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瑞斯王宫的后花园,午后的阳光总是显得格外慷慨。
微风拂过,成片盛开的各色花卉发出沙沙的声响,在那修剪整齐的绿茵映衬下,散发着一种令人迷醉的幽香。
薇薇安捏着骨瓷茶匙,动作极轻地搅拌着杯中澄澈的红茶。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而整齐,上面涂抹着淡粉色的珍珠油,在阳光下折射出圆润的光泽。
作为王国的第三王女,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人,她在他人面前尤其有威严,仆从常常因为她对各种事物的苛刻要求而受到惩罚。
“柠檬片厚了。”
她微微皱眉,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让一旁待命的女仆瞬间屏住了呼吸,脸色苍白地弯下了腰。
“抱歉,殿下!我这就去换。”女仆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呵。”就薇薇安准备让女仆接过茶杯,享受这片刻的宁静时,一阵粗鲁且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花园的静谧。
“殿下!有消息!”
一名浑身沾满尘土、半边甲胄破损的斥候猛地冲进了凉亭,他的靴子在干净的石板路上踩出了几个刺眼的黑泥印。
薇薇安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块绣着金边的真丝手帕轻轻压了压嘴角。
“士兵,你踩坏了我的好心情。”
斥候愣了一下,声音颤抖着跪倒在地:“殿下……,茵翠丝汀……她的讨伐队在哥布林矿坑……全军覆没了!”
“我记得茵翠丝汀不是最擅长战斗吗?老国王还给她封个什么骑士,怎么连些哥布林都搞不定。”薇薇安挑了挑眉,放下茶杯,眼神中却没有一丝悲伤,更多是近乎审视的冷淡,“那尸体呢?”
“只找到了侍卫的尸体。”斥候咽了口唾沫,“现场非常诡异。那里多了很多条矿道,地面像是被某种工具垂直切开过,到处都是整齐得可怕的方形坑洞。我们甚至发现了几块悬浮在空中的石块………。”
“悬浮的泥土?整齐的石块?”
薇薇安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不过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土系魔物罢了。至于失踪……在哥布林洞穴失踪,那就是死了。”
“可是,殿下……”
“够了。”薇薇安摆了摆手,打断了斥候的话。她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却飘向了远方,“茵翠丝汀那个没脑子的丫头,整天幻想着靠讨伐几只哥布林就能跻身王室权力核心,结果连这种简单的任务都能把自己搞丢。真是……王室的耻辱。”
她转过头,看向随身的政务官:“去查一下,茵翠丝汀还有多少财产?还有,她那块位于边境的荒地封地,去年的税收结余是多少?”
政务官飞快地翻动着手册:“殿下,她穷得很,老国王赏赐给她的金币全被她花在一片种满银百合的花圃上了,至于封地……基本是一片荒地,只有一些低廉的木材产出。”
“呵,她是忘不了她那身为花匠的母亲……至于木材嘛?蚊子腿也是肉。”薇薇安优雅地抿了一口红茶,“既然没找到尸体,那就按死亡处理吧。让教会那边发个讣告,就说她在保护领民,讨伐巨魔的战斗中英勇牺牲,这样对王室的颜面也好交代。花圃拿去卖了,金币入库,至于封地……就由我这个的姐姐代为管理吧。”
“可是,万一王女殿下只是被俘……”斥候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
薇薇安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被俘?被哥布林?”她轻声问道,“你觉得,对于艾尔瑞斯王室来说,一个被哥布林俘虏的家伙可配得上王女吗?”
“明白了,殿下。我这就去准备公告。”政务官识趣地接话,收起手册。
“嗯。”薇薇安随手拿起桌上的火漆印章,在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死亡名册上重重落下。
而此时,在千里之外的荒原上。
“阿嚏!”
正在费力拖动一根巨大方块原木的茵翠丝汀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手中的原木险些砸在脚上。
“工作时间禁止摸鱼,001号。”
“混蛋……肯定有人在诅咒我!”茵翠丝汀揉了揉鼻子,看着自己满是木屑的手心,又看了看远处逐渐成型的、方方正正的火柴盒木屋,眼眶微微发红,“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现在的这份工作就很重要。”安索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木板,“把它们搬过去,我们要给你的员工宿舍封顶了。”
“……哦。”
茵翠丝汀咬了咬牙,重新弯下了腰。
安索正蹲在四四方方的合成台前鼓捣配方,仔细一寻思,距离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得有一千多年了,有关游戏的记忆大都模糊得不行,除了刻在DNA里的操作,其他的都忘得差不多了。
这副前身挺厉害的,本来是普通的佃农,一路刻苦学习,最终进入王城成为技艺卓越的炼金术师,可惜被导师联合贵族陷害,失去了所有,最后浑浑噩噩地游荡到了这处荒野,白白便宜了安索。
安索想起来千年前,他还十分单纯,认为异世界就是一场愉快的冒险,打怪,升级,爆装备……当然也要找伙伴。
那时他还挺相信王道剧情,相信作为勇者需要拯救世界,虽然最终也确实成功了。
但是故事的结尾总是最难写好,危机解决以后,伙伴们都各有去处,关于未来生活方式的矛盾也暴露出来。
一起共同面对魔物威胁的战士变得痴迷于封地与头衔,开始用那柄斩杀过恶龙的大剑去威吓交不起税的农夫,曾经善良的牧师变得高高在上,终日沉溺于神明的恩典;就连那个总爱开玩笑的游侠,也在功成名就后变得疑神疑鬼。
他这才发现从未他从未了解过他的伙伴,也从未与他人建立过真正的羁绊。
他和这个世界的人有所不同,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混乱的思绪飘回眼前,茵翠丝汀正在老老实实干活,安索这才找到了些许现实感。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场沙盒游戏,他只需要体验就好了。
茵翠丝汀的身上沾了不少木屑和泥土,淡金色的长发也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
“说起来……”安索摸了摸下巴,“这家伙还挺好看的?”
