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警报声仍在撕扯夜色,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刮擦着耳膜。
车顶上,那只刚刚被斩首的饷鬼慢慢滑落,紫色的污血洒在篷布上,腾起刺鼻的白烟。
灰羽烬抬起头。
车顶,立着一道娇小的身影。
改制过的黑色鳞纹队服贴合着身体的曲线,长发在风中狂舞,发梢跃动着一抹妖异的橙红色。
她嘴上咬着一截翠绿的竹筒,粉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的冷冽。
她单手握着一柄短刀,刃尖此刻缓缓滴落浓稠的紫血。
脚下,则踩着那颗刚刚滚落的饷鬼头颅。
“灶门长官。”
不远处,独眼队长的声音干涩嘶哑,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让他单膝重重跪进泥泞。
烬愣住了。
【长官?城防军的人?这么年轻?】
被称为“灶门长官”的少女,视线甚至未曾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她立于车顶,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径直锁死了林间那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身影——摄魂种。
此刻,这摄魂种那双紫黑色漩涡眼,也缓缓望了过来。
空气骤然凝固,周遭都仿佛被无形的冰层封冻。
第一秒:周围的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火枪,有人张了张嘴,想吼出那句“别看眼睛”,可却被恐惧镇压住,只发出咯咯的轻响。
第二秒:烬感到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残酷的结果——对视三秒,血肉枯竭。
第三秒:时间仿佛被拉长,碾碎。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就会看到这位突然出现的长官,像之前那些士兵一样,化作一具干瘪的皮囊。
但是——
少女依然静静站立着。
只是空气中隐约爆出刺耳的低频嗡鸣,那是两股庞大精神力在虚空中疯狂对撞的声音。
少女脚下的车顶铁皮也开始无声凹陷。
“怎么可能……”有士兵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因震惊而扭曲。
“她……和摄魂种对视了三秒!不止三秒!”
“灶门长官,号称‘不死的鬼姬’…她到底是什么?!”
窃窃私语被一声暴怒的尖啸打断。
摄魂种体表的流动的晶甲陡然发出高频震颤,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那双漩涡般的眼睛疯狂转动。
受其驱使的低级饷鬼群顿时陷入彻底的狂暴,以更凶猛的势头扑向那几辆铁马车!
灶门长官动了。
她的动作简洁得近乎吝啬。
只在篷顶信手挥出两记斩击,刀光细如发丝,一闪而逝。
两只试图从侧面扑咬马匹的饷鬼便身首异处,沉重的尸体滚落尘埃。
然后,她再次归于静止,咬紧竹筒,粉色眼眸依旧死死盯着远处的摄魂种。
城防军的火枪队装填不及,防线在鬼潮冲击下不断缩小,聚集的村民发开始出惊恐尖叫。
一只格外瘦长的饷鬼突破了最后的空隙,枯爪般的手探出,死死拽住了一个妇人的衣角
那是昨天还笑着塞给烬一个苹果的婆婆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清脆而绝望。
婆婆怀中的小女孩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像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婆婆的声音变了调,她拼命向后缩,可那只鬼爪如同铁钳。
烬的脑海中,锻刀村燃烧的作坊、挂在门框上的半截尸体和同乡临死前空洞的眼神
无数画面轰然炸开,混合着胸腔里那颗灼热心脏的疯狂跳动。
【够了!】
他眼底那点几近熄灭的金红余烬,猛地爆燃!
