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撤离点是一个天然岩洞,入口隐蔽,内部空间勉强能容纳几十人。
洞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湿气,角落里堆放着少量应急物资和几个熄灭的取暖器。
科塔一行人抵达时,洞里已经聚集了十来个从不同方向撤下来的非战斗人员和轻伤员。
气氛压抑,只有远处沉闷的爆炸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洞外传来脚步声和嘈杂。
罗梅尔在几名警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身上的野战服沾满硝烟和尘土,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眼神疲惫,但腰板依然挺直。
他看到科塔和三月七,点了点头,随即走向岩洞深处一个临时架设的通讯台,拿起听筒。
“......是的,提炼站守住了,但损失很大,三号仓库被炸,损失了大概十单位的成品......对,敌人撤退了,但他们肯定还会再来......我们需要更多支援,弹药,医疗物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岩洞收拢着他的声音,一些片段还是飘了过来。
“......我知道,但前线的孩子们需要希望!他们不能只靠口号和野菜汤去拼命!......我明白价格,但......能不能再缓一缓?这批活体金属我们原本计划......”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
但三月七看到他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那只握着听筒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很久,他放下听筒,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
洞内昏暗的光线将他疲惫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岩壁上,像一个即将崩溃的剪影。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所有的疲惫、挣扎和脆弱都在转身的瞬间被收拾干净,重新变成了那个坚定、果决的“罗梅尔委员长”。
他走到科塔面前。
“阿曼先生,让您受惊了,袭击已经击退,通往撤离飞船停泊点的路已经清理出来,我会亲自护送你们离开。”
“委员长,”科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染血的外套,“你们的损失......”
“战士的宿命,”罗梅尔打断他,声音平稳,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死寂了下去,“自由需要代价,我们早有觉悟。”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岩洞里那些或坐或卧、神情麻木或痛苦的人们。
他的目光在触及几个明显还是少年的伤员时,极其短暂地颤动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三月七捕捉到了。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科塔之前话里更深层的含义。
罗梅尔或许知道真相,或许不知道。
但无论他知道与否,当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因他召唤而来、因他指挥而战、因他坚持而流血牺牲的年轻人时,那份沉重的责任和可能的内疚,是真实压在他肩上的。
信仰与利益,理想与苟且,在这里早已搅拌成一团辨不清颜色的污泥。
身处其中的人,或许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为了“自由”,哪些是为了生存,哪些又是为了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背后那双推手许诺的“未来”。
回程的路在一片沉默中进行。
联盟派出了仅有的两辆还能动的装甲运兵车护送。
车窗外的景象比来时更加残破,燃烧的残骸,未清理的尸体,被炸毁的工事......战争的残酷毫无遮掩地铺陈在焦土之上。
他们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原上找到了前来接应的、经过伪装的登陆艇。
艇身保持着灰色涂装,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金属巨兽。
临别前,罗梅尔再次与科塔握手。
“货款两清,阿曼先生。希望......还有下次合作的机会。”
“有机会的话。”科塔点点头。
罗梅尔又看向三月七,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夫人......昨天在营地,我听到你在帐篷里哼歌。调子...很陌生,但听着让人心里安静。”
三月七愣住了,她确实有时会无意识地哼起一些破碎的旋律,那些旋律不知从何而来,仿佛是她被冰封的记忆深处偶尔泛起的泡沫。
“我想,你应该没有看上去那样,对一切都感到漠然吧……如果在这星球之外,遇到了我们的年轻人,还请告诉他们,自由的火光从未熄灭。”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登上运兵车。车队扬起尘土,驶向来时那条充满血与火的路。
科塔和三月七登上登陆艇。气密门关闭,将克未Ⅱ星球浑浊的空气、硝烟的味道和那份沉重的压抑彻底隔绝。
引擎启动,登陆艇垂直升空,穿透云层。
回到“风信子号”,熟悉的机械嗡鸣和洁净空气让三月七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几乎迫不及待地冲进洗漱间,洗掉脸上精致的易容妆,扯下金色的假发,换回自己那身轻便的衣裙。
看着镜子里恢复原样的粉发少女,她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终于从一场漫长而窒息的梦中醒来。
科塔则安排洛扎将购入的活体金属用特殊的保存方法装入货舱。
等他忙完手头上的事情来到客厅时,三月七已经在那里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观景窗前的座位上,望着外面逐渐缩小的克未Ⅱ。
那颗星球在浩瀚的星海中,不过是一颗灰暗、不起眼的小点,表面笼罩着永不消散的工业尘霾和战火硝烟。
“还在想?”科塔走到她身边,递过去一杯热可可。
“嗯。”三月七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罗梅尔委员长......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后悔?同情?还是觉得他虚伪?”科塔自己也拿着一罐能量饮料,靠在控制台上。
“都不是,”三月七慢慢摇头,眼神有些空茫,“我只是觉得很沉重。他明明可能知道很多东西,却还是要站在那里,说那些话,做那些事。他看那些年轻士兵的眼神不全是假的。”
“人是很复杂的,小三月,”科塔喝了一口饮料,“很少有纯粹的好人,也很少有纯粹的坏人。
更多的是在泥潭里挣扎,想抓住点什么,哪怕是根稻草,让自己不至于彻底沉下去的人。
罗梅尔是,瓦瑟夫是,甚至......我们也是。”
“我们?”
