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交接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愉悦中完成。
瓦瑟夫亲自监工,看着一箱箱高能压缩食品从“风信子号”的货舱卸下,堆满仓库。
他的眼睛在计数器的荧光映照下闪闪发亮,仿佛看到的不是食物,而是黄金。
另一边,科塔的同伴,主要是489指挥的搬运无人机,正有条不紊地将成箱的工业品和刀具装载上船。
双方都认为自己赚了。
瓦瑟夫用积压的库存换来了救命的粮食,科塔用零成本“获取”的食品换取了大量实用物资。
然而真正稳赚不赔的,永远是在灰色地带游走的科塔。
“科塔先生,一路保重!”瓦瑟夫站在飞船起降坪边缘,用力挥手,脸上堆满真挚——至少看起来真挚的笑容,“期待下次相见!我一定给您最好的价格!”
科塔站在舱门前,也挥了挥手,声音透过外部扬声器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感谢款待,瓦瑟夫先生。下次,我们不醉不归。”
飞船引擎开始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三月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瓦瑟夫的妻女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沉默。
女人牵着女儿的手,两人的表情像戴着一张精致却僵硬的面具。
女孩的目光与三月七短暂交汇,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好奇或光彩,只有一片过早降临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三月七猛地转过身,快步走进船舱。气密门在她身后闭合,将那个灰蒙蒙的世界隔绝在外。
飞船爬升,冲破克未Ⅱ浑浊的大气层。
下方,那些整齐划一的工厂逐渐缩小,变成灰色棋盘上的格子,被纵横交错的运输管道切割。
烟囱喷出的废气在高空汇成一片厚重的污浊云盖,笼罩着整片大陆。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船长?”三月七走到舰桥,科塔正听着489的货物清点报告。“昨晚你说要带我去的地方。”
“别急。”科塔没有回头,手指在全息星图上划动,标记出新的坐标,“马上你就知道了。”
清点完毕,科塔将三月七叫到身前。
他的表情褪去了面对瓦瑟夫时的圆滑,变得专注而锐利。
“听着,下一站是这颗星球的另一面。我们要见的不是瓦瑟夫那种生意人。”
他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投影在两人之间,“‘自由解放联盟’,一个反抗组织。我们这次交易的是军火,所以身份必须换一换。”
他看向三月七:“489教过你易容和伪装吧?给你四个标准时。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成熟,世故,最好带点风尘,能做到吗?”
三月七站直身体,眼神里的迷茫迅速被任务驱动的专注取代。“能。”
“很好。四小时后,我们出发。”
四个标准时后,舱门再次打开。
走出来的不再是那个带着天真好奇的粉发少女。
她的头发染成了淡金色,被精心烫成慵懒的大波浪,在船舱灯光下泛着光泽,
身材在填充物的修饰下变得婀娜有致,裹在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旅行套装里。
脸上妆容精致,碧绿色的隐形眼镜让她的瞳孔显得深邃而略带疏离。
她踩着一双低跟短靴,步伐沉稳,连呼吸的节奏都调整得更为缓慢。
“不错,”科塔上下打量着她,难得露出赞许的表情,“像个老手了。”
“我对着镜子练了好久呢。”声音经过变声器的处理,变得低沉而略带沙哑,属于一个经历丰富的成熟女性。
科塔自己也变了模样。
他换上了一套质感粗粝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
脸上多了几道伪装的疤痕,下巴贴着短髯,一副墨镜遮住了眼睛。
整个人的气质从慵懒的商人切换成某种更危险的存在。
或许是退伍军人,或许是帮派头目,总之绝非善类。
“记住,”科塔最后确认,“现在你是‘艾丽卡’,我是‘阿曼’。你是我的情人,我们的身份是军火贩子。少说话,多观察,一切看我眼色。”
“明白。”
嘱咐好489看管飞船和洛扎,两人登上一艘经过伪装的登陆艇。
科塔在控制面板上输入指令,艇身表面的光学迷彩启动,颜色和纹理迅速变化,与“风信子号”的涂装彻底脱钩,变成另一艘毫无特征的灰色小型飞船。
引擎点火,登陆艇脱离母舰,向着克未Ⅱ的另一片大陆俯冲而去。
降落点在一片荒芜的高原。地表布满龟裂的冻土和裸露的岩石,远处是连绵的、被酸雨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山峦。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
登陆艇尚未完全停稳,一群持枪者便从岩石掩体后现身。
他们穿着杂乱的服装,有些是改制的工作服,有些干脆是破旧的民用衣物,武器也五花八门,从老式火药步枪到能量手枪不一而足。
但他们的眼神锐利,站位松散却彼此呼应,显示出一定的战斗素养。
舱门滑开,科塔率先走出。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几个关键火力点上稍作停留,然后才迈步向前。
三月七紧随其后,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臂弯,另一只手拢了拢被高原寒风吹乱的金发,姿态从容,仿佛眼前不是武装分子的包围圈,而是某场不太正式的酒会。
一个头目模样的男人上前,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眼神警惕。
“阿曼先生?”
