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
晨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坟地里特有的阴凉。那个空坑黑黢黢地张着口子,边缘的脚印清晰得像烙铁烫过的印记。
我盯着那些脚印,脑子里飞速过着今天早上每个人的动向。天刚亮那会儿,我醒得最早,坐在门边守夜收尾。乐天和鑫仔说去解手,走了五分钟左右。麦妹在整理她的急救包。阿瑞靠着墙打盹,不知道真睡假睡。老英一直抱着二胡,闭眼坐着。昕儿在我旁边,翻那本日记册子。
没有人单独离开超过十分钟。
但这脚印是新踩的。湿润的泥土,边缘还没有干透龟裂。最多一个小时。
就是今天早上。
“有人……”乐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惶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有人背着咱们,自个儿来挖了?”
没人回答。这问题像一块烧红的炭,谁接谁烫手。
阿瑞忽然蹲下,用手指压了压坑边的一块浮土。土还有些潮,粘在他指腹上。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碾掉那点泥。
“挖的时候,人很急。”他说话时没看任何人,“坑挖得毛糙,铲子切口不整齐,用的力也忽轻忽重。不是熟手。”
他是我们中间最会用铲子的人。他说的话,就是鉴定。
“会不会是……”鑫仔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飘,“会不会是昨晚那个……东西?它也会挖坟。”
“它挖坟干什么?”昕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但有一种压抑着的、紧绷的颤意,“它要这坟里的东西有什么用?这东西是留给谁的,你们不清楚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每一个人。脸色很白,但眼眶没有红。她不哭,只是直直地看过来。
“那是我的坟。”她说,“里面的东西是我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所有人脸上。
是的。第七座坟对应的是她。那个被偷挖走的东西,是她的执念。
而我们中间有一个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亲手把它挖了出来,并且藏了起来。
这个人现在就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看着这个空坑。
我感觉到一阵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都站着别动。”阿瑞的声音沉下去,手里的铲柄捏紧了,“脚印在这儿,鞋码四十二。谁穿四十二码的,自己站出来。”
沉默。
晨光下,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四十三码。
阿瑞自己呢?他和我差不多,也是四十三左右。
鑫仔?乐天?
“我四十一。”乐天立刻说,声音急得有些尖,“我脚小,你们都知道,上次买鞋我穿四十一还挤脚!”
鑫仔没说话。所有人的目光慢慢移向他。
他站在那里,脸色青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登山鞋。
“……四十二。”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鑫仔。”阿瑞往前走了一步,“你今早解手,往哪边走的?”
“就……就往村口那边,那片矮墙后面。”鑫仔下意识后退,背脊撞上了身后的一座坟包。
“有人证明吗?”
“乐天跟我一起去的!”鑫仔猛地扭头,盯着乐天,“你看见了对吧?我就蹲在那片矮墙后边,没离开过!”
乐天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种挣扎的神情:“是……是一起去的,但矮墙后面我也看不见你啊,我蹲另一边……”
“你!”鑫仔的脸涨红了,又迅速褪成惨白。
我看着这一幕,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不是我要的结果。猜忌和分裂,会把我们仅剩的那点信任彻底碾碎。
“脚印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我开口,压着声音里的疲惫,“这种鞋我们出发前统一采购的,同款同型,磨损程度也差不多。光凭鞋码定不了罪。”
“那凭啥定?”阿瑞没回头,眼睛还盯着鑫仔,“这地方除了咱们,还有别人吗?四十二码,就他一个?”
“还有老英。”麦妹忽然说。
所有人一愣。
老英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怀里抱着那把二胡。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眼皮,没说话。
老英的脚多大?我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注意过。他一直穿那种老式的黑布鞋,鞋帮子踩塌了,像两只疲惫的旧船,看不出尺码。
“英叔,”我尽量让声音平和,“您鞋码多少?”
老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四十二。”他说。
空气又冷了几度。
乐天几乎是用喊的:“那不就结了!两个四十二!鑫仔和英叔!不能光说是鑫仔!”
