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铲切入泥土的感觉,有点过于顺滑了。
那不是多年板结老坟的坚硬,也不是纯粹新土的松软,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潮湿冷气的阻力。每一铲下去,掀起的土块都黑得发亮,在清晨的天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微光。泥土的气味很重,但不是腐烂的臭气,反而有点像陈年的铁锈混合着雨水浸泡过的老木头,直往鼻子里钻。
阿瑞的手很稳,力气也大,几下就在坟包向阳面挖出一个规整的坑口。泥土沙沙地落在旁边,堆成一个小丘。我负责清理他铲下来的浮土,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洞口。鑫仔抱着他的旧背包,蹲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神发直,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不可能”。乐天和麦妹站在稍后一点,乐天伸着脖子看,脸上既害怕又好奇;麦妹则抿着嘴,一只手按在装着急救药品的腰包上。昕儿离得最近,她几乎趴在了坑边,手里的强光手电朝洞里照去,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颤抖的光柱。老英站在我们身后,背着手,像个监工,又像个祭坛前的祭司,沉默得让人心慌。
没有人说话。只有铲子与泥土摩擦、碰撞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坟山里被放大,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坑挖到约莫半人深的时候,阿瑞的铲子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棺木。声音有些沉闷,像是铲尖划过了什么厚实的纤维织物。
“有东西。”阿瑞停下动作,喘了口粗气,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来。
“慢点。”我低声道,心跳得像擂鼓。
阿瑞改用铲子边缘,小心地刮开那层覆土。手电光柱下,一片深蓝色、沾满泥污的帆布露了出来。看质地和颜色,竟和鑫仔怀里那个背包极其相似。
“又是一个包?”乐天声音发颤。
阿瑞没答话,加快了清理的速度。很快,整个物体显露出来——的的确确是一个深蓝色的登山背包,款式普通,但尺寸比鑫仔那个略大一些。它斜躺在坟坑里,像是被人随意丢弃在那儿,上面覆盖的泥土并不厚。
坟里没有棺椁,没有骸骨,只有这么一个孤零零的、肮脏的背包。
这景象比看到一具枯骨更让人头皮发麻。它不按常理出牌,直接践踏你对“坟墓”的所有认知。
阿瑞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俯身,抓住背包的背带,稍一用力,把它从坑里提了上来。背包很沉,落在坟边的新土上,发出“噗”一声闷响,扬起一小股灰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背包上。它比鑫仔的那个更脏,更破,侧边的网兜撕裂了一大块,主拉链也锈蚀得厉害。
阿瑞用铲子轻轻拨弄了一下背包,然后看向我:“山哥?”
我蹲下身,戴上一副粗线手套——干这行养成的习惯,尽量不直接接触不明来历的东西。手指触碰到背包冰冷潮湿的表面,那种寒意似乎能透进手套。我找到主拉链头,锈得几乎卡死,用力一拉,“刺啦”一声难听的噪音,拉链勉强开了一半。
里面塞得鼓鼓囊囊。我伸手进去,最先摸到的是一团硬邦邦、用防水油布包着的东西。拿出来,解开捆扎的绳子,油布散开——
几件半旧的衣服,一条磨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灰色的抓绒衣。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封闭已久的霉味,但仔细闻,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某个人的体味,一种混合了汗水和阳光曝晒后的奇怪气息。
我皱起眉,把衣服放在一边。手再次探进背包,这次摸到的是一些零碎:一个不锈钢的水壶,壶身有几处明显的凹痕;一把多功能折叠刀,刀刃有使用过的磨损痕迹;几包压缩饼干,包装纸已经脆化,一捏就碎;还有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节不同型号的电池,和一些杂七杂八的螺丝、绳索。
都是些野外活动常见的物品,毫无特别之处。
“就这?”乐天凑近了些,似乎松了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挖出什么宝贝……或者别的什么呢。这估计是以前哪个倒霉蛋来爬山,把包丢这儿了吧?村里人捡到,随手埋了?”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在这个地方,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无比苍白。
昕儿却拿起那件灰色的抓绒衣,仔细翻看领口和袖口。“衣服的磨损很规律,是长期穿着形成的。尺码……”她比划了一下,“大概适合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体型偏瘦的人穿。”她目光扫过我们几人。
阿瑞体型魁梧,不符合。我和乐天差不多,但乐天更壮实些。老英瘦,但个子没那么高。鑫仔……他抱着自己的背包,失魂落魄,对这件衣服毫无反应。
“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下了结论,心里却更沉了。如果不是我们中任何人的,那这坟、这背包,又是在对应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英忽然走了过来。他蹲在那堆从背包里取出的物品旁,枯瘦的手指掠过水壶上的凹痕,又捏起那把折叠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抬起眼皮,看向阿瑞。
“小子,”老英的声音干巴巴的,“用你的手,仔细摸摸这背包的背垫,靠近腰部支撑那里。”
阿瑞愣了一下,依言拿起背包,手指在厚实的背垫上按压、摩挲。几秒钟后,他动作停住了,脸色微微一变。他手指用力,抠进背垫的夹层边缘,然后,从里面扯出了一小片东西。
那是一片深棕色的、质地坚韧的皮革,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大件上切割下来的。皮革一面光滑,另一面则用尖锐的东西,深深地刻划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或者说是……字?
