仔这时也冲进了院子。阿瑞扫了一眼地上,立刻拔出了铲子,浑身肌肉紧绷。
“别动!”我拦住他,“先别动。”
我回头,看着麦妹。她的眼神很复杂,不全是恐惧,还有别的——像是被当众揭开伤疤的难堪,像是深埋的东西被硬生生刨出来的刺痛。
“……是我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丢了半年了。在医院实习的时候,轮转到急诊科,值大夜班,第二天早上发现表不见了。以为落在更衣室,找过,没找到。”
她顿了顿,盯着地上那只碎了表盘的表,喉咙动了动:“它怎么在这里……”
怎么在这里。
第四个了。不对,这是第五个。鑫仔的包,阿瑞的皮子,乐天的信,老英的二胡——现在,是麦妹的表。
五座坟,五件旧物。
昨晚守夜时,祠堂那本册子里的话再次浮现:“七坟齐,门会开。”
我们五个人,对应五座坟。还剩两座。
我看着院里这个浅坑,看着坑里那个像麦妹的泥人,看着那只嵌在胸口的表。这算是一座坟吗?不是正规的坟包,位置也不在后山坟地,而是在村子中央的破院子里,只挖了浅浅的坑,泥人就这么半露着。
像是仓促埋下的。又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的。
“这东西……是昨天晚上才埋进来的。”鑫仔蹲下,仔细看坑边的土,“土还是松的,边缘没有干透,最多十二个小时。”
昨晚。
昨晚我们躲在石屋里,看到那点诡异的红光。昨晚后山有挖土声,还有影子站在火光边缘。
就是那个时候。有人,或者有东西,在村子里挖了坑,把这个泥人埋了进去。
而白天,麦妹恰好选择搜索这片区域,恰好走进这个院子,恰好一脚踩在泥人脸边上。
是巧合?
不可能是巧合。
“不是我埋的。”麦妹终于放下了剪刀,但声音还是紧绷,“我从来没来过这里,这表丢了半年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儿。”
“没人说是你埋的。”阿瑞难得放软了语气,“这鬼地方,什么事都有可能。”
乐天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他看一眼泥人,又看麦妹,小心翼翼地问:“那这泥人……什么意思?为啥捏成你的样子?还把手表嵌进去?”
没人能回答。麦妹摇了摇头,眼眶有点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先回去。”我站起来,“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
我让阿瑞把泥人从坑里取出来。他铲子探下去,小心地撬动泥人底部。泥人做得很粗糙,一碰就掉渣,但那只表嵌得很紧,像是烧制时就被按进去的。
阿瑞把泥人捧起来,放在院子的石台上。所有人围过去,这才看清泥人背后,脊梁骨的位置,有用指甲划出的两个字:
小妹
不是“麦妹”,是“小妹”。
麦妹看见那两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哥这么叫我。”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小时候他一直这么叫。后来……他没了。”
她说得简短,但我们谁都听懂了。
那只表,那个嵌进泥人胸口、碎了表盘的手表,不只是老师的赠礼。那是一个再也叫不出“小妹”的人,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我们沉默着,看着石台上那个粗陋的泥人。阳光照在它脸上,照出那种粗糙的、却让人心惊的相似。胸口碎掉的手表,指针定格的三点十七分,背后指甲划出的两个字。
第五座坟。麦妹的坟。
风从破败的院墙缺口吹进来,泥人衣角的泥屑扑簌簌地掉落,像一声没出息的叹息。
我们把泥人用布包好,带回了营地。
老英还是抱着二胡坐在角落,看见我们带回的东西,只抬了抬眼皮,什么也没问。他似乎已经不需要问了。每个人,都会轮到的。
太阳又开始西斜。这一天,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探索成果——除了在祠堂发现的那本日记,以及麦妹院子里的泥人。
我把日记册子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里面的内容念了一遍。
册子里的话沉甸甸地压下来,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表情——恐惧,但似乎也夹杂着某种隐秘的释然。
“所以,七座坟。”阿瑞把铲子插在地上,盯着那本旧册子,“凑齐七座坟,门就会开。那门是啥?生路还是死路?”
