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的能量在洛扎体内沉睡着,如同落入深潭的石子,未激起更多涟漪。
那日短暂的智慧闪光仿佛只是一场幻梦,胶质生命体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呆萌迟缓的模样,静静地躺在飞船角落里,折射着恒星光线的余温。
唯一的变化来自科塔。
他的饮酒的频率明显下降了。曾经几乎不离手的酒瓶,如今常常搁置在控制台角落,积下一层薄灰。他更多时候蜷在舰长椅上,翻阅着从“死寂-γ-3”带回的那些书籍。
书页在他指尖沙沙作响,翻译好的文字在他瞳孔中流淌。
“船长之前有这么热衷于看书吗?”
三月七趴在二层栏杆上,托着下巴观察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询问正在校准航线的489。
智械的电子眼微微转动,数据处理声十分轻微。
“回答:根据航行日志统计,船长对书面知识的主动检索频率在过去三十个标准日内提升了百分之五十。
补充说明:该数值仍低于他对酒精类饮品的平均关注度。
结论:船长对书籍的喜爱仅次于酒精,当前行为属于异常峰值,但未超出历史偏好范围。”
“仅次于酒精......”三月七咀嚼着这个排序,表情复杂。
她望向科塔。
他正拧着眉头盯着一段晦涩的文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那姿态不像在阅读,倒像在破解某种密码。
少女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位船长的了解,或许比想象中还要浅薄。
宇宙航行的时间感是暧昧的。当“风信子号”终于抵达预定位置,滑入克未Ⅱ星的轨道时,三月七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到真正的行星地表了。
从太空俯瞰,克未Ⅱ像一颗被精密蚀刻的金属球,无数光点在其表面规律地明灭,汇聚成一片冰冷的、没有涟漪的光之海洋。
那些是工厂,是无休止运转的生产线,是这颗星球跳动的机械心脏。
“看着挺繁荣的。”三月七趴在观景窗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科塔从她身后走过,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醒醒,小丫头,工业行星的‘繁荣’和你想的不是一回事,做好心理准备,准备降落。”
飞船穿透大气层时发出低沉的轰鸣。
克未Ⅱ的天空是永久的铁灰色,云层厚重,被下方工厂排放的废气染成浑浊的棕黄。当他们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三月七才明白科塔话中的含义。
幻想碎了一地。
放眼望去,大地被无数完全一致的灰色厂房覆盖。
它们排列得如此规整,如同集成电路板上的元件,精确到令人窒息。
没有树木,没有河流,没有哪怕一小块未被水泥覆盖的土地。
整颗星球仿佛就是一座超巨型的工厂车间,而生命——如果那些机械般移动的身影还能被称为生命的话——只是这庞然机械中微不足道的齿轮。
最让三月七不适的是那些烟囱,高耸入云,密密麻麻,如同刺向天空的苍白手指。
浓稠的白色废气从其中滚滚涌出,未经任何处理,直接融入本已污浊的大气。
那气味刺鼻,混合着金属、化学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糊味,即便隔着飞船的过滤系统,依然能隐约嗅到。
“污染处理......这么原始吗?”她喃喃道。
“在成本面前,环保是奢侈品。”科塔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走吧,客户在等了。”
停泊点附近的“接待所”是一栋四四方方的水泥建筑,毫无装饰,门窗是统一的工业规格。
内部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几张合金桌椅,一盏惨白的顶灯,仅此而已。
对接人很快到了。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整洁但款式过时的西装,脸上挂着标准的商业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科塔先生,幸会。我是瓦瑟夫,这片工业区的负责人。”他伸出手,手指短粗,指节处有长期握持工具形成的老茧。
“瓦瑟夫先生,久仰。”科塔握住对方的手,笑容瞬间切换到同样标准的模式——热情却不达眼底,“上次通讯时您提过的刀具和零件,我已经迫不及待想验货了。”
“当然,五万份,全部按最高标准完工。”瓦瑟夫的目光扫过科塔身后的团队,“不知您承诺的高能压缩食品......”