“是我。”科塔的声音变得粗粝沙哑,与平时截然不同。
“委员长在等您,货物交给我们就行。”头目示意身后的人上前卸货。
科塔点点头,揽着三月七,跟着一名年轻的士兵向营地深处走去。
与瓦瑟夫那个秩序井然的工业区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混乱而坚韧的生存图景。
简易帐篷像蘑菇一样散落在岩石间,有些被炮火熏得焦黑。
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交火声和爆炸的回响,但营地里的气氛却有种诡异的平静,一种习惯了枪炮伴奏的平静。
沿途随处可见伤员,他们大多很年轻,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靠坐在帐篷边,草草包扎的绷带渗出血迹和污渍。
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绝望,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那是被信念和仇恨共同淬炼出的光芒。
几个露天灶台支着大铁锅,里面翻滚着浑浊的汤水,隐约可见切碎的、难以辨认的块茎和干枯的野菜。
食物的香气近乎于无,只有一股植物根茎煮熟后的土腥味。
正在排队领取食物的人们面容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
三月七维持着“艾丽卡”的姿态,身体微微依偎着科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这些景象吸引。当她看到锅里那些简陋的食物时,心里一阵发紧。
科塔的手指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她立刻收回视线,重新摆出那种略带傲慢的、对周遭苦难视而不见的冷漠表情。
他们的出现吸引了众多目光。
三月七伪装的成熟风情与这片粗粝的土地格格不入,不少年轻士兵偷偷投来视线,又被老兵低声喝止。
科塔的存在则像一块寒冰,墨镜后的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几分。
营帐位于营地中央,比周围的帐篷略大,但也仅此而已。门口站着两名卫兵,看到他们,默默掀开了帐帘。
里面比外面暖和些,一个小型取暖器嗡嗡作响。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简陋的战术桌后,桌上铺着手绘的地图,他穿着磨损的野战服,脸上刻满风霜和疲惫的痕迹,但眼睛很亮,像两颗不曾熄灭的炭火。
“阿曼先生,”他伸出手,手掌粗糙有力,“我是罗梅尔,‘自由解放联盟’的委员长。感谢你们的到来,以及......武器。”
科塔与他握手,一触即分。
“罗梅尔委员长,客气话不必多说,我们按约定办事,我要的活体金属呢?”
罗梅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我们正在加紧从提炼站运输。数量比较大,需要两天时间。
这两日,就请二位在我们营地暂歇,我们已经准备了干净的帐篷。”
科塔沉默了几秒,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淡:“理解,我们等。”
“感谢体谅。”罗梅尔似乎松了口气,但也没有更多寒暄的意思,直接叫来一名士兵,“带阿曼先生和夫人去休息。”
分配给他们的帐篷在营地边缘相对安静的区域,里面有两张简易行军床,一张小桌,一个水壶,虽然简陋,但确实收拾得很干净。
带路的士兵离开后,科塔立刻开始检查帐篷。
他敲击墙壁,检查地面,用随身仪器扫描角落,确认没有监听或监视设备后,他才摘下墨镜,长出了一口气。
“那个委员长......态度好冷淡。”三月七也放松下来,坐在床边,揉了揉因为维持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脸颊,“好像巴不得我们赶紧走。”
科塔拧开水壶喝了口水,看向她:“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三月七摇了摇头。
“昨天,你问我,那些工人为什么不反抗。”科塔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但更低,更沉,“现在你看到了,这些,就是‘反抗’的人。”
三月七的眼睛亮了一下,某种期待在她眼中升起。但科塔接下来的话像冰水,浇灭了那点火星。
“别急着感动,小三月。真相往往比想象丑陋。”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一角帘布,望向外面在寒风中瑟缩却依然挺立的年轻身影,“‘自由解放联盟’,名字挺好听,是吧?为了自由,为了解放被压迫的工人。”
他放下帘布,转身,背光让他的表情隐藏在阴影里。
“可惜,它从头到尾,都只是外部势力为了方便掠夺这颗星球资源而扶植的傀儡。”
三月七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科塔走回床边坐下,声音平静如水,“这里,这片高原下面,埋藏着克未Ⅱ星最大、最优质的活体金属矿脉。
活体金属,一种具有自我修复和有限形变能力的稀有合金,军工和高端制造业的重要原料。它很贵,非常非常贵。”
“而控制了克未Ⅱ主要工业区的那些老板们,包括你昨天见过的瓦瑟夫,联合垄断了矿脉的开采和销售,把价格抬到了天上。”
“于是,一些不想付高价的公司和商业团体,就想了个办法。”
科塔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他们找到了这里,找到了像罗梅尔这样有号召力的人,提供了资金、武器、顾问......扶植起了‘自由解放联盟’。
口号是‘争取自由’,‘打破垄断’,‘为工人而战’。”
“但实际上呢?”他看向三月七,“这个联盟控制矿区,以‘革命需要’为名,用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将活体金属卖给背后的金主。
那些公司得到了便宜的原料,罗梅尔和他的‘同志们’得到了维持割据的资本和武器。而外面那些年轻的士兵......”
科塔停顿了一下,帐篷外隐约传来伤员的呻吟。
“他们以为自己在为自由和未来流血。实际上,他们只是在为一场由贪婪导演的戏剧,扮演悲壮的角色。
他们的牺牲,最终会变成报表上一行行漂亮的利润数字,变成某些人酒杯里更醇香的美酒。”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的炮火声,像这颗星球沉重而痛苦的心跳。
三月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脑海中闪过那些伤员眼中倔强的火焰,闪过锅里翻滚的野菜汤,闪过罗梅尔委员长眼中那看似坚定、深处却藏着一丝疲惫与躲闪的光芒。
过了很久,她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所以,争取自由只是幌子。谋取利益......才是实质?”
科塔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三月七脸上,平静,却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审视。
“恭喜你,理清了思路。”他轻声问,每一个字都像在叩击她的心脏:
“那么,面对这个事实......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帐篷外,风更紧了,高原的寒夜正在降临,将那些燃烧的信念、无知的勇气、以及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一同裹进冰冷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