阿瑞把皮子摊在掌心,我们围上去看。那刻痕很深,很用力,甚至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撕裂了皮子。刻的是两个汉字:
阿 瑞
一片死寂。
风吹过坟岗,荒草簌簌作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
阿瑞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那片皮子掉在泥土上。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名字,脸上的肌肉绷紧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还有一丝……被侵犯的暴戾。
“这……这他妈是谁干的?!”他低吼起来,声音因为压抑而嘶哑,“谁把老子的名字刻在这鬼东西上?还塞在这鬼坟的鬼包里?!”
他一把抓起那个背包,发疯似的撕扯、翻找,似乎想找出更多“证据”。背包的旧缝线在他的蛮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瑞!冷静点!”我按住他的肩膀。
但他力气极大,一下子挣开,赤红着眼睛瞪着我和老英,又扫过其他人:“是谁?!谁在搞鬼?!是不是你们中间谁在耍我?!说啊!”
他的目光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脸。乐天吓得后退一步,连连摆手:“瑞哥!不是我!我哪敢啊!”麦妹警惕地看着处于爆发边缘的阿瑞,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随身的小剪刀。昕儿脸色苍白,但努力保持着镇定。鑫仔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这边的冲突有些茫然。
“不是我们。”我斩钉截铁地说,站在他和众人之间,“你想想,这一路我们都没分开过。这背包从坟里挖出来,一直在我和你眼皮底下。谁能做手脚?刻痕那么深,不是短时间内能弄出来的。这皮子,看着也有些年头了。”
阿瑞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显然我的逻辑他听进去了,但情绪一时无法平复。任谁看到自己的名字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一座诡异的荒坟里,都难以保持冷静。
老英慢吞吞地捡起那片皮子,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皮子是老牛皮,处理手法是至少二十年前的土法。刻字的东西很锋利,可能是匕首尖,或者特制的锥子。”他看向阿瑞,“小子,你以前,有没有这么一块皮子?或者,在类似的东西上刻过自己的名字?”
阿瑞暴躁地摇头:“没有!我他妈没事往皮子上刻名字干嘛?当护身符吗?”
“那,‘阿瑞’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昕儿轻声问,她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寻找线索,“除了我们知道你这个称呼,还有谁知道?或者说,这会不会是指……别的叫‘阿瑞’的人?或者,根本不是名字,是某种……代号、暗示?”
“我就叫阿瑞!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阿瑞吼道,“哪来那么多别的意思!”
争吵和猜疑开始在空气中蔓延。恐惧像冰冷的水,浸透了每个人的骨头缝。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落回那座被挖开的坟。土坑黑洞洞的,像一张嘲笑的嘴。坟里没有尸体,只有两样东西:一个不属于我们任何人、却装着刻有阿瑞名字皮片的背包;以及,它旁边那座“属于”鑫仔的坟,里面是他三年前丢失的背包。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隐隐浮现。
“都别吵了!”我提高声音,压住现场的躁动,“现在事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但我们自己不能先乱。”
我走到鑫仔面前,他还在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那个旧背包。“鑫仔,”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的包,除了你刚才说的标记和缝补,里面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有没有可能……有你自己都忘了的、或者没注意到的……刻着你名字、或者能明确指向你的东西?”
鑫仔恍惚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慢慢聚焦。他像是被我的问题点醒了,猛地低下头,开始疯狂地翻找自己的背包。他把里面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几件旧衣服、一个坏掉的头灯、一些已经失效的电池、半本地图册、一个锈迹斑斑的指南针……
然后,就在那本地图册的塑料封皮夹层里,他摸到了一片硬硬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扯开有些粘黏的封皮夹层,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小小的、裁剪不规则的照片。照片因为潮湿有些粘连,他小心地分开。
那是一张证件照的碎片,只有头部。照片上的人很年轻,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对着镜头露出略显拘谨的微笑。
正是鑫仔。看背景和样式,应该是他大学入学时拍的证件照,至少是七八年前了。
鑫仔死死捏着那张小小的照片碎片,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他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这……这照片……我当年确实多洗了几张,随手塞过一些地方……但我绝对、绝对没有撕碎过,更没有塞进这个背包的夹层里……这个背包丢的时候,里面根本没有这张照片!”