“都在货舱,随时可以交接。”科塔打断他,笑容加深,“‘风信子号’从不拖欠货款,这是行规。”
瓦瑟夫脸上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实。“太好了!最近因为仙舟与丰饶的战争,导致航线动荡,粮食供应紧张,您这批货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远道而来,不如先参观一下工厂?晚宴已经备好,就当是略尽地主之谊。”
工厂内部比外观更加令人窒息。
空气里漂浮着细密的金属粉尘,在惨白的灯光下如雾气般弥漫。巨大的机械臂在头顶轨道上滑行,发出规律的咔哒声。传送带如同动脉,将半成品从一个工位输送到下一个,永不停歇。
他们走进一个标注为“玩具组装车间”的区域。
三月七起初以为那些坐在流水线旁的身影是机器人——它们的动作太一致了,抬手、抓取零件、拼接、放下成品,每个动作的幅度和节奏分毫不差,如同被编入同一段程序的复制体。
“这些机器人做得真逼真......”她小声感叹,下意识看向489。在她有限的认知里,高智能机械体就该是489这样,带着明显的科技美感。
“机器人?”瓦瑟夫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小姑娘,这些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工人!”
三月七僵住了。
她仔细看向离她最近的一个工位。
那是个年轻女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瞳孔聚焦在眼前方寸之地,对身边经过的人群毫无反应。她的手指在零件间穿梭,速度快到几乎出现残影,但每个关节的动作都精确得可怕。
那不是人类应有的灵巧,而是机器般的精准。
“可他们看起来不像......”三月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让您见笑了。”科塔适时上前半步,挡在三月七和瓦瑟夫之间,笑容无懈可击,“我这小船员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
瓦瑟夫摆摆手,目光在科塔和三月七之间转了转,露出恍然的表情:“理解,理解。有这么位年轻的夫人陪伴左右,科塔先生的星际航行想必多了不少乐趣。”
“夫人?!”三月七的脸瞬间涨红,像颗熟透的苹果,“不是的!我们只是......只是船长和船员!”
科塔轻笑一声,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
“瓦瑟夫先生误会了。我看起来年轻,实际年龄怕是比您还大几一些。至于这小丫头......”
他瞥了眼三月七通红的脸,语气带上调侃,“当女儿养都嫌小。”
瓦瑟夫哈哈笑着,将这话题带过,转而继续介绍他的生产线。
他如数家珍般讲述着每台机器的产能、每道工序的优化、如何通过微调流水线速度将效率提升。他的声音里充满自豪,仿佛在展示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而三月七的目光无法从那些工人身上移开。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头发被塞进防尘帽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流,甚至连疲惫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传送带的节奏就是他们的心跳,机械的轰鸣就是他们的呼吸,他们成了生产线的一部分,可拆卸、可替换的有机零件。
“老板,”她终于忍不住,指着车间尽头那排冒着白烟的排气管,“为什么不做污染处理?我在资料上看过,现在的净化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瓦瑟夫的笑容淡了些。“小姑娘,账不是这么算的。”他搓了搓手指,“净化设备要钱,维护要钱,过滤耗材更要钱。克未Ⅱ能在众多工业星球里杀出血路,靠的就是极致的成本控制。”
他指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至于环境?我们生产的是工业品,又不是旅游景观。客户只在乎价格和质量,谁在乎产品是在蓝天白云下还是雾霾里造出来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宇宙真理。
科塔全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适时点头应和,偶尔抛出几个专业问题,让瓦瑟夫的谈兴更浓。
船长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三月七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车间每个角落,像在评估,又像在寻找什么。
订购清单在参观途中不断延长。瓦瑟夫因为航线不稳定积压了大量库存,科塔则以“帮忙清仓”的名义,用低到离谱的价格吃进了成批的货物。
双方握手时都笑容满面,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圆满落幕。
“那么,请各位移步我的办公厅。”瓦瑟夫抬手示意,“厨师准备了本地特色佳肴,虽比不上星际大厨的手艺,但保证新鲜,食材今早刚从生态园送来。”
他特意加重了“生态园”三个字,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奢侈品。
一行人跟着他穿过漫长的走廊。窗外,克未Ⅱ的“夜晚”正在降临——并非因为恒星落下,而是因为工业区启动了夜间照明模式。
无数探照灯同时亮起,将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烟囱依旧在喷吐废气,在强光下变成翻滚的苍白巨兽,缓缓升向天空。
三月七回头看了一眼。
流水线上,那些灰白色的身影仍在重复相同的动作,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串没有尽头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