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与工厂车间里那种惨白刺目的照明截然不同。
长桌铺着洗得笔挺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瓦瑟夫的妻子是个沉默的女人,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为客人布菜的动作精确而拘谨。
他们的女儿大约十岁左右,坐得笔直,用餐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在被父亲问到时,才会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回答:“是的,父亲。”“谢谢,父亲。”
她们像是这场宴会的精致摆设。
瓦瑟夫显然喝多了。
他脸色潮红,松了松领口,身体前倾,酒气混着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科塔先生,我跟您说句实话,”他压低了声音,尽管这举动在空旷的餐厅里毫无意义,“公司那些人,都是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用力敲了敲桌子,银叉在瓷盘上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妻子轻轻按住女儿的手,少女低下头,盯着自己盘子里几乎没动的食物。
“签合约的时候,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保证贸易路线稳定’,‘提供全方位安保支持’......结果呢?”
瓦瑟夫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龇了龇牙。
“仙舟和丰饶民在他们的地盘上打得天翻地覆,公司呢?中立!屁都不敢放一个!
航线断了,补给进不来,西边那几个工业区......”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听说已经开始饿死人了。”
科塔摇晃着酒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挂出缓慢的痕迹。
他听得专注,不时点头,适时地递上一句:“确实,公司最近的决策很让人失望。”或是:“看来您这边压力不小。”
这些话像钥匙,打开了瓦瑟夫更多的牢骚。
他开始抱怨原料价格上涨、运输成本飙升、工人最近越来越不安分。
他喋喋不休,仿佛要把积压的怨气全部倾泻给这位“一见如故”的行商船长。
三月七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说是“本地特色”,但味道寡淡,肉质柴硬,蔬菜煮得过了头。
她听着瓦瑟夫的抱怨,目光却不时飘向餐桌另一端那对母女。
她们几乎没有参与谈话,只是沉默地进食,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如同车间里那些工人的瞳孔。
“老板,”三月七终于忍不住,放下叉子,声音在瓦瑟夫的独白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有个问题。”
桌上安静了一瞬。瓦瑟夫转过头,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这位年轻船员的存在。
他露出一个宽容的笑容:“请说,小姑娘。”
“那些工作看起来都是重复性的机械劳动。为什么不用机器人或者自动化设备呢?效率应该更高,也更精确吧?”
科塔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但三月七没有退缩。
对她的问题进行解答的是科塔。
科塔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科普一个常识:“这你就不知道了,小三月。
克未Ⅱ的原住民人口,官方统计是三百二十亿。而且由于他们的生理特性......”他看向瓦瑟夫,后者默契地接上话头。
“生育率特别高!”瓦瑟夫拍了下大腿,声音洪亮,“一胎能生三四个!人口压力大啊!人总要吃饭,总要工作,总要养家糊口吧?”
科塔点点头,接过话茬:“所以,在这里,用人力代替机械不是技术问题,是社会问题。
提供就业机会,是维护稳定的必要手段。”他顿了顿,看向瓦瑟夫,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
然后他们异口同声,像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
“而且,工人的工资可比机械的维护成本低多了。”
酒杯再次碰撞,清脆的响声在餐厅里回荡。
瓦瑟夫哈哈大笑,科塔也勾起嘴角。那笑声里有一种冰冷的、基于数字计算的愉悦。
三月七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她看向科塔,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反讽或无奈,但船长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他看到了她的不忍和困惑,但在瓦瑟夫热络的注视下,他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晚宴在瓦瑟夫彻底醉倒后结束。
他被妻子和女儿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踉跄,嘴里还嘟囔着“科塔兄弟......下次......一定......”之类含糊不清的话。
管家将科塔一行人引至客房区。
与工厂的粗陋和餐厅的刻意温馨不同,这里的装潢终于有了点“星际文明”该有的样子。
柔和的环境光,空气净化系统发出的轻微白噪音,墙面是某种温润的合成材料,触感细腻。
四个人,分配到了三个房间。489和洛扎同住一间,他需要监测洛扎的夜间状态,防止它无意识吞噬房间里的家具。
科塔刚换下外套,敲门声就响了。
打开门,三月七穿着印着卡通星星的睡衣站在外面,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怀里抱着个枕头,不知是习惯还是为了增加点气势。
“怎么?”科塔倚着门框,挑眉,“今晚准备和船长我大被同眠,深入探讨人生哲学?”
