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能听到外面寒风卷过岩石缝隙的呜咽,以及远处伤员压抑的咳嗽声。
三月七低着头,金色的假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科塔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紧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变声器处理后的沙哑,却掩不住那股颤抖,“我不知道该想什么。”
她抬起头,碧绿色的隐形眼镜后,那双属于“三月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深刻的迷茫和某种接近破碎的东西。
“昨天,我觉得那些工人可怜。今天,看到这些人,我先是觉得他们至少还有勇气反抗。
可现在你告诉我,连这勇气都是被算计好的,连他们流的血,都是别人账簿上的数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我该同情谁?又能相信什么?”
科塔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戴上墨镜,走到帐篷角落,从随身的行李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浓烈的酒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散开。
“你不用急着找到答案,小三月,”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宇宙里多得是灰色地带,多得是分不清对错的故事,我们今天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评判谁对谁错。”
他转过身,酒壶在手里轻轻摇晃,“我们是商人,来交易,拿到活体金属,然后离开。就这么简单。”
“可是——”
“没有可是,”科塔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是‘艾丽卡’,是我的‘情人’。你的任务就是扮演好这个角色,直到我们安全离开。
多余的情绪和思考,等回到飞船上,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消化。”
他把酒壶递过去,“要不要试一试?暖暖身子,也定定神。”
三月七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壶,学着科塔的样子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像一道火线滚过喉咙,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都冒了出来。
但那股灼热扩散到胃里,确实让冰冷僵硬的身体和混乱的思绪都稍微松弛了一些。
科塔拿回酒壶,拧好盖子,“休息吧,明天他们会带我们去提炼站附近看看,算是展示‘诚意’,到时候,多看,少说。”
第二天清晨,高原的阳光惨白而稀薄,驱不散浸透骨髓的寒意。
罗梅尔委员长亲自陪同,带他们前往位于营地西北方向的活体金属提炼站。
同行的还有一小队护卫士兵,领头的正是昨天接应他们的那个疤脸头目,名字叫“雷克”。
一路无话,只有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嘎吱声和风刮过岩石的呼啸。
地势逐渐下降,前方出现一片被铁丝网和简易工事围起来的区域,几座低矮的、用预制板材和废旧金属拼凑成的厂房立在那里,烟囱冒着淡淡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灰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混合了臭氧、熔融金属和某种生物质腐败的复杂气味。
“那就是提炼站,”罗梅尔指着那片厂房,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战前是工业区下属的一个中型矿场和初级提炼厂。我们控制这里之后,修复了部分设备,但产能有限。”
他们走近厂区,门口的守卫比营地里的士兵装备更整齐一些,看到罗梅尔,立刻敬礼放行。
厂房内部比想象中更简陋。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反应釜发出低沉的轰鸣,管道蜿蜒如蟒蛇,有些地方用胶带和铁丝勉强修补着裂缝。
工人们穿着杂乱的服装,但脸上多了防尘面罩,在设备间穿梭,操作着看起来颇为原始的控制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厂房中央那个半地下的深池。
池子里不是水,而是一种粘稠的、泛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的液体。
液体表面不时鼓起一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烈的臭味。
偶尔,能看到一些不规则的、拳头大小的银色块状物在液体中沉浮,它们像是活物,表面缓慢地蠕动、变形。
“那就是初步提炼后的活体金属原浆,”罗梅尔解释道,“杂质还很多,需要进一步纯化和固化,但即使是这样,其物理特性也已经远超普通合金。”
科塔走到池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些蠕动的银色块体,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但又停在了半空。
“纯度大概多少?”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这一批,大概百分之六十二到六十五。”旁边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中年技术人员答道,他看起来像是这里的负责人。
“如果给我们更好的离心分离器和过滤矩阵,纯度可以提到八十以上,但......”他看了一眼罗梅尔,没再说下去。
资源有限,资金短缺,而且随时可能遭到工业区武装力量的袭击,后面的话,不必说也明白。
科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两天时间,能准备好我要的量吗?纯度不低于百分之六十。”
罗梅尔和那位技术负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罗梅尔点头,“我们已经从其他备用储存点调集了一批成品,加上这两天加紧提炼,应该够。”
“很好,”科塔不再多看那个诡异的金属池,转身向厂房外走去,“那么,我们等你们的好消息。”
回营地的路上,气氛依旧沉闷,只是这一次,三月七的注意力更多地被周围的环境所吸引。
她看到远处山坡上被炸毁的防御工事残骸,运输道路上深深的车辙和来不及清理的弹坑,一些士兵蹲在背风处,就着冷水啃着硬邦邦的合成干粮。
她看到一张张年轻的脸,被风霜和硝烟侵蚀,却依然带着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坚定。
傀儡?炮灰?或许是吧。
但当她看到一个手臂受伤、用绷带吊着的少年士兵,依然努力挺直腰板向罗梅尔敬礼时,听到另一个士兵小声哼唱着一首旋律简单、歌词关于“黎明”和“家园”的战歌时......