“我们为了活体金属,把武器卖给可能被利用的‘反抗军’。从某个角度看,我们也是这场戏里的一员,只不过角色更超然,片酬更直接。”科塔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那我们......做错了吗?”
“宇宙里的事,很多时候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选择和代价,”科塔看着她,“我们选择了交易,拿到了我们需要的东西,承担了可能的风险和一点良心上的不安,这就是代价。”
三月七沉默地喝着热可可。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化不开心里的滞涩。
“我好像......更迷茫了。”她轻声说。
“迷茫是成长的开始,”科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次动作很轻,“一直天真,或者一下子变得愤世嫉俗,都不是好事。
能感到迷茫,说明你在思考,在试着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星图,无数光点和航线在深邃的黑色背景上延展。
“我们接下来去哪?”三月七问。
科塔的手指在星图上滑动,最终停在一个远离主要贸易航线、标注着“低开发度”的星系。其中一颗行星被特别标记,名字很简单。
“蔚蓝摇篮。”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很安静的地方,”科塔转过身,靠在控制台边缘,望向观景窗外无垠的星河,“没有大公司,没有命途行者的大规模聚集,没有星际战争。
只有一片还算干净的大海,几块大陆,一些发展缓慢但自给自足的文明。
风景不错,气候宜人,最重要的是......那里时间流逝的速度,好像都比别处慢一些。”
他的目光落回三月七脸上。
“你不是想要答案吗?关于生命的意义,关于对错,关于我们到底该怎么做,”科塔的声音变得平和,“那里没有现成的答案给你,但在那种安静里,或许你能听得更清楚自己心里的声音。”
三月七的眼睛微微睁大,蔚蓝摇篮......听起来就像个能让人暂时放下所有重担,只是静静呼吸的地方。
“我们去那里做什么?”她问。
“不做什么。”科塔笑了笑,那笑容里少见地褪去了惯有的慵懒和讽刺,显得简单而放松,“度假,休整。
让你好好看看,宇宙里不只有工厂、矿坑和战场,也还有只是安静存在着的美好。”
他看向星图上那个温柔的蓝色光点。
“顺便,处理掉这批活体金属,换点真正能让‘风信子号’升级的好东西,489已经抱怨主引擎效率开始下降了。”
“纠正:船长,精确数据是维护的基础。”489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一如既往的一板一眼。
科塔翻了个白眼,三月七却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道微光,划破了舰桥里持续许久的沉闷。
飞船调整航向,引擎功率平稳提升,向着星图深处那个宁静的蓝色光点驶去。
克未Ⅱ星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连同那里的浓烟、枪声、麻木的工人、眼中燃着火焰的士兵、在理想与利益间挣扎的委员长......都被抛在了身后的宇宙尘埃里。
但有些东西留下了。
那些画面,那些疑问,那份沉重的感触,像细小的星尘,沉降在三月七的心湖深处,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安静的海浪重新翻起,露出它们或许被磨砺过的棱角,抑或是被抚平的光泽。
前方,是蔚蓝的摇篮,是短暂的喘息,也是一段寻找“答案”的宁静航程的开始。
而“风信子号”这个小小的、漂泊的家,正平稳地驶向那片承诺中的宁静海。
宇宙依旧浩瀚,秘密依旧深藏,但至少此刻,航向的前方,有光,有海,有片刻的安宁可供倚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