“我没说是我。”鑫仔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镜片后面,眼眶红了一圈,“我挖她的坟干什么?我偷她的东西有什么用?你们凭什么怀疑我……”
他抱着自己那个旧背包,背包带子被手指绞得紧紧的。那背包是从第一座坟里挖出来的。他失而复得,也失而复惧。
我看着老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辩解,没发怒。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树桩。
“东西呢?”我问。
这话是问所有人,但眼睛看着老英。
他迎上我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什么——不是心虚,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疲惫。
“我没拿。”他说。
三个字,平铺直叙。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怀里的二胡。
鑫仔还在急促地辩解,乐天在旁边帮腔,阿瑞的耐心显然在迅速蒸发。我头很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太阳穴。
“都停下。”昕儿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冷静的、几乎不带情绪的语调,让所有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现在追究是谁挖的,重要吗?”她看着我们,“东西已经不见了。如果那个人是想帮我,他应该会把东西还给我。如果他想害我,他也不会承认。吵下去没有意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鑫仔,扫过老英,最后落在我脸上。
“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件东西。那是我对应执念的旧物。如果第七坟真的和册子里说的一样,七坟缺一,门可能永远不会开。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她的冷静让我有些意外。我看着她,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读出更多东西。
她也看着我。没有躲避,没有示弱。
“你心里那件东西,”我尽量放轻声音,“是什么?”
昕儿沉默了几秒。
“一张照片。”她说,“我和我妹妹的合照。”
妹妹。
我忽然想起第一天进村时,她说过的话。县志上记载村子最后一次记录是四十年前,一场山洪后断了音讯。她说这话时,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追溯某个模糊的记忆。
后来老英说出四十年前他来过,妹妹死在这里。
再后来,我们挖出了麦妹的泥人,背后刻着“小妹”。
妹妹。
这个村子里,失踪的、死去的、被记住的,似乎总是妹妹。
“你妹妹……”我斟酌着措辞。
“找不到了。”昕儿说得很简短,“很多年前就找不到了。那张合照是我手里唯一一张她清楚的正脸。”
她没再说下去。我也没问。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荒草起伏。远处那些沉默的坟包,像无数蹲踞的人影,静静听着我们的对话。
“如果是被人挖走了,”乐天小声问,“那咱们还能找回来吗?这村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找。”阿瑞把铲子往地上一顿,“翻遍每一间破屋,不信找不出来。”
“不能分散。”我立刻说,“昨天分组的教训还不够?”
我想起麦妹在院子里踩到泥人时那声尖叫。那东西是谁埋在那儿的?什么时候埋的?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
“一起行动。”我说,“先从村子外围搜,一间一间搜。”
没人反对。我们草草收拾了坟边的物品——我的木匣,麦妹的泥人,老英的二胡,乐天的铁盒,鑫仔的背包,阿瑞的那片皮子。这些东西现在没人敢离身。
队伍开始往村子方向移动。我走在最后,回头看那片坟地。
晨光已经升高,照亮了山坡上每一座坟包的轮廓。那座被偷挖的第七坟,空坑像一只瞎掉的眼眶。不远处,还有一座未挖的坟包静静地卧着。
等等。
还有一座?
我停下脚步,眯起眼,重新数了一遍。
昨晚我的记忆是:后山新鲜坟包共七座。我们挖了鑫仔、阿瑞、乐天、老英、我——五座。第七坟被偷挖。那应该还剩一座。
但我现在数出来,未挖的坟包,是两座。
一座离老英的坟不远,在枯树西侧。另一座在更靠近山坡顶端的位置,被一丛半人高的荒草遮住了大半。
两座。
我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五座已挖,一座被偷挖,加两座未挖——八座?
不对。
哪里不对。
“山哥?”前头的麦妹发现我没跟上,回头喊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座沉默的坟包,手心渗出冷汗。
要么我第一天数错了。
要么,这一夜之间,又多出了一座新坟。
我快步追上前面的队伍,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现在不能说。人心已经够乱了。
搜查从村子东北角开始。
这片区域我们还没仔细探过,房屋更加破败,有些只剩下半截残墙。我们排成松散的队形,一间一间翻找。
说是翻找,其实没有明确目标。第七坟里挖出的东西长什么样,我们不知道。昕儿说她妹妹的那张合照,但那是多少年前的照片?什么尺寸?装在哪里?她自己也说不清,只记得是塑封过的老照片,边角有些发黄。
等于大海捞针。
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找,还有一线希望。不找,就只能干等着。
