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动不动。
火光在我们身后跳跃,将我和麦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一直延伸到那影子的脚边,几乎要触碰到它。但它就停在那里,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像一截插在黑暗里的木桩。
我握着工兵铲的手心里全是汗,冰冷的金属柄硌得掌心生疼。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撞,也能听到旁边麦妹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她手里的木棍微微颤抖,尖端指着那个方向。
是什么?人?还是别的什么?
坟地里下来的……会是什么?
时间像是凝固了。火光噼啪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怪叫,还有我们自己粗重的呼吸,是这死寂中唯一的声音。那黑影沉默得令人窒息。
“谁?”我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紧绷。
没有回应。黑影连最细微的晃动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这样对峙下去不是办法。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伸向火堆旁,那里有一支备用的强光手电。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筒身,我一把抓起来,拇指猛地推亮开关!
一道雪亮刺眼的光柱瞬间撕裂黑暗,笔直地射向那个影子站立的地方。
光柱之下,空无一物。
只有被照亮的、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几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枯草,以及更远处,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影子不见了。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刚才那清晰的、几乎要踏入光圈的轮廓,就像是我们过度紧张下产生的集体幻觉。
我握着手电,光束来回扫动,从地面扫到旁边的破屋墙根,扫到更远的黑暗角落。除了被惊扰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什么都没有。
“不见了……”麦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后怕。
我关掉手电,强光突然消失后的黑暗更显浓重,眼睛需要重新适应火光。心脏还在狂跳,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你……你也看见了,对吧?”我看向麦妹,需要确认那不是我的臆想。
麦妹用力点头,脸色在火光下显得苍白:“看见了,一个人影,就站在那里……看我们。”
我们都看见了。那就不是幻觉。
可它怎么消失的?无声无息,快得离谱。如果是人,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光柱锁定下完全逃脱而不发出任何声响。
“叫醒他们。”我当机立断。守夜的意义已经变了。这东西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营地边上,下一次,它会不会直接走进火光里?
麦妹立刻起身,去推搡睡得不安稳的众人。很快,所有人都被叫醒了,带着惺忪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满,但听我们简短说完刚才的经历后,那点睡意和不满立刻被惊悚取代。
“又来了?”阿瑞“腾”地站起来,抄起工兵铲,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在哪儿?”
“消失了。”我把情况说了一遍,“但肯定不是错觉。它从坟地那边下来,走到营地边上,停下,然后就没了。”
“会不会是村里原来的人?”乐天抱着他的铁盒,小声猜测,但自己都觉得不可能,“这鬼地方……还能住人?”
“不像活人。”老英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刚才影子站立的地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泥土松软,但他看了半晌,摇了摇头。“没有脚印。”
没有脚印。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不管是什么,它盯上我们了。”阿瑞咬着牙,“山哥,不能这么被动。要么,咱们现在就抄家伙,去坟地那边看看!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在装神弄鬼!”
现在去坟地?黑灯瞎火,面对那无边无际的荒坟和一个能瞬间消失的鬼影?