又一个铁证。个人的、带有强烈身份指向的物品,以不可能的方式,出现在本应与之毫无关联的荒坟里。
寒意已经不再是浸透,而是冻结。
“两座坟,”昕儿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她指向旁边那座被挖开的坟,又指了指鑫仔面前这座,“都没有尸骨,只有背包。背包里,都有明确指向你们个人的物品。这……这绝对不是巧合,也不是恶作剧能解释的。”
她看向那漫山遍野、无声矗立的坟包,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如果每一座坟下面,都是这样的东西……”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但我们都听懂了。
如果每一座“无主坟”里,埋着的都是我们某个人的旧物,那这片望不到边的坟场,意味着什么?
我们七个人,和这片荒村坟地,到底存在着怎样恐怖而未知的联系?
老英把刻着“阿瑞”的皮片和鑫仔的照片碎片并排放在一起,默默地看着。许久,他才沙哑着开口:“‘收脚印’……看来,不光是收脚印。连你用过的东西,惦记过的事情,它都一并……收着呢。”
“它?它是什么?!”阿瑞厉声问,手已经握住了工兵铲的柄,仿佛随时准备攻击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老英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向后山更深、更密的地方。“这才两座。想知道答案,就得继续挖。看看这地方,到底给咱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什么‘惊喜’。”
继续挖?
我看着阿瑞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鑫仔失魂落魄抱着背包和照片的样子,看着其他人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惶。
继续挖,可能意味着揭开更可怕的真相,可能意味着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早已注定的“标记”。但如果不挖,我们就能当这一切没发生过吗?那夜晚的挖土声,这诡异出现的物品,这座仿佛有生命的荒村……会放过我们吗?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无论是地理上,还是某种更诡谲的因果上。
“山哥……”乐天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咱们……咱们走吧?这地方太邪门了!东西不要了,咱们回去吧?”
回去?我回头望向我们来时的路,那条土路蜿蜒消失在山坳后。白天看起来清晰无比,但我知道,昨夜我们尝试离开时,总会在黄昏时分莫名其妙地绕回村口。
“走不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出这个事实,“至少,现在走不了。”
我转向众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听着,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管这是什么鬼地方,什么鬼把戏,我们自己不能散,不能乱。挖,肯定要继续挖,但不是胡挖蛮干。”
我指着剩下的五座看起来比较“新鲜”、排列也似乎有些规律的坟包——它们离我们挖开的这两座不远,隐隐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这些,很可能就是‘给我们’准备的。但我们不一起挖。一个一个来,每个人都看着。挖出谁的东西,谁自己处理,其他人不许瞎猜,不许内讧!我们的敌人不是彼此,是这地方!”
我必须把团队重新凝聚起来,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分裂,在这里等同于自杀。
阿瑞喘着粗气,狠狠瞪了一眼那片刻着他名字的皮子,最终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我的安排。鑫仔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收回背包,把那张照片碎片紧紧攥在手心。乐天和麦妹靠在一起,寻求着一点可怜的安慰。昕儿努力做着深呼吸,试图用理性分析来对抗恐惧。老英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邃得可怕。
“下一个,”我指着离阿瑞那座坟最近的一个稍微小点的坟包,“谁来?”
一阵沉默。
“我……我来吧。”说话的是乐天。他脸色还白着,但或许是觉得刚才表现得太过怯懦,此刻强撑着站出来,想挽回点面子。他拿起另一把备用的工兵铲,手有点抖。
没有人反对。我们围了过去,看着他开始挖掘。
泥土纷飞。这次,挖了不到三分之一深,铲子就碰到了东西。
不是背包。看轮廓,像是一个长方形的、金属材质的盒子。
乐天加快了速度,很快,一个大约鞋盒大小、锈迹斑斑的绿色铁皮盒子被挖了出来。盒子没有锁,只是扣搭锈死了。
乐天用铲子尖小心地撬开扣搭。盖子有些紧,他用力一掀——
里面没有衣服,没有工具。只有厚厚一叠用橡皮筋捆扎起来的信纸,以及一个褪了色的粉红色绒布小口袋。
乐天看到那个粉红色小口袋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还要白上几分。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解开了绒布口袋的拉绳。
几颗光滑的、颜色各异的雨花石从里面滚落出来,落入他掌心。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他打开纸条。上面是用娟秀的字体写的一行字:“乐天,愿你的快乐像这些石头一样,永远多彩。生日快乐。——小雅”
乐天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手里的雨花石和纸条险些掉落。他猛地看向那叠信纸,疯了一样扯掉橡皮筋,抽出最上面几封。信封上的字迹,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收信人,都写着“乐天”。寄信人,都是“小雅”。
“小雅……”乐天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起来,“是……是小雅……她……她早就……”
他再也说不下去,抱着那个铁盒和信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悔恨,还有见了鬼一样的恐惧。
我们不知道“小雅”是谁,但看乐天的反应,那无疑是他心底最深、最痛的一段记忆。而这个装着过往信物和记忆的铁盒,本应存在于他的过去,存在于某个遥远的、与这座荒村毫无交集的地方,此刻却从这座西南深山的无名坟茔中,被亲手挖出。
第三个了。
规律已经坚硬如铁,不容置疑。
每个人,都有一座对应的“坟”。坟里埋藏的,是你生命里某段无法释怀的过去,某件承载着强烈情感或记忆的私人物品。
这片坟山,就像一座巨大而诡异的个人记忆博物馆,而我们,是不请自来的参观者,更是……展品本身?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乐天压抑的啜泣,和风吹过无数坟头的呜咽交织在一起。
阿瑞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惊悸取代。鑫仔死死抓着自己的背包和照片。麦妹扶着微微发抖的昕儿。老英闭着眼睛,仿佛在倾听风里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亡妻那张温婉的笑脸,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如果……如果下一座坟轮到我了,那里面会是什么?她的遗物?还是……别的什么?