她忽然觉得,科塔说的那个冰冷真相,似乎并不能完全覆盖这里的一切。
就算是一场被操纵的戏剧,就算流下的血终会变成他人的利益,但这些在此地生活、战斗、相信着某个未来的人们,他们的情感,他们的坚持,他们此刻承受的痛苦和怀抱的希望,难道就全是虚假的吗?
她不知道答案。
两天时间在一种紧绷的平静中过去。
营地的生活节奏简单而粗粝。
白天,士兵们训练、巡逻、修复工事,夜晚,除了必要的哨兵,大多数人都蜷缩在帐篷里,靠着微弱的取暖设备抵御严寒。
食物依旧简陋,但没有人抱怨,分配时井然有序。
科塔和三月七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帐篷里,科塔似乎在研究什么资料,偶尔通过加密频道与489联系,三月七则更多地在观察,透过帐篷的缝隙,看这个在荒原上顽强生存的微型社会。
这里充满死亡和苦难,却也充斥着一种粗野的生命力。
第三天清晨,雷克来到帐篷外。
“阿曼先生,委员长请您过去,货物准备好了。”
交易地点在提炼站旁边一个相对完好的仓库里。
几十个密封的金属箱堆放在地上,箱体上喷着简单的识别码,罗梅尔和那位技术负责人都在。
“一共五十标准单位,纯度检测都在百分之六十二到六十八之间。”
技术负责人递过一个数据板,上面是每箱货物的抽样检测报告。
科塔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然后递给身后的三月七,她扮演着记录和核对的角色。
他自己则走到一个打开的箱子前,里面整齐码放着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的银色金属锭。
他拿起一块,入手微沉,温度比环境略高,金属锭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但仔细看,能发现其表面有极其细微的、波浪般的纹理在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的呼吸。
“品质没问题,”科塔将金属锭放回,拍了拍手,“我们的武器,你们验收过了?”
“验收过了,”罗梅尔点头,“能量电池、单兵护甲、战术目镜......都是我们急需的,感谢!”
“公平交易,各取所需,”科塔示意三月七将数据板还回去,“那么,我们就此——”
他的话被外面突然响起的尖锐警报声打断!
凄厉的电子蜂鸣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随即是远处传来的、沉闷的爆炸声!仓库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敌袭!”雷克猛地拔出手枪,冲了出去。
罗梅尔脸色骤变,但还算镇定,他看向科塔:“是工业区联合武装的突袭!他们可能得到了交易的风声!阿曼先生,请立刻跟随我们的警卫,撤回营地安全区!这里很快会成为前线!”
更多的爆炸声传来,这次更近,地面都微微震颤,仓库外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武器的碰撞声、紧张的口令声。
科塔皱了皱眉,但反应极快,他一把拉住三月七的手腕:“走!”
他们跟在罗梅尔和几名贴身警卫身后,冲出仓库。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从各个帐篷里冲出,奔向预设的战斗岗位。
更远处,提炼站方向腾起浓烟,交火的声音密集如爆豆。
“他们目标是提炼站和仓库!”罗梅尔一边跑一边对着通讯器吼,“二队、三队顶上去!不惜代价守住!”
一枚炮弹落在不远处,炸开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泥土袭来。
科塔迅速将三月七按倒在一处半塌的矮墙后,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碎石噼里啪啦打在墙体和科塔的背上。
烟尘稍散,科塔抬头观察。
袭击者穿着统一的灰色作战服,装备明显更精良,队形也更专业。
他们正从几个方向朝提炼站和仓库区域推进,火力凶猛。
“委员长!东侧防线被突破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踉跄跑来报告。
罗梅尔眼睛红了,“把预备队压上去!把所有能动的重型武器都拉出来!绝对不能让他们毁了提炼站!”
他看了一眼科塔和三月七,对身边的警卫吼道:“你们几个!护送阿曼先生和夫人去后山撤离点!快!”
“你们怎么办?”三月七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惊惧。
“我们是战士,这是我们的战争。”罗梅尔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快走!”