我立刻否决:“不行!夜里绝对不能去坟地!地形不熟,太危险。而且,那东西……未必怕我们手里的家伙。”我想起它消失的方式,心里发毛。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它下次再来?说不定就直接躺咱们中间了!”阿瑞有些暴躁。
“加强戒备。”我说,“所有人,围着火堆,背靠背坐。武器放在手边。今晚谁也别睡了,熬到天亮。”
这是眼下唯一相对安全的办法。没有人反对。我们重新围坐在火堆旁,但这次坐得很紧,面朝外,形成一个防御圈。阿瑞、鑫仔、乐天几个男人拿着工兵铲或砍刀,麦妹手里是她的小剪刀和一根削尖的木棍,昕儿也找了块趁手的石头握着。老英没拿武器,只是闭着眼,像是养神,又像是在倾听。
火堆被添得更旺,试图用光明驱散更多黑暗和寒意。但火光之外,那浓重的黑暗仿佛有了生命,沉沉地压过来,将我们这一小团光明围困在中间。每一次火苗的跳跃,都让周围的阴影跟着晃动,像是潜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东西。
时间在极度紧张的戒备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耳朵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风吹动破窗纸的哗啦声,远处树枝折断的轻响,甚至是我们自己衣料摩擦的声音,都让人心惊肉跳。
那挖土声没有再响起。那影子也没有再出现。
但我们都清楚,它就在外面。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荒村里,在那片埋着我们过往的坟山上。它在看着我们,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
后半夜,在极度疲惫和紧绷的神经下,有人开始控制不住地打盹,头一点一点。但稍有风吹草动,又会立刻惊醒,惊惶四顾。
我强撑着精神,眼睛酸涩得发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亡妻的笑脸,一会儿是白天挖出的那些物品,一会儿是火光边缘那个诡异的黑影。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是怎么卷入这个恐怖漩涡的?
天,终于蒙蒙亮了。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艰难地撕开夜幕,照亮了荒村破败的轮廓时,我们所有人都像虚脱一样,长长地松了口气。虽然危机并未解除,但至少,黑夜过去了。
阳光,总能给人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我们检查了营地周围,依旧没有任何异常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拖痕,什么都没有。仿佛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逼真的集体噩梦。
但每个人苍白的脸色、布满血丝的眼睛,都证实了那不是梦。
简单吃了点压缩饼干,喝了点冷水,胃里有了点东西,但精神上的疲惫和恐惧丝毫未减。
“今天怎么办?”乐天有气无力地问,他抱着铁盒一夜,手臂都有些僵了。
我看向后山坟地的方向。阳光照在那片山坡上,一个个坟包清晰可见,没有了夜里的阴森,却更显出一种荒芜死寂的压迫感。
“继续。”我说,声音有些沙哑,“必须弄明白。白天,我们还有点主动权。”
没人提出异议。经过昨夜,逃避已经毫无意义。不弄清楚根源,我们可能永远走不出这个村子,甚至……可能活不过下一个夜晚。
我们再次带上工具,走向坟地。脚步比昨天更加沉重。
白天的坟山,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我们挖开的那三座坟,土坑黑洞洞地张着口,旁边的泥土和物品还在原位。
“今天挖哪座?”阿瑞问,他看起来冷静了一些,但眼底深处藏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我看向剩下的四座坟包。它们依旧沉默着,等待着。我的目光在其中一座看起来稍微大一些、坟头草也更茂密些的坟包上停留了片刻。不知为何,心里有个声音在抗拒靠近它。
“这座吧。”我指了指旁边一座相对普通、位置也靠外一些的坟。
这次,是鑫仔和乐天一起动手挖的。两人动作都有些机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泥土翻飞。
这座坟挖得比较深。将近一人深的时候,才碰到东西。
不是背包,不是盒子。挖出来的,是一个用厚实的防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体,外面还缠着好几道麻绳。
看形状,有点像是……乐器盒?或者装图纸的圆筒?
鑫仔和乐天把东西抬上来,放在坟边。包裹很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陌生的包裹上。会是谁的?
“打开看看。”我说。
鑫仔拿出小刀,小心地割断麻绳,然后和乐天一起,一层层揭开防雨布。随着包裹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显露出来——
那是一把二胡。
琴杆是暗红色的老红木,琴筒蒙着有些陈旧的蟒皮,琴弓的弓毛有些稀疏了。整体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似乎还不错,没有太多损坏。
二胡?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我们中间,谁会拉二胡?或者说,谁和二胡有关联?
阿瑞皱眉摇头。乐天摆手。鑫仔推眼镜。麦妹和昕儿也一脸茫然。老英……他看着那把二胡,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不是我们任何人的?
那这座坟对应的是谁?规律被打破了?