我抬起头,目光投向剩下的四座坟包。它们沉默地矗立着,在逐渐升高的阳光下,投下短短的影子,像一个个沉默的邀请,又像一个个冰冷的墓碑。
邀请我们去挖掘,去面对。
面对我们各自以为早已埋葬,实则被这片土地牢牢“收存”的过去。
真正的恐怖,或许不在于鬼怪,而在于你发现,连你自己都无法掌控的记忆和情感,都被某个无法理解的存在,如此精准地挖掘、封存,并在这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强行塞回到你的面前。
我们,到底走进了怎样一个地方?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先回营地。”
没有人有异议。乐天默默地把铁盒抱在怀里,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也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我们收拾起工具,还有那些从坟里挖出的、本该属于我们却又无比陌生的物品,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这片向阳的坟坡。
走回村子的路上,每个人都沉默着,步履沉重。来时的好奇与兴奋,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恐惧和茫然。
回到打谷场营地,阳光已经有些炽烈,但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我们生起火,烧了热水,却没人有胃口吃东西。
乐天独自坐在一边,反复看着那些信纸和雨花石,时而流泪,时而发呆。阿瑞靠着一截断墙,擦拭着他的工兵铲,眼神凶狠地盯着地面,仿佛那里藏着敌人。鑫仔摆弄着他那失而复得的旧背包和照片,试图找出更多不合理的细节。昕儿和麦妹靠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脸色都不好看。
老英坐在火堆旁,小口喝着热水,目光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
我坐在他对面,忍不住问:“英叔,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老英缓缓转过目光,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知道一些,但没想到……这么‘准’。”他顿了顿,“四十年前,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但没这么清楚,没这么……针对个人。只是觉得邪门,东西会自己‘回来’。”
“您上次,是怎么离开的?”我追问。
老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被火苗声吞没:“记不清了。只记得……必须做完某件事。做完,才能走。”
“什么事?”
他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问不出更多。老英身上有秘密,而这秘密很可能与我们现在的处境息息相关。
下午,我们检查了车辆,尝试发动,一切正常。但当我们试图沿来路开车离开时,就像昨夜步行探索一样,明明方向没错,却在太阳开始西斜时,又一次看到了坟岭村那熟悉的村口,以及我们停在打谷场边的面包车。
鬼打墙。而且是范围极大、极为稳固的鬼打墙。
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了。我们被彻底困在了这个时空错乱的鬼地方。
夜幕,再次降临。
我们围坐在火堆边,没人提议去帐篷里睡。昨夜那挖土声记忆犹新。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惊恐、心事重重的脸。
守夜依旧。我和麦妹第一班。
夜深了,村子再次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寂静笼罩。火光摇曳,只能照亮我们周围一小圈范围,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黑。
麦妹很安静,只是不时抬头看看四周,耳朵竖着,警惕任何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我以为今夜或许能平静度过时——
嚓……嚓……嚓……
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挖土声,再一次,从后山坟地的方向,清晰地传了过来。
比昨夜更近,更清晰。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仿佛就在我们白天挖开的那几座坟附近。
我的汗毛瞬间倒竖。麦妹也猛地抓紧了身边的木棍。
声音持续着,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然后,它停下了。
紧接着,一阵轻微的、沙沙的脚步声,从村子通往坟地的小路方向传来。
有什么东西……从坟地那边,下来了?
我和麦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我悄悄握紧了工兵铲,示意麦妹别动。
脚步声很轻,很慢,正在靠近打谷场,靠近我们的营地。
火光跳跃着,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身后的破墙上。
那脚步声,停在了火光照射范围的边缘,那片明暗交界的地方。
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里。
黑暗中,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静静地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仿佛在看着我们。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