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刀村的夜风依旧裹着强酸的气味。
灰羽烬佝偻着身子贴墙移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远处的作坊燃起了大火,火光把周围的黑夜映的一片通红。
街道中央,一具半晶体化的尸体挂在门框上——
那是隔壁的老铁匠,身子只剩下一半,另一半被紫藤花燃烧弹烧得像个蜂窝。
烬的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旁边歪斜的电线杆上,一只生锈的喇叭发出滋啦的电流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录音:
“锻刀村…滋啦…入…紧急焚毁…滋啦…丑时三刻…滋啦…所有村民立即…滋啦…路线…滋啦……”
后面的内容完全淹没在尖锐的电流声中。
烬扫了一眼天空。
丑时三刻。
【应该还剩不到一个时辰】
城防队的探照灯从远处扫来,烬下意识缩进了墙角
胸前赤红的斑纹在强光的映照下几乎要透出来。
灯光扫过之后,他吐出一口浊气,掌心全是冷汗。
【必须找到自保的手段,否则…下一个在紫藤花焰中化作蜂窝的,就是我】
他继续向前,借着阴影,一步一步往工作的冶炼区摸去。
……
冶炼区的巨大熔炉已经倾倒,冷却池的水面上漂着一层紫藤花灼烧后留下的油膜。
烬单膝跪在池边,仅剩的右手扣住铁盖边缘用力一撬,‘咣当’一声,盖子应声掀开,阴冷的水汽瞬间呛进口鼻。
他把手伸进去,指尖在水底摸索,很快触到一团油布包裹的东西。
他拽出来,抖开油布——
那是一把他私改造的枪刃,由日轮刀为基础,改造了刀身,悄悄加装了火铳发射管。
刃口窄而锋利,枪杆中空,枪膛里还留着一发备用弹,能在斩击的同时发射出去。
这是未登记在册的违禁品,是他用存的边角料偷偷铸成的。
刃身上满是斑驳的锤痕,有一道极浅的刻痕:【灰羽烬试作】。
握住枪刃的瞬间,胸口那块赤刃心脏猛地一热。
一股暖流自心窝窜向右臂,灌注到枪刃之中。
枪刃上的锤痕像被点燃,泛起细微的金红微光。
【枪刃…好像在回应我?】
他单手检查着枪膛,动作熟练得不像缺少一条手臂。
忽然工坊内间传来一阵精密工具特有的声音,轻而稳,像是有人在拆解一台机器。
烬瞬间绷紧神经,他握紧枪刃,屏息,慢慢摸索过去。
那声音来自内间熔炉残骸的阴影里。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用特制剪刀撬开了一只密封箱。
箱子里是几枚半透明的密封罐,内部有淡紫色的光亮在缓慢跳动。
烬举起枪刃,低声喝道:“别动。”
那人动作一顿,慢慢转过头。
月光照在一张熟悉的脸上
荒木鳞
他嘴角还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只是眼睛在黑暗里亮得过分。
“靠,我以为哪来的独臂大盗抢我生意。”鳞咧嘴
“原来是你这个倒霉鬼。”
烬的枪刃缓缓放下,却没完全放松。
“铁匠铺的老鼠还活着?”他声音沙哑
鳞把剪刀往腰间一插,拍拍手上的灰:“老鼠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他目光扫过烬空荡荡的左肩,笑容僵了一瞬,手已经按向腰间的短刀:“你…你被咬了吗?”
烬没接话。
鳞掏出一张试纸扔过去:“别动,先测。”
烬接住试纸,咬在舌尖。
试纸瞬间晕开了一片墨黑。
鳞的脸色刷地一变,快速后退两步。
下一秒,黑色却像被什么吸走,试纸一点点褪回纯白。
鳞愣了半秒,像是刮中了彩票,声音都拔高了:“我的天,自带净化系统!?”
“你现在看起来好像是个人形印钞机啊!移动金库!”