阿瑞走在最前面,每进一间屋先用铲子敲敲墙,探探地面,确认没有陷阱之类的玩意。鑫仔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探测仪,屏幕上绿光闪烁——虽然这地方连信号都没有,他依然习惯性地依赖他的机器。乐天抱着铁盒,时不时回头张望,像在提防什么。麦妹和昕儿走在一起,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老英走在队伍中央,不紧不慢。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想起今早那三声琴弦。门外的红光被生生掐灭。那不是巧合。他知道一些事,远比他告诉我们的多。
但我没有逼问。在这种地方,他可能是我们最后的底牌。把底牌逼急了,可能直接翻脸。
搜查到第四间屋子时,鑫仔的探测仪忽然尖锐地响了一声。
所有人立刻停下。
“有东西。”鑫仔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点,声音发紧,“地底下……一米左右。”
这间屋子比别处完整些,屋顶还剩大半,木门虽然歪了,但还挂在门框上。地面是夯土,积着厚厚的灰。
光点的位置,靠近墙角。
阿瑞走过去,铲子往地面轻轻一戳。
这一铲,夯土应声裂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不是自然裂缝。是被人撬开过,又草草掩上的痕迹。
阿瑞看了我一眼。我点头。
他铲子探进缺口,撬动石板。几下功夫,一块约莫半米见方的石板被掀了起来。
石板下是个浅坑。
坑里躺着一个东西。
一只鞋。
深褐色的老布鞋,鞋帮子踩塌了,鞋底磨损严重,沾满干涸的泥。鞋口朝下,扣在地上,像穿它的人把脚抽走时脱得太急。
老英的手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二胡的琴筒撞在他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那是他的鞋。
四十二码。
没人去碰那只鞋。
老英也没去捡。他只是低头看着坑里那只旧布鞋,看着那只鞋口朝下、孤零零扣在泥土上的鞋。
很久很久。
“……我娘纳的底。”他说。声音干枯得像被太阳晒裂的老树皮。
“走的那年,她从箱底翻出来给我。说南方雨水多,穿皮鞋潮脚,还是布鞋养人。”
他慢慢蹲下去,枯瘦的手指触到鞋帮。那个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没舍得穿。搁包里,一直搁着。”
“后来不知道丢哪儿了。”
他停了很久,然后把那只鞋拿起来,翻过来。鞋底朝上,纳得密密实实的千层底,有一块颜色明显深于别处。
那不是泥。是早就干涸的、渗进布纹深处的暗褐色。
老英看着那块深色。
“她死在村口。”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山洪没来。她留在这里,没跟我走。”
“我不知道她葬在哪儿。找了一夜,没找到。”
他缓缓把那只鞋抱进怀里,和二胡并排放着。
没人说话。
第八座坟。
不对——按照我今早的数,这是第九座?
我的脑子开始发胀。山坡上那两座未挖的坟、这座村中浅坑里的鞋、还有之前七座已挖或被盗的坟……数量对不上。
要么这座鞋坑不是坟。要么坟的数量在不停变化。
我看向老英。他抱着鞋和二胡,脊背弯得像一张快断的弓。
四十年前,他和六个人来到这里。
六个人,包括他的妹妹。
四十年前。七个人。坟岭村。
七人成行。
老英说过,他记不清当年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所有人都疯了,都在挖,都在埋,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出去。
但他是穿着鞋出去的。
这只鞋,留在坑里。鞋底那块暗褐色的印迹……
他没穿鞋走。
他穿着什么走的?
我盯着他脚上那双同样破旧、同样沾满泥污的黑布鞋,忽然不敢细想。
搜查被迫中断。
老英的状态没办法继续搜寻。他坐在那间破屋的门槛上,抱着二胡和那只旧鞋,一动不动。我们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下,又不敢催他。
乐天小声说:“要不……先回营地歇会儿?”
我看一眼天色,太阳已经移到了中天。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疲惫和恐惧像湿棉袄一样裹在身上,越来越沉。
“回去。”我说。
回到石屋营地,生了火,烧了水。没人有胃口吃东西,但麦妹硬是把压缩饼干分到每个人手里,逼着大家吃下去。
老英还是坐在角落里,抱着他的东西。那只鞋放在他膝头,和二胡并排。他偶尔低头看一眼鞋,偶尔闭上眼,手指在琴杆上慢慢摩挲。
鑫仔离老英很远,坐在火堆另一侧。他的眼镜片反射着跳动的火光,看不清表情。
阿瑞没坐,他靠墙站着,铲子立在手边,眼睛不时扫过鑫仔。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一触即发的紧张。
“英叔。”昕儿忽然开口。她坐在老英旁边不远,声音放得很轻。
老英抬了抬眼皮。
“您妹妹……”昕儿顿了顿,“她叫什么名字?”
老英沉默了很久。
“秀华。”他说,声音沙哑。“许秀华。”
“秀华姐走的时候,多大?”
“……十九。”
昕儿没再问。她把那本旧日记册子翻到某一页,用手指轻轻抚过一行模糊的小字。那行字我之前没太注意,写得极淡,几乎被墨渍掩盖。
“……华妹。吾妹。”
英华。
老英二胡上刻的那两个字。
昕儿抬起头,看着老英,又看着我们所有人。
“四十年前那七个人,”她说,“老英,秀华,还有另外五个。”
“他们经历了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挖坟,埋物,疯掉,死掉——或者失踪。”
“最后只有老英一个人出去了。”
她顿了顿。
“但他是怎么出去的?册子里写‘七坟齐,门会开’。当年他们挖了七座坟吗?门开了吗?”