就在我们疑惑时,昕儿忽然“咦”了一声。她走上前,蹲在二胡旁边,仔细看着琴筒靠近琴杆的接口处。那里,用极细的刀尖,刻着两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有字。”昕儿说,她辨认着,“是……‘英’……和‘华’?英华?”
老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慢慢走上前,脚步有些滞重。他弯下腰,枯瘦的手颤抖着,轻轻抚过那两个小字。他的手指摩挲着琴杆,沿着琴杆往下,在琴筒的某个部位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琴筒底部,竟然弹开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暗格!
老英从暗格里,拈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褪色发黄的绢布人偶。人偶做工粗糙,是个穿着旧式衣衫的女孩模样,眉眼用墨线简单勾勒,嘴角却用红线绣着一个上扬的微笑。
老英看着那个人偶,整个人像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僵立在那里。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腾,震惊、痛楚、追忆,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
“英叔?”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英没有回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人偶,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人偶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挤出来,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滑落。
我们都被这一幕震住了,没人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英才睁开眼睛。他眼中的情绪已经重新被深埋,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小心地将人偶重新放回暗格,扣好。然后,他抱起了那把二胡,像抱着一个婴儿,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是我的。”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这把二胡……是我年轻时候,亲手做的。‘英华’……是我妹妹的小名。”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仿佛穿透了时间和山林。“四十年前……她跟我一起来过这里。后来……她没能出去。”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我们心里。
四十年前!老英果然来过!而且,他的妹妹也死在了这里!
那把二胡,那个人偶……都是他妹妹的遗物?还是说……是他自己的念想?
“英叔,您上次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抓住机会,急切地问道,“这村子,这些坟,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妹妹她……”
老英摇了摇头,打断了我:“记不清了……很多事,都模糊了。只记得……很乱,很可怕……所有人都疯了,都在挖,都在找……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他抱着二胡的手臂收紧,“这把琴,我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在这里。”
他看向那座被挖开的坟,又看了看怀里的二胡,脸上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收脚印’……连声音,连念想……都收得这么干净。”
第四座坟,对应的是老英。埋藏的是他四十年前的痛苦记忆,和他对亡妹的思念。
规律没有打破,只是以更残酷、更直接的方式,揭开了我们当中最神秘人物的伤疤。
现在,只剩下三座坟了。我,昕儿,麦妹。
我们三个人不自觉地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抗拒。下一个,会轮到谁?坟里埋着的,又会是什么?
没有人再提议继续挖下去。老英的状态,那把人偶二胡带来的沉重氛围,还有对即将面对自己“过去”的恐惧,让我们都失去了立刻行动的勇气。
我们把老英的那座坟重新草草掩埋——虽然里面已经空了——然后带着沉重的心情和那把旧二胡,返回了营地。
整个下午,营地里的气氛都异常压抑。老英抱着二胡,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像是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阿瑞擦拭着他的工具,眼神阴郁。乐天翻看着小雅的信,时不时流泪。鑫仔反复检查他的背包和照片。昕儿和麦妹靠在一起,低声说话,脸色都不好看。
我坐在火堆旁,试图理清头绪。老英透露的信息至关重要:四十年前发生过类似事件,有伤亡,他似乎失去了部分记忆,唯一记得的是“必须做完某件事”才能离开。这件事是什么?和他妹妹有关吗?和这些“无主坟”有关吗?
还有昨夜那个黑影。它是什么?是村子本身的某种显现?还是四十年前留下的某种“东西”?它为什么靠近我们,又为什么消失?