“不知道。”我说,“写册子的人自己也不确定,只说是‘或可启门’,而且要‘以执念之物,镇于对应之位’。”
“对应之位。”昕儿重复这四个字,“我们的坟,不是随便埋在哪儿的。鑫仔那座在坟地最边缘,阿瑞的在第二排东边,乐天在老坟和新坟交界的位置,老英的那座挨着一棵枯树,麦妹的……”她顿了顿,“麦妹的不在后山,在村子里。”
“这能说明啥?”乐天问。
“说明不是随便选的。”昕儿推了推眼镜,神色里那种习惯性分析问题时的专注,暂时压过了恐惧,“每个位置,很可能对应每个人执念的性质,或者来源。如果册子说的是真的,那剩下的两座坟,也就是……”
她的目光扫过我和她,没往下说。
剩下两座。我和昕儿的。
我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在等待一个决定,又像是在等待一个献祭。
“今晚不挖。”我说,“谁也不知道天黑之后挖坟会发生什么。明天天亮,我挖我的。”
“陈哥。”昕儿轻声说,“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就像老英说的,既然被找上门了,不挖又能怎样。
册子里的记录也说了,那些试图逃离的村民,不出三日就会神情恍惚自行返村,直奔后山,掘地埋物,状若癫狂。
那是被“叫”回来的。
那个蹲在火光边缘的黑影,那个在夜里响起的挖土声,就是在“叫”我们。
我们躲不掉的。
我把亡妻的照片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卷起,但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清晰。
执念之物。
我有的。每个人都有的。
夜深了。
我们照例躲进昨晚那间石屋,门窗用木板顶死,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外面。火生得很小,怕烟气太重,也怕火光太亮,招来不该招的东西。
没人能睡着。
麦妹靠在墙边,抱着那个装了泥人的布包。我们问过她要不要把泥人埋回去,她摇头,说“既然挖出来了,就不埋了”。没人劝她。
乐天还是抱着他的铁盒,但已经不哭了。他只是反复摩挲着盒盖上的锈迹,像在数那些斑驳的纹路。
鑫仔的背包就放在他脚边,他时不时拉开拉链看一眼,确认那张照片碎片还在。
阿瑞没有擦铲子,只是坐着,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里有几道陈旧的疤痕,此刻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
老英依旧抱着二胡,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听风。
昕儿坐在我旁边,翻着那本日记册子,借着微弱的火光反复看。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深一些。
“陈哥。”她忽然很小声地叫我。
我侧过头。
“你说,那个写日记的人,”她压低声音,几乎只有我们俩能听见,“最后是埋了那本《山河志》,还是逃出去了?”
我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册子最后一页的字迹那么乱,写到最后几乎是在发抖。我倾向于认为,他没能逃掉。
但我没说出来。
“那个门,”昕儿又说,“如果七坟真的能开一扇门,我们……我们要不要开?”
我看着她。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只犹豫的萤火虫。
“等挖出来再说。”我说,“也许开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昕儿点点头,没再问。
时间像凝滞的淤泥,每一分钟都过得极慢。
我负责第一班守夜。透过门缝,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村子。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天空像一块厚重的黑绒布,把所有光线都吞噬干净。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挖土声。没有脚步声。连风都停了。
这种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不安。它像在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我们做出决定?
我盯着门外那片黑暗,盯到眼睛发酸。
忽然,我看见黑暗中,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
不是在远处——就在门口。
很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那红光带着一丝微弱的、不正常的暖意。
我的背脊瞬间绷紧,手无声地握紧了工兵铲。
那红光,和昨晚在那间破屋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它就在门外,贴着门板的位置。
我屏住呼吸。其他人还在身后,都没有察觉。
红光纹丝不动,就停在那里。门板只有两指厚,隔着这层薄薄的木头,我和它之间,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它在“看”。
不是通过眼睛,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它在看门内的我们。在看门缝边上的我。
我的手指僵硬地按在铲柄上,不知道是否该惊动它。
就在这时——
嚓。
身后传来轻微的、干燥的声响。
是老英。
他没有睁眼,没有动,但他抱着二胡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拨过了一根琴弦。
只是一声,短促,干涩,不成调。
门外的红光,熄灭了。
像蜡烛被一口气吹灭,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贴在门缝边,盯着那片重新被黑暗吞没的空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忘了呼吸。
老英还是没有睁眼。那只拨动琴弦的手,静静地搭在琴筒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夜,那红光再没出现。挖土声也始终没有响起。
天亮了。
晨光从门缝挤进来,灰白色,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潮气。我站起身,腿有些麻,骨节咔咔作响。
“我去挖。”我说。
没有人拦我。也没人说要跟着。
他们只是沉默地收拾东西,带好工具,跟在我后面,走出石屋。
清晨的坟山很静。荒草上挂着露珠,空气里有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潮湿气味。那四座被挖开又草草掩埋的坟包还在那里,土色新鲜。
我走向剩下三座中那座稍微大一些的。从第一天我就注意到它了,坟头的草比别的更密,位置也更靠里,像一个沉默的、年长的守候者。
我拿起工兵铲。
“陈哥。”昕儿忽然说,“等一下。”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小片从旧册子边缘裁下的白纸。
“把你的名字写下来。”她说,“我想……留下一点记录。如果我们中间有人没能出去,至少……至少有人知道我们来过。”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看着那片纸,接过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山。
然后我把纸还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
“动手吧。”我转过身,面对那座坟。
第一铲挖下去。
这座坟比之前的都深。我挖了很久,阿瑞要帮忙,我摇头。这是我的坟。
铲子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模糊了视线。我脱掉外套,继续挖。
坑越来越深。快到一人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硬物。
不是背包,不是铁盒。是一个木匣。
我把木匣捧上来。很沉。匣子是普通的桐木,没上漆,边缘用铜皮包角,已经氧化成暗绿色。
没有锁。只有一枚小小的铜扣。
我拨开铜扣,掀开匣盖。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条丝巾。
藕荷色的底,印着浅白的兰花图案。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木匣正中央,像新的一样。
但我知道那不是新的。
那是我送给阿莲的第一件礼物。
我二十岁,在镇上的小工厂打工,攒了三个月的钱,在县城百货大楼的柜台前站了半个小时,选了这条丝巾。淡紫色,营业员说年轻女孩子都喜欢这个颜色。
阿莲是我妻子。后来她病了,很重。那几年花光了所有积蓄,欠了一屁股债。她走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上还戴着结婚时我给她买的银镯子——镯子细得可怜,只有几克重,连她细细的手腕都撑不起来。
我没能给她好日子。
她走后,她的遗物我都留着,塞在老家的樟木箱子里。那条丝巾,我记得她很喜欢,但舍不得戴,一直压在箱底。下葬的时候,我放了几件她常穿的衣物进棺木,唯独这条丝巾,我没舍得放。
我想留着。留个念想。
后来,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不见了。翻过箱子,翻过柜子,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地方,或者是搬家时遗落了。
原来它在这儿。
在我自己的坟里。
我捧着那个木匣,跪在坟坑边,很久没动。
身后没有人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荒草起伏,发出细细的、连绵的声响。我听见那些声音,又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把丝巾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丝质早已不像当年那么柔滑,带着几十年沉积的、轻微的凉意。
我忽然很想跟阿莲说说话。
可我不知道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在这里?问她这些年去哪了?问她——是不是怪我?
