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的嘶吼在山路上显得特别孤单。
我,陈山,开着一辆半旧不新的面包车,轮胎压过碎石,车身颠簸得像随时要散架。车里塞满了背包、工具,还有六个人。汗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混杂着兴奋与紧张的躁动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瞄了眼后视镜。阿瑞靠在车门上闭目养神,手臂肌肉结实,怀里抱着个长条形的帆布袋子,里头是他吃饭的家伙。鑫仔坐在中间,膝盖上架着笔记本,屏幕的冷光照亮他有点油腻的脸,手指还在噼里啪啦敲着,也不知道这深山老林里哪儿来的信号。昕儿坐在鑫仔旁边,头偏向窗外,看着外面飞掠而过、越来越浓密的树林,眉头微微蹙着,手里捏着一本卷了边的旧县志复印件。乐天最闹腾,正跟旁边的麦妹吹嘘他上次在哪个野沟子里摸到一块“疑似战国玉”的经历,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前排了。麦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下头,手里在翻弄一个急救包,清点里面的东西,神情专注得像在做手术准备。
最后排,靠着堆起来的行李,坐着老英。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风干了的木雕。是我这次特意请来的,道上听说过他的一些事,都说这老头有点邪门,但也真有本事。这次的目的地,没个懂行的老人镇着,我心里有点没底。
“山哥,还有多远啊?”乐天吹完牛,探过脑袋来问,热气喷在我耳朵边上。
“快了。”我盯着前面蜿蜒向上、仿佛没有尽头的土路,“按鑫仔标的地图,拐过前面那个山坳,就能看见村子了。”
“坟岭村……”昕儿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过头来,声音清澈但带着点疑虑,“陈哥,县志和近代地图上对这个村的记载都非常模糊,最后一次明确记录是四十年前,一场山洪后就断了音讯。我们真的确定……那里还有东西可看?”
“没东西才怪。”阿瑞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声音粗粝,“越是这种断了联系的地方,地底下越可能藏着好货。没人惦记,才是宝地。”
“阿瑞说得对。”我接过话头,算是安抚昕儿,“昕儿你是学历史的,纸上东西靠谱,但也不全靠谱。很多老村子,人走了,房子塌了,但祖祖辈辈埋下去的东西,带不走。我们这趟,不指望挖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墓,找点‘土货’,换些实在的,够弟兄们宽松一阵就行。”
“山哥,信号彻底没了。”鑫仔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GPS定位还在漂移,离线地图显示,我们就在目标区域边缘。这地方……磁场可能有点乱。”
“乱就对了。”老英突然在后排开口,声音沙哑,像沙子磨过铁皮,“不乱,还轮得到咱们来?”
车里静了一下。老英这话,听着平常,但总让人觉得里头有话。
乐天干笑两声,试图活跃气氛:“英叔说得对!乱世出英雄,乱地出宝贝嘛!麦妹,等到了地方,你看哥哥我给你寻摸个玉镯子戴戴!”
麦妹抬起头,看了乐天一眼,没什么表情:“乐天哥,进山前我给大家准备的防虫防瘴气的药包,你好像没拿。”
“啊?有吗?”乐天一愣,赶紧去翻自己的背包。
麦妹摇摇头,没再说话,继续清点她的绷带和消毒水。
我笑了笑,没掺和。团队就是这样,总得有个乐天这样活跃气氛的,也得有麦妹这样细心管着大家死活的。阿瑞是拳头,鑫仔是眼睛,昕儿是脑子,老英……算是个保险吧。至于我,陈山,就是把这群人拢在一起,带着他们找饭吃的那个人。
拐过那个巨大的、裸露着灰白色岩石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群山环抱的洼地出现在下方。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山峰镶上一道金边,但光线已经很难完全照进洼地深处。就在那片略显昏暗的平地上,紧挨着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高低错落地挤着一片灰黑色的屋顶。
坟岭村。
和预想中完全被草木吞噬的废墟不同,那些房屋大多数还保持着大致的框架,虽然墙壁斑驳,屋顶坍塌了不少,但能看出村子的轮廓。没有想象中藤蔓缠绕、彻底回归自然的景象,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荒凉但“干净”的感觉。就好像……人刚搬走不久。
“就是这儿了。”我停下车,拉好手刹。发动机熄火后,山林里特有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虫子的低鸣。
我们一行人下了车,活动着僵硬的身体,站在山坡上俯瞰下面的村子。
“看起来……没那么吓人嘛。”乐天抻着脖子看,“就是破了点。”
阿瑞没说话,只是眯着眼,像鹰一样扫视着村子和周围的山势。鑫仔已经掏出了手持的探测仪,屏幕上的绿光在他脸上闪烁。昕儿翻开了县志,对比着眼前的景象。麦妹默默给大家分发驱虫喷雾。老英则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土,在指间捻了捻,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英叔?”我注意到他的动作。
“土气……不对。”老英扔掉土,拍了拍手,“太‘新’了。”
“新?”我不解。
“不像几十年没人动的样子。”老英言简意赅,没再多解释,“进村吧,天快黑了。”
我们背上必要的装备——工具、食物、水、照明和过夜的帐篷——把车锁好,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向村子走去。路边的荒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不是很新鲜,但也绝不是几十年前留下的。