谜团越来越多,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太阳又一次开始西斜。看着天边逐渐染上的橙红色,我心里升起强烈的不安。黑夜,又快来了。
“今晚,”我对着众人说,“我们不能都待在营地。”
“不待在营地?去哪儿?”乐天问,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恐惧。
“去村子里。”我说,“找一间相对完整、容易防守的屋子。营地太空旷了,昨夜那东西能轻易靠近。在屋子里,至少我们只需要守住房门和窗户。”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同意。空旷地带确实让人缺乏安全感。
我们很快行动起来,在村子中央选了一间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石头房子。房子不大,只有一间正屋和一个小隔间,墙壁厚实,门是厚重的木门,虽然有些破损,但勉强能用。窗户很小,而且有木栅栏。
我们搬了必要的物资进去,用石头和木板加固了门窗。屋里没有灯,我们只能在中间生了一小堆火——小心地控制着火势,避免引燃房屋。火光在石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将我们围坐的身影拉长扭曲。
环境相对封闭,安全感似乎多了一点点,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压抑。石屋隔绝了部分外面的声音,但也让内部的任何声响都被放大。
“轮流守夜,两人一组,守着门口和窗户。”我安排道,“其他人尽量休息,保存体力。”
没有人有异议。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
我和昕儿值第一班。我们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透过门板的缝隙和窗户栅栏的间隙,监视着外面逐渐被黑暗吞噬的村子。
昕儿很安静,她手里拿着那本旧县志的复印件,就着微弱的火光,反复翻看着,眉头紧锁。
“有什么发现吗?”我低声问。
昕儿摇摇头,又点点头:“记载太少了。只有一些关于村子人口、祭祀山神的模糊记录。唯一有点奇怪的是……”她指着一段文字,“这里提到,每逢‘晦日’,村人需至后山‘净地’,以‘旧物’祭之,可保平安。‘晦日’可能是指月末无月之夜,‘净地’或许就是指那片坟地?‘旧物’……”
她抬起头,看着我,火光在她眼镜片上跳跃:“会不会……和我们挖出来的东西有关?用旧物祭祀?可我们是挖出来,不是放进去……”
用旧物祭祀?保平安?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安抚或交换。
“还有别的吗?关于村子怎么变成这样的?”
“没有。”昕儿合上县志,“就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没有灾难记录,没有迁徙记载。”
又是一个谜。
时间在沉默和警惕中流逝。外面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似乎停了。这种绝对的寂静,有时候比声响更让人不安。
快到换班时间时,昕儿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我立刻警觉。
昕儿指着窗户栅栏外,声音有些发颤:“陈哥……你看那边……是不是……有光?”
光?
我立刻凑到窗户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窗外是村子的一条窄巷,对面是另一间黑漆漆的破屋。
起初,我什么也没看见。但凝神细看,在那间破屋深处,靠近后墙的位置,似乎……真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不是火光,更不是电光。那光非常暗淡,朦朦胧胧,忽明忽灭,像是……像是烧尽的炭火余烬,又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
“那是什么?”我压低声音。
“不知道……刚才突然就出现了……”昕儿呼吸急促。
我们紧紧盯着那点红光。它一动不动,就那么幽幽地亮着,在绝对的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叫醒他们。”我说。
很快,所有人都被惊动了,挤在窗户和门缝边,看向那个方向。
“妈的,又是什么鬼东西!”阿瑞低骂。
“要不要……去看看?”鑫仔小声问,但语气里全是害怕。
“不能去。”我立刻否定。夜里离开这个相对安全的石屋,太冒险了。
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红光。它就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它的存在。
看了大概十几分钟,那红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
小巷重新陷入一片漆黑。
“它……走了?”乐天哆哆嗦嗦地问。
没人能回答。
我们不敢放松,继续戒备。但直到天色再次蒙蒙亮,那红光再也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其他异常发生。
天亮后,我们第一时间冲出石屋,跑到昨晚出现红光的那间破屋里查看。
屋子里空空荡荡,除了灰尘和杂物,什么都没有。地面是坚硬的夯土地,没有燃烧的痕迹,没有灰烬,没有任何能发出红光的东西。
又是一次无迹可寻。
疲惫、恐惧、困惑,像沉重的枷锁,套在我们每个人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回到营地,生火做饭。没人有胃口,但强迫自己吃下东西。我们需要体力。
“这样下去不行。”阿瑞突然开口,他眼睛布满红血丝,盯着我,“山哥,我们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白天挖坟,挖出些乱七八糟戳心窝子的东西;晚上被不知道什么鬼东西盯着。粮食和水还能撑几天?精神呢?我看乐天和鑫仔都快撑不住了!”