蓝绿色的眼睛,有一点点海洋的感觉,眉毛粗,上挑,鼻梁挺直,略显英气,嘴唇较薄,不笑的话看起来会显得冷硬,锁骨明显,腰腹有力,皮肤是久经锻炼的小麦色。
虽然劳动的动作因生疏有点丑陋,但确实比巨魔什么的养眼。
上辈子不知道为什么光想着王道冒险,一直打怪升级,也没有谈恋爱。
和自己的宠物精灵谈恋爱听起来怪的发瘟。
“喂,001 号。”安索走了过去,“停一下,该开饭了。”
他随手从虚空中掏出两块面包,扔过去一个。
“晚饭。”安索言简意赅,自己也拿出一个啃了起来。
没有想象中的麦香,也没有黄油的甜味,口感像是在嚼一团没有味道的海绵,干燥且粗糙。
“这是伪装成面包的炼金药剂吗?”她惊讶地看着手中的方块面包,这效果比宫廷里的特级恢复药水还要好。
“是食物。”安索纠正道,咽下一口面包,“趁着吃饭,我们来算算账。”
“算账?”
“关于你的赎身问题。”安索不知从哪掏出几张纸和一支羽毛笔,借着火柴盒木屋里昏暗的火把光芒,在上面写写画画,“我说过,只要你创造了足够的价值,我就放你自由。”
茵翠丝汀眼睛一亮,连面包都顾不上吃了:“多少钱?虽然我现在身无分文,但我可以写欠条!等我回到王都,你要多少金币我都给你!”
“概不赊账,也不接受空头支票。”安索无情地打断了她,“我们只谈现在的债务和未来的劳动产出。”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叨本子上的数字。
“首先,救命之恩。把你从哥布林和亡灵堆里捞出来,还用了一瓶强效治疗药水。按照市价,一条王女的命加一瓶稀有药剂,算你 100 金币,这不过分吧?”
茵翠丝汀张了张嘴,想反驳自己的命不止这个价,但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只能点了点头:“……不过分。”
“好。接下来是装备损耗。那把石斧虽然材质普通,但是是我的独有装备,拥有无限修复的特性,算你 50 金币。”
“这也算?!”
“当然。还有住宿费。虽然是你自己动的手,但地皮是我的,规划是我的。今晚你住的那个单人宿舍,月租金按 30 金币算,今天先记一天,1 金币。”
“加上今天的晚饭,这种能瞬间恢复体力的魔法面包,收你 5 金币很合理吧?”
安索在纸上飞快地计算着:“综上所述,你目前的初始债务是 156 金币。”
茵翠丝汀松了口气。作为王女,几百金币对她来说虽然不是小数目,但攒攒借借还是有机会的,只要能回去,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还好,不算太离谱。”她嘟囔着,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
“然后是你的收入。”安索抬起头,露出了资本家般和善的微笑,“鉴于你目前是 LV.1 的实习帕鲁,没有任何专业技能,只能从事基础体力劳动。我参照了这片大陆最低工资标准,给你定的日薪是——50 铜币。”
空气突然安静了。
只剩下远处僵尸低沉的嘶吼声。
茵翠丝汀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数字。
“等等……1 金币等于 100 银币,1 银币等于 100 铜币……”她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脸色逐渐变得苍白,“也就是说,1 金币等于 10000 铜币?”
“数学不错,看来王室教育还没全忘光。”安索赞许地点点头。
“那我一天挣 50 铜币,要还清 156 金币,需要……”
茵翠丝汀的声音开始颤抖,手中的面包掉在了地上。
“大概三万一千两百天。”安索贴心地帮她算出了结果,“换算成年,大概是 85 年。”
“这还是在你完全不吃不喝、不住宿、不产生任何新消费的前提下,如果算上每天的食宿利息……。”
安索合上记事本,拍了拍石化在原地的茵翠丝汀的肩膀。
“加油,我看好你。干得好会涨工资的,你的工资可能会涨到每天几个银币或者金币,有其他贡献也可以抵扣,实际上远远不需要这么久。”
“你这是诈骗呜……”茵翠丝汀猛地站起来,又想起来自己逃跑失败的经历,无奈坐下。
“不想干也行。”安索指了指外面渐渐浓重的夜色,“门在那边,没有火把的地方出现什么怪物我可不保证哦。”
茵翠丝汀看着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看了看手上的的方块面包。
几秒钟后,这位曾经高傲的王女默默含着眼泪咬了一口面包。
“……老板,明天几点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