越靠近村子,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明显。
村子静得可怕。不是那种没有生命的寂静,而是一种……等待的寂静。很多房子的门虚掩着,窗户纸破了大洞,黑黝黝的,像空洞的眼睛盯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院子里没有杂草丛生,只有一层薄薄的枯叶。有些屋前的石磨、水缸还在原位,甚至有一家门口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几片烂成布条的破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有人?”阿瑞的手按在了帆布袋上,声音压得很低。
“不像。”我摇头,心跳也有些加快。这景象太诡异了。如果是自然废弃几十年,绝不可能是这个样子。但如果说有人……这死寂,这毫无烟火气的整洁,又完全不像有活人居住。
我们决定先不进那些黑漆漆的屋子,找一块相对开阔、平坦的地方扎营。最终选在了村子中央一个类似打谷场的地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还算平整,视野也相对开阔,万一有什么事,能有个反应的空间。
搭帐篷、生火、烧水,大家默默地做着这些事,话都少了很多。只有柴火噼啪的爆裂声和锅子里水将开未开的嗡鸣。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被山峰吞没,夜色像墨汁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过来,迅速染透了天空。山林里的风似乎也变了调,穿过空村子的破窗烂门时,发出呜呜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这地方……真有点邪性。”乐天往火堆边靠了靠,声音没那么跳脱了,“你们说,当初住这儿的人,都去哪儿了?县志上只说山洪后联系中断,也没说全死了啊。”
“可能迁走了吧。”鑫仔盯着探测仪,屏幕的光映得他脸发绿,“这种地方,交通不便,一场天灾,足够让人放弃家园了。”
“迁走会这么干净?”昕儿反驳,她手里捏着几片捡来的碎瓷片,“很多东西带不走,也不值钱,通常会留下。但你们看,村子里虽然破败,但不像经历过慌乱搬迁或者灾难洗劫,更像……更像人井然有序地离开,然后时间在这里……变慢了,或者停滞了。”
她这个说法让大家都打了个寒颤。
“想那么多没用。”阿瑞往火里添了根柴,“我们是来干啥的?不是考古,是找东西。明天天亮,按规矩,先探地形,定穴位。这村子后山,看走向,是个埋人的好地方。”
老英一直没参与讨论,他坐在火堆阴影里,小口啜着热水,目光却越过跳跃的火焰,投向村子深处,那一片最浓重的黑暗。那里,是村子的后方,紧贴着陡峭的山壁。
“英叔,您是不是看出什么了?”我递给他一支烟。
老英接过,就着火点着,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陈山,”他吐着烟,声音低沉,“这趟活儿,你接的谁的线?”
我一愣,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一个中间人,老关系了。说这边可能有‘肉’,但情况不明,风险自担。价钱开得不错。”
“风险自担……”老英重复了一句,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不像,“你知道坟岭村,在更老一点的跑山人嘴里,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收脚印’的地方。”老英弹了弹烟灰,“人说,走夜路怕回头,因为会把魂掉在路上。而有些地方,专收这些掉了的魂,还有那些没处安放的……念想。”
火堆旁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和风声。
乐天干笑:“英叔,您别吓唬我们啊,这都什么年代了……”
“年代?”老英瞥了他一眼,“有些东西,不讲年代。这村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地气也不对,看着是死地,底下却像是活的。”他顿了顿,用烟头指了指黑黢黢的后山方向,“明天要动土,都警醒着点。手别太贱,眼别太贪。有些坟,看着无主,那是因为……”
他话没说完,突然,一阵清晰的声音从村子后山的方向传了过来。
嚓……嚓……嚓……
声音很有节奏,不疾不徐。像是铁锹,或者镐头,用力挖进土里,再拔出来的声音。
在这死寂的荒村夜里,这声音格外刺耳,格外清晰。
我们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
嚓……嚓……嚓……
一声,又一声。不像是幻觉,真真切切。
“有人……在挖坟?”乐天的声音有点抖。
阿瑞已经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手摸向帆布袋。鑫仔脸色发白,紧紧抱着他的探测仪。昕儿和麦妹靠在一起。我看向老英,他依旧坐着,但夹着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下,然后,毫无征兆地,停了。
就像它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
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然后,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呜呜地,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
“妈的……”阿瑞骂了一句,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装神弄鬼!山哥,要不要去看看?”