他松开腰间的短刀,从怀里掏出一管抑制剂,慢慢朝烬走过来
嘴里还在嘀咕:“这抑制剂在黑市上能卖五千块,够我吃半年烤鱼了”
“你赶紧扎上,你要是挂了,我连本都收不回来。”
烬皱眉:“说人话。”
鳞抬眼看他,脸上挤出些许笑意:“听着,只要你还是人,哪怕只剩半个脑子,我也会把你带出去”
“但如果你变成了那种东西…我会亲手给你一发紫藤花燃烧弹,算我请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现在看来,你变异的风险比在赫夜城赌坊押豹子要小一些。”
“走吧,疏散马车在南边,现在必须先逃出村子才行。”
……
山道口的疏散点灯火通明,三辆超大型铁马车排成一列,二十余匹马不安地刨着地。
等待上车的人群缓慢移动着。
烬看见一个伤者被拖出队伍,袖子被粗暴撕开,露出手臂上紫色纹路。
枪响。
尸体被拖到路边,浇上紫藤油,一把火烧起来,气味刺鼻。
队伍前进得很快,即将轮到他们。
烬下意识地收紧了右手,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每个被检查者都必须裸露双臂——而他左肩,藏着一段还不能见光的紫色肉芽。
鳞在身后几乎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低头,别看他们眼睛。”他顿了顿,语速快而含糊
“我和这独眼队长有点‘旧账’,塞过钱,他一般都会行个方便的”
“但今天这阵势…妈的,难说了!你给我稳住了…”
独眼队长杵在检查台前,目光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先落在鳞递过去的假通行证上,又慢慢移到烬脸上。
“把手伸出来。”
烬伸出右手,掌心冰凉。
队长又道:“左边。”
烬没动。
队长目光落在他用纱布死死缠住的左肩:“这是什么?”
“工伤。”烬声音平静,喉咙却有些发干。
“被机器绞断的。”
队长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像闻到了腐肉味。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疑似感染体。”
他抬手,干脆利落地一挥
两名城防军立刻按住烬的肩膀,粗暴地往外拽。
烬胸口那块金属猛地一烫,像要烧穿皮肤,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里“咔、咔”的转动声。
独眼队长已经拔枪戒备。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
那是大崩坏第三年的铁律:可疑即处决。
鳞突然横跨一步,挡在枪口与烬之间,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
“队长,别激动!这是我的一位朋友”他压低声音又对队长说道
“上个月后巷那点心意,您老可还没回话呢,您看看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
队长冷笑:“荒木鳞,你那点破烂玩意儿,现在连你这条命都不值。”
鳞不退反进,右手不着痕迹地探入怀中,摸出只不起眼的铁盒。
里面只有三枚被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
他拿出其中一个纸包,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二人能听见:
“这个,足够您私下喝三年的‘紫藤露’了”
“现在,您能不能就当没看见我们。”
队长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没接。
“让开。”队长枪口纹丝不动
“感染者进城,我的脑袋先搬家。”
鳞笑容不变,伸手向队长胸前帮他轻轻的掸了一下灰
趁机把那纸包往队长的口袋里一塞,动作快得周围人都没有看清。
队长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他没把纸包拿出来,也没把枪收回去,只是用独眼死死盯着烬
“解开绷带…我要亲眼看伤口。”
烬喉结滚动,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右手慢慢摸向藏在风衣下的枪刃。
就在周围的士兵即将上前解开他的风衣时
尖锐的警报撕裂夜空。
“饷鬼!西侧饷鬼潮!”
“数量不明——有高级种!”
队长脸色骤变,枪口猛地转向西方树林。
黑暗里,黑压压的低级饷鬼已经如潮水般逐渐冲出来。
但在鬼潮中央,有一个身影移动得异常缓慢,却又异常清晰。
它比普通饷鬼高出近一倍,身体覆满流动的半透明紫晶,像披着一层活动的琉璃甲。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对深不见底的紫黑色漩涡。
它没有立刻扑击。
它只是站在那里,缓缓转头。
凡是与它目光接触的士兵,动作瞬间僵住。
三秒。
一名端着火枪的年轻士兵与它对视超过三秒。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扑通跪倒,七窍同时渗出黑血
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像被吸干了所有水分,最后只剩一张枯皮瘫在地上。
“是‘摄魂种’!别看眼睛!”队长大吼
“低头!只听声音!”
混乱瞬间爆发。
巡防队仓促结阵,火枪齐射,但子弹打在高级饷鬼的晶甲上,只溅起一串紫色火花。
它甚至没躲,只是继续缓慢向前。
每迈出一步,周围低级饷鬼便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更加狂暴地涌向马车。
烬一把扯紧风衣,死死裹住左肩和胸口,枪刃已经握在掌心。
他能感觉到——
那股威压像冰冷的寒流,顺着后背流满全身。
鳞一把拽住烬的右臂,把他往马车里拖,声音紧绷得变了调:
“上车!别愣着!那玩意儿不是咱们能碰的!”
四周惨叫此起彼伏。
又一名士兵与高级饷鬼对视三秒,身体像泄了气的皮囊般倒下。
队长一边开枪一边后撤,嘶吼着组织防线,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这不是普通的饷鬼潮。
这是带着明确杀意的狩猎。
混乱中,一只扑向马车顶部的饷鬼在一阵红光中被莫名斩断了头颅。
而那双紫黑色的漩涡,也随即缓缓转向这辆马车。
黑暗里,烬赤红的心跳声,盖过了所有枪声。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