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左肩上那匆忙捆扎的纱布早已松散,垂落了下来,露出了断臂处那簇仍在微微蠕动的紫色肉芽。
他右侧脸颊上,紫色斑纹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如同有生命的紫色藤蔓。
胸前的衣物在之前的翻滚打斗中破碎得更厉害,那块嵌入胸骨的赤红色金属片也几乎完全暴露
此刻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明暗不定地闪烁着。
“感……感染者……”一名年轻的士兵率先举起了枪,声音和枪管一样在颤抖。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更多的枪口抬了起来,指向烬。
目光中有恐惧,有厌恶,有刚刚被拯救后的感激与此刻的极端矛盾,但最终都化为了冰冷的戒备。
独眼队长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脸上的肌肉抽动。
他看了看车顶上面无表情的灶门长官,又看了看烬那非人的特征,最终,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冰冷。
“所有人,后退。”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举起了一只手,那是准备发射燃烧弹的手势
“紫藤花燃烧弹准备!”
村民们惊恐地向后退缩,挤作一团。
被烬救下的婆婆嘴唇哆嗦着,手抬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旁面色惨白的丈夫死死拉住。
她最终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烬,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瞥去一眼。
她紧紧搂在怀里的小女孩,却还在嘤嘤哭泣,清澈的眼睛望着烬模糊地抽噎道
“哥、哥哥……你疼不疼呀?”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烬的胸口,比任何伤口都疼。
烬想开口,想说“不疼”,或者哪怕只是摇摇头。
但疼痛让他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想抬手,遮挡一下胸口那太过显眼的发光心脏。
可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只是徒劳地抬起一点,又无力地垂落。
膝盖一软,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枪刃“当啷”一声脱手,落在染血的泥泞里。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右手手背上,新旧的伤口与蔓延的紫纹交织在一起,隐隐有开始恢复的势头。
【他们怕我……】
【我杀了那些怪物,救了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却和看那些怪物一样。】
【这颗越来越烫的心脏……到底会把我变成什么东西?!】
他眼底最后那点挣扎的金红光芒,如同燃尽的炭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暗。
“你们他妈的王八蛋!!”
鳞被两名士兵死死按在另一辆马车的车辕边,额角青筋暴起,嘶声怒吼
“他刚才替你们挡了多少只?!转头就要给他一颗燃烧弹?!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一名脸上还沾着黑灰的年轻士兵,枪口抬起又垂下,垂下又抬起,脸色涨红。
他的后背衣甲上,还有刚才被烬从鬼爪下推开时沾上的泥土印子。
他嘴唇哆嗦着,突然没头没尾地吼了一声:“他、他的手是烫的!鬼的血…是冰的!”
独眼队长举起的右手微微一顿,但脸上的冰冷并未融化。
在这个时代,异常的“热”与“冷”同样可疑。
他的手指缓缓屈起,准备落下——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与烬之间。
灶门队长此刻背对着烬,面对着数十把指向这边微微颤抖的枪口。
她转头看向烬,粉色眼眸精准地落在他胸膛上暴露的那块赤红金属上
她把嘴里的竹筒咬得更紧了些,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在最终确认某件事。
没有解释,没有命令,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声音。
她转了回来,目光盯着举枪的众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娇小的身躯隔开了所有敌意与恐惧。
空气凝固了。
士兵们额角渗出冷汗,扣着扳机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却无人敢真正扣下。
独眼队长独眼死死盯着少女沉静的侧脸,喉结上下滚动数次,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内在权衡。
最终,他那只举起的手,极其缓慢地放了下来,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收队。”两个字,从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枪口,一支接一支,迟疑地垂落。
灶门队长转身,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烬,伸出了手。
烬看着眼前这只白皙,但却仿佛蕴含着非人力量的手,迟疑了。
他看着自己手上满是血污、灼伤和紫纹。
那只手没有缩回,反而向前递了递,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
烬终于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右手,伸向前,握住。
她的手很凉,力道却稳得出奇,轻轻一拉,便将他从地上拽起,稳稳扶住。
然后,她抬手指向远方——那里,赫夜城巨大而冰冷的轮廓,已在渐亮的天际线上隐隐浮现。
独眼队长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残余的敬畏与不安:“灶门长官……您是要……带他回城?”
少女点了点头,竹筒轻响。
“按照规程,进城之后……他必须立即前往内城审查处,接受最高级别的检疫隔离。”队长补充道,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烬。
少女再次点头,粉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铁马车重新编队,在满地狼藉中,艰难启动,朝着赫夜城的方向驶去。
烬被安置在一辆运送粮食的马车内,与普通的村民分隔开来。
在鳞的“疏通”和不要脸下,他也强行上了这辆粮草车。
加上负责“安全”的灶门长官,这辆小小的粮草车上,仅有他们三人
灶门长官就坐在他旁边不远处的木箱上,双腿并拢,短刀横置于膝,嘴里依旧咬着那截翠绿的竹筒
她目光投向车外不断后退的焦土景象,侧脸在晨光中显得优美异常。
鳞挤了过来,挨着烬坐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你小子……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倒了什么血霉。”
他偷偷瞥了一眼灶门长官的背影,声音压得更低:“‘不死的鬼姬’……她是赫夜城三位最高长官之一,直接对城主负责。”
“没人知道她的具体身份……但她出现在哪里,通常就意味着那里的事情,绝对不简单。”
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逐渐愈合的伤口与紫纹,感受着胸口那颗金属心脏缓慢的搏动
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灼热与冰冷的矛盾触感,仿佛里面锁着一个不停工作的微型锻炉。
天色渐明,锻刀村的火光彻底消失在身后起伏的丘陵之后。
马车颠簸着,碾过破碎的道路。
一直静坐的粉眸少女,左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的刀柄表面轻敲起来。
哒。
哒。
哒。
节奏平稳,却莫名带着一种审视与等待的意味。
而远处那座吞吐着蒸汽烟雾,被巨大城墙包裹的钢铁心脏——
赫夜城,正冷冷地注视着这辆载着两个怪物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