他说的是事实。乐天抱着铁盒,眼神都有些涣散了。鑫仔脸色灰败,嘴里念念有词。连相对镇定的昕儿和麦妹,也难掩憔悴。老英抱着二胡,状态诡异。我自己也感觉神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
“找!找出路!找出这个鬼地方的破绽!”阿瑞站起来,“不能只盯着坟!这村子本身就有问题!那些屋子,我们都还没仔细搜过!还有,这村子肯定有水源,找到水源,顺着水流方向走,说不定能找到出去的路!”
他的话也有道理。坟地是核心诡异所在,但村子本身或许也藏着线索,或者……生路。
“分组行动。”我做出决定,“阿瑞,鑫仔,你们一组,在村子外围和靠近后山的地方探查,重点是水源和可能的小路。乐天,麦妹,你们一组,搜查村子中央这些房屋,注意安全,别分散。昕儿,你跟我一起,再去看看村祠和可能有文字记录的地方。老英……”我看了一眼沉默的老人,“您留在营地,看着东西,也……休息一下。”
老英缓缓点了点头,依旧抱着他那把二胡。
分组能提高效率,也能避免所有人一起陷入某个未知的危险。虽然分开让人不安,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们约好正午时分回营地汇合,然后便分头行动起来。
我和昕儿朝着昨天注意到的一座看起来像是村中祠堂的建筑走去。那建筑比普通民宅稍大,虽然同样破败,但飞檐和门楣的雕花还残留着一些痕迹。
祠堂的门虚掩着。我推开,吱呀一声,灰尘簌簌落下。
里面空间不大,正对门是一个石砌的供台,上面的神像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底座。供台前散落着一些破烂的蒲团。墙壁上原本可能有壁画或文字,但如今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污渍和剥落的墙皮,看不清原貌。
我们仔细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地面,墙壁缝隙,供台底下。除了灰尘和蛛网,一无所获。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昕儿有些失望。
我却不死心,目光落在那个空空的神像底座上。底座是整块石头雕成,与供台相连。我走过去,用手敲了敲底座四周。当敲到背面时,声音似乎有点空。
“过来帮忙。”我对昕儿说。
我们合力,试图推动那个沉重的石质底座。它纹丝不动。但我发现,底座侧面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的缝隙。
我用匕首的尖端,小心地沿着缝隙撬动。缝隙里积满了泥土。清理掉一些后,我发现那似乎是一个可以活动的石板!
我和昕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我用匕首和手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块巴掌大的石板撬了起来。
石板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方形的凹洞。
洞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笔记本大小的东西。
我小心地把它拿了出来,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线装的册子。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工整但有些潦草的小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日记或者记录!
我和昕儿的心跳同时加快。这很可能就是关键!
我们迫不及待地翻看。前面的内容记录了一些村中日常琐事,天气,收成,祭祀安排。笔迹一致,像是一个人的手笔。
快速地往后翻。翻到大约册子三分之二的位置时,记录的内容开始变了。
字迹变得慌乱,有些地方甚至被墨水污渍掩盖。
“……初七,夜闻后山异响,如多人掘土,察之无果。村人惶恐。”
“……十五,月圆,王老六家耕牛暴毙于圈,颈有抓痕,似兽非兽。祭山神,未安。”
“……晦日,按例以旧衣破履祭于后山净地。是夜,李寡妇言见其亡夫立于窗外,呼之不应,近之则散。人心愈乱。”
“……怪事频发。家中所藏旧物,每每不见,隔日复现于后山坟茔之侧。若取回,家中必有祸事。若置之,则相安。此乃山神索祭乎?”