我心里也发毛,但作为领头的,不能乱。“现在黑灯瞎火,地形不熟,不能去。”我压着心里的不安,尽量让声音平稳,“轮值守夜,两人一组,武器不离身。天亮了再说。”
我们匆匆安排了守夜顺序,我和阿瑞第一班。其他人钻进了帐篷,但我知道,没人能立刻睡着。
我和阿瑞坐在火堆边,背靠背,警惕着黑暗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那挖土声没有再响起,但村子里的风声,似乎总在模仿那种节奏。
“山哥,”阿瑞低声说,眼睛扫视着周围,“你信老英说的吗?‘收脚印’的地方?”
我沉默了一下,看着跳动的火焰。“干咱们这行,有些事,可以不信,但不能不防。”我想了想,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温婉笑着的女人。“这趟回去,钱攒得差不多了,我想给她迁个坟,找个山清水秀的……”
阿瑞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后半夜,平安无事。但那诡异的挖土声,还有老英没说完的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都起来了。简单吃了点干粮,收拾妥当。白天的村子看起来正常了许多,虽然依旧荒凉破败,但至少没有了夜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走吧,去后山看看。”我带头,朝着昨夜传来挖土声的方向走去。
穿过村子,房屋渐渐稀疏。村后是一片坡度渐缓的向阳山坡,视野开阔。然后,我们就看到了。
山坡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没有墓碑,没有界石,甚至连块像样的石头标记都没有。就是最原始的土坟,一个挨着一个,顺着山坡的走势蔓延上去,数量之多,一眼望不到边。有些坟头长了些低矮的荒草,有些则光秃秃的,露出新鲜的黄土。
这里,就是坟岭村的坟地。名副其实。
“这么多……”乐天咂舌,“这得埋了多少代人?”
“不止。”昕儿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最近的一个坟包,“你们看这些坟的形制、大小、风化的程度,差异很大。有的看上去很古老,土都板结了,有的却像……刚堆起来不久。”
她的话让我们心里又是一紧。昨夜那挖土声……
“找找看,有没有昨夜动土的痕迹。”我说。
我们分散开,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荒坟间寻找。泥土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腐殖质味道,弥漫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山哥!这边!”不远处,鑫仔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变调。
我们赶紧跑过去。只见鑫仔站在一个坟包前,脸色煞白,手指着坟前的地面。
那里,泥土明显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散落着一些新鲜的土块。痕迹很凌乱,不像是正经修葺坟墓,倒像是……有人在这里仓促地挖开过,又匆匆掩埋。
而就在这堆新鲜泥土的边缘,半掩半露地,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尼龙材质的背包。款式很常见,但上面沾满了泥土,显得很旧,边缘还有磨损的痕迹。
鑫仔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个背包,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鑫仔?一个破包而已。”乐天走过去,想用脚拨弄一下。
“别动!”鑫仔突然尖叫起来,吓了乐天一跳。
他猛地冲过去,不顾脏污,一把将那个背包从土里拽了出来,手颤抖着拂去上面的泥土,翻看着背包的背带和侧兜。然后,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那个背包,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
“到底怎么了?”我走过去,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鑫仔抬起头,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他指着背包侧兜上一个不起眼的、用油性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的标记:
“这……这是我的包。”
“三年前,我去秦岭那边爬山,失踪的那个背包……上面,有我亲手写的名字缩写和日期……”
他翻过背包,指着另一处磨损的痕迹:“这里,这里是我当时不小心被岩石划破,我自己用同色线缝补的……针脚,一模一样……”
晨光下,我们围着鑫仔,看着他手里那个来自千里之外、失踪三年、却莫名其妙出现在这座西南荒村野坟前的旧背包,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老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那个背包,又看了看眼前这座无名的荒坟,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坟前那新鲜的、混合着陈旧气息的泥土,紧紧攥在手心。
“开始了……”他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向他,心脏砰砰直跳:“什么开始了?”
老英松开手,泥土从他指缝簌簌落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定格在那望不到边的、沉默的荒坟群上。
“挖吧。”他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既然已经找上门了。看看这‘无主坟’里,还给咱们……备了些什么‘礼’。”
阿瑞二话不说,从帆布袋里抽出了工兵铲。铲刃在清晨的微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乐天咽了口唾沫,麦妹握紧了她的急救包,昕儿脸色发白但眼神执拗,鑫仔还抱着他的旧背包发呆。
我深吸了一口这荒山清晨冰冷而诡异的空气,从阿瑞手里接过另一把铲子。
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潮湿,带着夜里残留的寒意。
第一铲,重重地挖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