老英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膝头那只旧鞋。
“我不记得。”他说,“只记得要出去,就要埋。”
埋什么?
他没说。
太阳西斜。
我没有让大家继续搜寻。老英需要时间,而且——今天已经够多了。鞋坑、脚印、第七坟的空洞,还有山坡上多出来的那座坟。
我守第一班夜。
火光跳动,石屋里很安静。其他人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分不清是睡着还是闭目养神。
昕儿也没睡。她坐在我旁边,那本日记册子摊在膝上。
“陈哥。”她很小声地叫我。
我侧过头。
“你说,如果最后那个门真的开了,”她看着火光,“会是什么?”
我想了想。这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
“不知道。”我说。
“可能是出路。”昕儿说,“也可能是个更大的坑。”
我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更轻了。
“我今天跟英叔说那些,其实不是想问当年的事。”
我看着她。
“我是想……”她顿了顿,“他抱着那只鞋,说他娘纳的底。他这么多年,连自己妹妹埋在哪儿都不知道,却还留着二胡,留着那只鞋。”
“我觉得他其实一直没走出去。四十年前,他以为他出去了。但他的东西留在这儿,他的心也留在这儿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很柔和,让她那双因为疲惫和恐惧而紧绷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安静。
“我们好像都在找门。”她说,“但门可能根本不在外面。”
我沉默着。
门不在外面。
那在哪里?
夜深了。
火光微弱下去,我没有添柴。守夜不需要太亮,亮会招东西。
外面很静。没有挖土声,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红光。
那东西也在等。
等我们做出决定。
我靠在墙上,半阖着眼,耳朵捕捉着屋外的每一丝动静。
忽然,很轻很轻,一阵窸窣声从角落里传来。
是老英。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睁眼。但他的右手,那只搭在琴杆上的手,拇指再一次轻轻拨过琴弦。
一声。
两声。
三声。
不是胡乱拨弄。那三声,有间隔,有轻重。
像在回应什么。
我屏住呼吸,顺着琴弦振动的方向,看向石屋唯一的那个小窗。
窗栅栏外面,黑暗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
但它没有靠近。
它在远处,在村子更深的黑暗中,静静地亮着。像一只眼睛。
老英的三声琴弦落下后,那红光闪烁了两下。
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
像应答。
然后它熄灭了。
石屋里没有人出声。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见了,有多少人醒了。我只听见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还有火堆里偶尔的炭爆。
老英的拇指从琴杆上移开,缓缓垂落在膝头。
他没有解释。
我也没有问。
后半夜,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片重新被黑暗吞没的空地,心里反复回放着那三声琴弦,和那两下闪烁的应答。
它在和他说话。
从第一天夜里那道火光边缘的影子,到石屋门口贴着门板的红光,到今晚远处应答的闪烁。
那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我们所有人来的。
它找他。
它认得他。
窗外最浓重的黑暗里,远处忽然又亮起一星微光。
不是红光。
是幽幽的、泛绿的、像萤火又不像萤火的冷光。
那光点在黑暗里飘飘忽忽,沿着村中那条土路,慢慢向村口方向移动。
不止一个。
两个,三个,四个——
我数到第七个时,背脊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七点冷光。
排成一线,像送葬的队伍,无声地,慢慢飘向村口的方向。
然后,一个一个,消失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荫下。
最后一个光点消失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
我坐在门边,一夜未合眼。
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有人醒了。
“山哥。”阿瑞的声音,刚睡醒的沙哑,“你一夜没睡?”
我没回头。
“收拾一下。”我说,“天亮透了,我们去山坡。”
“挖那座剩下的坟?”
我站起来,腿有些麻。
“不是挖。”我说。
我看着窗外那片已经重新变得安静、荒芜、普普通通的村口土路。
“去数数。”
“数什么?”
我转过身。
“数数到底有多少座坟。”
门外的晨光灰白,带着露水的潮气。
我背上背包,拿起铲子。
“从今天起,每挖开一座坟,就记一座。”
“我要知道,这个村子里到底埋了多少东西。”
“埋的是谁的,谁埋的,什么时候埋的。”
我看向角落里那个佝偻的身影。
老英依旧抱着二胡和那只旧鞋,闭着眼。
但我看见他那只搭在琴杆上的拇指,微微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