我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老家的。
那天早上她精神还好,跟我说想吃镇上的豆腐脑。我说好,我去买。走到半路,接到医院的电话。
等我跑回去,她已经在抢救了。
豆腐脑摔在地上,洒了一地。
那碗豆腐脑,我后来再也没吃过。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老英。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肩上,很轻。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那一刻,出奇地有力。
我站起来,把丝巾小心地叠好,放回木匣。然后我把木匣放在坟边,没有掩埋。
“下一座。”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还有两座坟。昕儿,还有……
我看向最后那座坟,突然愣住了。
等一下。
我们一共七个人。
已经挖出了六座坟:鑫仔、阿瑞、乐天、老英、麦妹、我。
六座。
但我和老英那天数过,后山这片坟地里,连同我们挖开的四座,以及麦妹在村中那座特殊的,一共出现了六座“对应”的坟。
第七座,在哪里?
我猛地抬头,扫视整个山坡。一个坟包一个坟包地数。
七座。
不对。
后山这片“新鲜”的坟包,我第一天就数过,连同我们挖开的四座,一共是七座。
但麦妹那座在村中院子,不在后山。
那么后山应该还剩三座未挖。我挖了一座,应该还剩两座。
现在放眼望去,未挖的坟包……只剩下一座。
还有一座呢?
我头皮一炸,迅速回忆。麦妹那座在村中,不算。后山的七座,我们先后挖了鑫仔、阿瑞、乐天、老英、我——
五座。后山还有两座才对。
但现在只剩一座。
我看向昕儿,她也正看着远处的坟包,脸色刷地白了。
“乐天,”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压着那股从脚底往上窜的寒意,“你从院子里回来之后,有没有离开过营地?”
乐天一愣:“没有啊,一直跟你们在一块儿……”
“鑫仔呢?”
“我也一直……等等。”鑫仔突然顿住,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今天早上,天刚亮那会儿,我去村边上解手,大概……大概五分钟。”
“我陪你去的!”乐天立刻说,“我记得,就一小会儿。”
我看向阿瑞。阿瑞点头:“是,他们俩一起出去的,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
五分钟。
足够走到后山吗?来回不够。但如果只是……
我拔腿就往坟地边缘跑。
那里,在昨天老英那座坟和今天我的坟之间,原本有一座略小一些的坟包——我印象中它在那儿,青灰色的土,长了些狗尾巴草。
现在那里是一个坑。
新挖的坑。坑边泥土还很新鲜,边缘有几道清晰的、人的脚印。脚印很乱,像是在匆忙中留下的。
坑是空的。
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我们七个人,除了已挖出旧物的六人,还剩一人。
昕儿。
可昕儿一直和我在一起,从早上到现在。她不可能。
那是谁?
我蹲在坑边,看着那几道脚印。鞋底纹路很深,是那种专业的登山鞋。我们七个人都穿的这种鞋,没办法区分。
但脚印的大小——
我比划了一下。
42码左右。男人。
不是昕儿。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七个人。
七座坟。
六座已挖,一座被偷挖。
如果这座对应的是昕儿——
那挖走它的人是谁?
我们中间,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单独行动过。
我缓缓站起来,回过身。
晨曦照在每一个人脸上。他们都看着我,神情各异。
阿瑞皱着眉,显然也看出了问题。鑫仔脸色发白,嘴唇微张。乐天茫然地左右张望。麦妹抱紧了怀里的布包。昕儿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个空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英依旧抱着二胡,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晨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走泥土的气味,带来某种无法言说的、猜疑的寒意。
六座坟,六件旧物。
第七座坟已经空了。
第七个人,是谁埋的?又是谁,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把它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