视野瞬间切换。
那只饷鬼在他眼中再次化为一具由暗红肌肉线条与紫色能量路径构成的活体蓝图。
颈椎第三节与第四节之间,那处结构最为脆弱的接合点,正闪烁着微弱的紫光。
没有思考,只有锻刀学徒拆解故障机括般的本能。
他冲了过去,右手那柄斑驳的枪刃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入那泛着微弱紫光的“骨缝”。
喀。
手感反馈并非切入血肉,更像是插入了满是粗砂的石缝之中。
枪刃随着心脏泵出的热流微光一闪。
头颅飞起,无头的躯体抽搐着松开手,软倒。
但枪刃拔出的瞬间,刃口被饷鬼坚韧的骨骼卡住了一下。
一股酸腐的液体随之溅出,落在烬的右前臂上。
“嗤——”
皮肤立刻传来灼烧般的剧痛,鼓起一连串骇人的水泡,钻心的疼让他眼前一黑。
他咬紧牙关,用枪刃拨开瘫倒的鬼尸,快速将惊魂未定的婆婆和孩子推向马车轮毂后的阴影处。
“待在这,别动!”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第二只饷鬼已扑至面前,腥风扑面。
他勉强侧身,枪刃上挑,试图挑断其连接肩膀与颈部的肌腱。
可他并非如此熟练,加上单臂重心不稳,刀尖一滑,只在怪物肩上划开一道深口,反卷而来的刃口却蹭过了他自己的手背。
旧伤叠新伤,血混着饷鬼的酸液,疼得他一阵晕眩。
“这家伙……疯了吗?!”从车篷后探出头的鳞,看到这一幕,声音都变了调。
“你不要命了吗?快跑!”
烬没听见,或者说已无暇理会。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锁死在眼前不断扑来的“故障机械”上。
拆解第三只。
侧肋,斜刺,搅碎疑似能量节点的紫色囊体。
格挡第四只。
枪刃与鬼爪碰撞,迸出火星,震得他虎口发麻。
每完成一次“拆解”,胸口那块嵌入的金属就猛烈升温一次,仿佛有看不见的工人正朝着他心炉里投入待烧的焦炭。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竟然能追上饷鬼的速度”鳞在车篷后震惊的看着这一切
一股暴戾的灼热开始顺着烬的血管奔流,带着他心脏中残留的“饷”毒开始汇入他的身体。
枪刃中段,火铳的枪管因为承受不住烬心脏流转的高温,也开始变形。
枪膛里面只剩最后一发紫藤花晶核弹。
一只背部隆起紫色晶簇的饷鬼,撞开两只同类,嘶吼着直冲马车中段
那里挤着最多的妇孺。
没有犹豫的时间。
烬冲上前,再挥动枪刃砍下去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轰!
爆炸的轰鸣与火光瞬间吞噬了那只大型饷鬼的上半身,狂暴的冲击波将旁边两只饷鬼也狠狠掀飞。
破碎的紫色晶体和腥臭的肉块四散飞溅。
马车剧烈颠簸,靠近爆炸点的村民被气浪推倒,惊叫一片。
烬自己也被反震力推得踉跄后退,耳中满是尖锐的嗡鸣。
枪刃的铳管部分因过载而瞬间变得暗红,灼热顺着刀柄传来,焦糊味冲入鼻腔。
掌心原本的水泡破裂,皮肉黏在滚烫的金属上,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几近脱手。
弹药耗尽。
只剩冷铁。
而更糟的是,胸口那勉强维持的平衡,似乎正在崩坏。
原本被锁在心房深处的紫色纹路,如同受到召唤的活蛇,开始沿着血管脉络向上蔓延,突破枷锁。
先是右臂,皮肤下浮现出发光的紫色经络,与他自身灼热的血气纠缠。
接着是脖颈,青筋暴起,颜色却泛着不祥的紫黑。
最后爬上右侧脸颊,在颧骨处形成狰狞的斑驳纹路。
喉咙里像塞满了灼热的铁屑,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剧痛。
视野的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紫色光晕,看东西也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雾。
他感觉握刀的力量也正在流失。
他勉强抬眼,看向篷顶。
那位灶门长官,依旧站在那里。
她只来得及处理那些直接威胁马车或试图攻击马匹的饷鬼,对于其他在车队周围肆虐的怪物,她似是无暇分神。
就在这时,摄魂种一只眼睛突然爆裂,林间传来一声饱含无尽怨毒咆哮。
那只摄魂种单眼狠狠“瞪”了马车方向一眼,体表晶甲光芒明灭不定
随即他缓缓转身,退入了深沉的树林阴影之中。
首领退却,剩余的饷鬼仿佛失去了主心骨,攻势肉眼可见地滞涩起来,很快便被缓过气来的城防军士兵用紫藤花燃烧弹和刺刀逐步清理。
战场,以一种突兀的方式,迅速安静下来。
然后,所有的目光——
全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马车旁那个拄着枪刃,身上遍布紫晶斑痕的身影上。
【最终,还是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