警卫催促着科塔和三月七离开。
他们穿过混乱的营地,向后方崎岖的山路跑去,沿途不断有炮弹落下,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
三月七紧紧抓着科塔的手,心脏狂跳,呼吸急促。
她看到年轻的士兵呐喊着冲向火线,看到有人中弹倒下,看到医护兵冒着弹雨拖回伤员。
这不是演习,不是影像资料。这是真实的、血腥的、吞噬生命的战场。
她扮演的“艾丽卡”应该恐惧,应该惊慌失措,但此刻,她心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沉重的、几乎让她窒息的东西。
他们刚刚跑出营地核心区,进入一片相对隐蔽的岩石地带,突然,前方拐角传来激烈的交火声和惨叫。
“隐蔽!”领头的警卫低吼,众人立刻伏低身体。
只见一小队穿着灰色作战服的袭击者,不知怎的突破了侧翼,正朝这个方向搜索前进。
他们似乎也发现了仓库区的重要目标,试图包抄。
护送他们的警卫只有五人,而对方至少有十二个,而且装备精良,配有轻型护甲。
“干掉他们!”袭击者也发现了他们,立刻开火。
能量光束和实体子弹交织成网,一名警卫闷哼一声,肩膀被能量束擦过,焦黑的伤口冒着烟,他咬牙忍住,继续还击。
“你们带客人先走!我们拖住!”领头的警卫吼道,一边更换能量弹匣。
科塔迅速扫视地形。
这条路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绕不开,对方人数和火力都占优,硬冲伤亡太大。
“待在这里,别动。”科塔对三月七低语,同时摘下了碍事的墨镜,塞进口袋。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商人阿曼的圆滑或慵懒,而是一种淬过火的冰冷锐利。
不等警卫阻止,科塔已经动了。
他没有直接冲向敌人,而是像一道影子,贴着岩壁的阴影疾掠。
他的动作快而流畅,完全不像一个常年坐飞船的商人,更像是某种习惯于在险恶环境中狩猎的猛兽。
一名袭击者刚刚从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科塔已经靠近。
对方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手腕一麻,能量手枪脱手,紧接着下巴遭到一记沉重的肘击,哼都没哼一声就晕倒在地。
科塔捡起掉落的手枪,看也不看,反手向侧后方扣动扳机。一个正准备从侧面瞄准他的袭击者胸口炸开一团电光,护甲没能完全抵挡,惨叫着倒下。
“左边!”一名警卫大喊。
三个袭击者同时从左侧岩石后冲出,举枪射击。
科塔猛地扑向地面,翻滚,子弹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出一串火星。
翻滚中,他手中的枪连续点射,精准地命中其中两人的腿部,虽然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第三人已经瞄准了还未起身的科塔。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刹那,科塔左手撑地,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右腿如鞭子般扫出,狠狠踢在对方的手腕上。
枪口上扬,能量束打空,科塔趁势起身,一拳击中对方喉结下方,袭击者捂着喉咙,眼球凸出,软软瘫倒。
整个过程发生在短短十几秒内。
科塔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攻击都简洁高效,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实用性。
他仿佛能预判子弹的轨迹,在弹幕的缝隙中穿行。
但人数劣势依然存在,一名躲在远处的袭击者用步枪锁定了科塔,警卫的警告声刚到,枪就响了。
科塔猛地侧身,子弹擦着他的左肋飞过,在西装上撕开一道口子,带出一溜血花。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几乎在受伤的同时,手中的能量手枪已经循声瞄准、射击。
远处岩石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安静。
“阿曼先生!你的伤!”一名警卫喊道。
“没事。”科塔的声音平稳,甚至没有喘粗气。
他检查了一下手枪的能量读数,还剩三发。“还有几个?”
“应该......还剩四个,躲在前面那块大石头后面。”警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敬佩。
科塔点点头,从腰间抽出另一把更小巧、但枪管更粗的武器,一把老式的火药动能手枪,他喜欢的左轮。
在这种能量武器可能被干扰的环境里,反而更可靠。
“掩护我。”他说。
剩下的四名警卫立刻集中火力,向那块大岩石射击,压制对方不敢抬头。
科塔深吸一口气,再次冲出。
他没有直线前进,而是以“之”字形路线快速接近,步伐飘忽,让剩余的袭击者难以瞄准。
距离岩石还有十米左右时,他猛地掷出一颗从地上捡起的、不知是谁掉落的手雷状物体,实际上是烟雾弹。
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爆开,遮蔽了视线。
岩石后的袭击者惊慌地朝烟雾中盲目射击。
科塔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瞳孔似乎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他冲进烟雾,不是靠视觉,而是靠声音和直觉。
烟雾中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骨骼折断的脆响、以及压抑的痛呼。
几秒后,烟雾稍散。
科塔站在岩石旁,脚下倒着最后四名失去意识的袭击者。
他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将深色西装染出一片更深的痕迹,但他站得很稳,呼吸也只是略微急促。
“路通了。”他看向目瞪口呆的警卫和从藏身处走出来的三月七,“走吧。”
这一次,没人说话。警卫们默默扶起受伤的同伴,眼神复杂地看着科塔。
那里面有感激,有震惊,还有一丝面对非人般战斗技艺的本能敬畏。
三月七走到科塔身边,看着他肋下渗血的绷带,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
这次不是伪装,而是真心的担忧。
科塔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重新戴上那副墨镜,遮住了眼中可能残留的锐光,刚刚还在渗血的伤口很快自动愈合。
他们没有再看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也没有再看身后愈发激烈的战场。
在沉默中,在零星流弹的呼啸声中,他们跟着警卫,消失在后山崎岖的小路尽头。
远处,提炼站方向的浓烟更加巨大,枪炮声汇成一片死亡的浪潮。
血色浸染着高原的黎明,而这场关于自由、利益与牺牲的戏剧,还在用最残酷的方式继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