“……多人言,夜梦自身立于坟前,手持己物,茫然不知所以。醒则疲累不堪,如劳作整夜。”
“……有外乡客七人至,借宿。夜,客执意探后山,阻拦不及。天明,七客皆面色惨白,不言不语,收拾行囊匆匆离去。视其包裹,似轻减许多。”
看到“外乡客七人”这里,我和昕儿都是浑身一震!四十年前?老英他们?
我们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字迹更加凌乱,断断续续:
“……离村者渐众。然不出三日,必神情恍惚自行返村,直奔后山,掘地埋物,状若癫狂。所埋之物,皆其贴身旧物……”
“……留下的,也疯了。整日掘坟,埋物,不知疲倦。后山新坟日增,竟无尸骨,唯有旧物……”
“……我亦觉心神恍惚,常用之烟杆昨夜不翼而飞……不敢寻……大恐怖……山神非神……此地为‘归处’……凡有未了之念、深藏之物、愧悔之心……皆被引至此……埋下……方能得片刻安宁……然坟坑日增,如饥肠辘辘……”
“……最后的记录……我也……听到了……挖土声……在叫我……我的那本《山河志》……我想……我该去……埋了它……”
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几个歪斜得几乎认不出的字:
“坟……挖不完……”
我和昕儿合上册子,久久无言。
冷汗,已经浸透了我们的后背。
这本册子,像一个恐怖的预言,或者说,一份来自四十年前幸存者(很可能就是记录者)的死亡日记。它清晰地揭示了坟岭村的部分真相:
这里像一个“归处”,或者说“回收站”,专门吸引和收纳那些心怀强烈执念、愧疚、或藏有秘密旧物的人。它会让你“主动”或“被动”地将代表这些执念的旧物埋入后山的坟中。埋下后,似乎能获得短暂安宁,但代价是……坟会越来越多,而“它”的胃口,似乎永远不会满足。
四十年前的那批村民如此,四十年前老英那一队外乡客如此,如今,我们也是如此。
昨夜靠近的黑影,忽明忽灭的红光,还有那每晚响起的挖土声……都是这恐怖循环的一部分?
“我们……我们就是被‘引’来的……”昕儿声音发抖,“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东西……所以,我们聚在了一起,来到了这里……”
我想到自己贴身收藏的亡妻照片,想到阿瑞的暴戾和秘密,想到乐天的小雅,想到鑫仔失踪的背包和梦想,想到老英的妹妹和愧疚,甚至想到麦妹和昕儿……她们心底,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执念?
是这些执念,像磁石一样,将我们吸到了这个鬼地方!
“必须找到破解的办法。”我强迫自己冷静,翻看册子最后几页,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在封底的内侧,我发现了一行用极淡的墨水、几乎要消失的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七坟为限?七念归位?旧册载:以执念之物,镇于对应之位,七数圆满,或可启‘门’?然‘门’为何?生门?死门?慎之……慎之……”
七坟为限?七念归位?
我和昕儿同时想到了我们挖开的那四座坟,以及剩下的三座。正好七座!我们七个人!
“难道……”昕儿脸色惨白,“需要我们七个人,都把自己对应的‘执念之物’,埋进对应的坟里?凑齐七个数,才能打开所谓的‘门’?离开的门?”
“可能。”我看着那行字,“但‘门’为何?生门死门?慎之……记录者也不确定。”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猜测。按照这鬼地方的诡异逻辑,凑齐七坟,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未必是生路。
但我们现在,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难道要像记录里那些村民一样,永远被困在这里,不断埋东西,直到疯掉或者死去?
“先回去,和大家商量。”我把册子小心包好,贴身收起。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祠堂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
是麦妹的声音!从村子中央的方向传来!
出事了!
我和昕儿对视一眼,心中猛地一沉,立刻冲出祠堂,朝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