“才不是!”三月七的脸颊微微发红,但眼神很坚持。
她侧身从他胳膊下钻过,径直走进房间,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些,“你明明知道我来干什么。”
科塔关上门,舒舒服服地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又是那些工人,对吧?”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觉得他们活得不像人,像机器。觉得他们的生命没有意义。”
“难道不是吗?”三月七转过身,面对着他。
暖色的床头灯在她眼中映出跳动的光点,“日复一日,重复完全一样的动作,看不到未来,甚至......连痛苦都感觉不到。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科塔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天花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在回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小三月,你觉得生命应该怎样才算‘活着’呢?”
三月七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给出答案。
“你看,”科塔转过头,看向她,“‘意义’这种东西,太主观了。你觉得枯燥乏味,觉得像监狱,但对他们来说......”
他顿了顿,“那可能只是一份工作。一份能换来食物、住所、养活家人的工作。在生存面前,哲学问题是奢侈品。”
“可是——”
“可是你不忍心,你觉得他们应该拥有更多。”科塔接过她的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同情心是美德,小三月。但宇宙的真相是,我们享受的每一分便利——便宜的日用品、充足的货物、甚至这间舒服的客房。
这背后,可能都站着无数个这样‘没有意义’的人生。”
他坐起身,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线条。
“繁荣需要代价,而代价,通常由最沉默的人支付。”他伸手,轻轻捏了捏三月七紧绷的脸颊,动作意外地轻柔。
“我们这些在繁荣里航行的人,能做的就是接受这个事实,然后继续前进。听起来很冷漠,对吧?”
三月七的嘴唇在颤抖,她想反驳,想大声说“不对”,但科塔的眼神阻止了她。
那不是嘲讽或冷漠,而是一种深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麻木。
“我知道你无法接受,”科塔松开手,声音压低,像在诉说一个秘密,“没关系。你可以继续同情,继续不忍。
等你见得足够多,失去得足够多......或许某天,你会主动把这些‘多余’的情感打包丢掉。”
三月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科塔忽然倾身靠近,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羽毛:
“或者.还有一个选择。你可以去说服他们。说服那些已经麻木、已经认命的‘奴隶’,让他们站起来,为自己的命运抗争。”
他退开一点,直视她的眼睛,“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三月七的瞳孔收缩了。她想起车间里那些空洞的眼神,想起他们整齐划一、毫无滞涩的动作,想起瓦瑟夫说到“工资更低”时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缓缓地、艰难地摇了摇头。
“所以啊。”科塔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尊重他人的选择,哪怕是选择麻木地生存,也是一种慈悲。”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空气净化系统细微的嗡鸣。
过了很久,三月七才轻声问:“我们就这样离开吗?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科塔的嘴角勾了勾。
“明天交接完货物,”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武器销赃的地方。”科塔卖了个关子,无论三月七怎么追问,他都只是闭着眼笑,不再多说。
等三月七抱着枕头,心事重重地离开后,科塔才重新坐起来。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489上传的加密档案。
全息投影在黑暗中展开,复杂的数据流和星图缓缓旋转。
他的手指划过克未Ⅱ的工业区分布图,那些密集的灰色区块像星球表面蔓延的疤痕。
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一个被489用红色高亮标记的区域旁。
那里有一个名字:
【自由解放联盟】
档案附带了详细的情报:
成立时间:二十年前;
主要成员:原工业工人、被开除的低层管理者、少数理想主义知识分子;
活动范围:德曼矿脉;
已知行动:已有大规模根据地,主要活动为小规模破坏工业区生产设备、散发反工业主传单;
疑似支持者:未知,资金来源不明。
科塔翻阅着那些行动记录。一次失败的爆炸袭击,两名成员被公司安保当场击毙。
一次针对运输车队的伏击,造成轻微损失,参与者全部失踪。
最近一次,是在一座工厂外墙喷涂标语——“机器不会流血,但你们会”。
他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投影。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窗外的克未Ⅱ永不眠,工厂的灯光将夜空染成浑浊的橙红,烟囱的剪影如同巨兽的肋骨,刺向天空。
科塔躺回床上,手臂搭在额前。
无论是压迫者洋洋自得的算计,还是反抗者悲壮却徒劳的挣扎,在这片浩瀚而冰冷的星空下,都显得那么渺小。
像两群在沙盘里厮杀的蚂蚁,自以为在争夺整个世界,却连沙盘边缘都未曾触及。
而真正的棋手,正坐在更高的维度,微笑着调整规则的参数。
“......真可悲。”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不知在说谁。
月光移动,照亮了他枕边那本从“死寂-γ-3”带回来的书籍译本。
封面上,“资本”二字扭曲缠绕,像某种预言的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微的蓝。
仿佛在回应,又仿佛只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