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过去,夏空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广场另一端的巷口。
君千歌站在原地,低头整理行囊里的工具。
刻刀入鞘,铜片归位,八音盒用软布仔细包好,放进夹层最深处。
他将最后一枚工具收入行囊。
发条的余震早已停息,八音盒重新归于安静。
广场上的人声散去,只剩风从空旷处缓慢穿行。
那道目光仍在。
没有靠近,也没有躲避。
像在等他结束手中的事情。
君千歌合上行囊。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
身后传来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唤。
“……君千歌先生。”
他停下动作。
回身。
暮色里,菲比站在广场边缘那盏尚未亮起的路灯下。
她今天没有穿修会见习的正式装束,而是一身素雅的浅白色连身裙,外罩同色系短开衫。灿金色的长发没有戴遮阳帽,只是用一枚简单的发卡拢在耳后。
紫色眼眸在黄昏里,像浸了水的紫水晶。
她手里提着一个藤编小篮,上面覆着素白麻布。
“菲比?”
君千歌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里?”
菲比向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停下。
“伊莎贝拉嬷嬷让我送些东西来圣咏。”
她开口,声音平稳:
“是修会对您上次协助送典籍的回礼,还有一些给汉娜女士补身体的药草。”
她顿了顿。
“我正好今日返校前有空……就顺路送过来了。”
她说得很完整,没有停顿。
但君千歌注意到,她提着藤篮的手指,比平时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没有追问。
“辛苦了。正好我也要回圣咏,一起走吧。”
他只是平静的说着。
“……嗯。”
菲比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逐渐昏暗的街道。
路灯开始次第亮起,在他们身后投下一长一短两道影子,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黄昏时那道始终没有移开的视线,再一次浮现出来。
走了几步,君千歌忽然想起什么。
那道始终没有移开的视线——
轻得像羽毛,静得像深水,持久得像明知没有回音仍不肯沉没的回响。
他没有回头确认。
没有回头去看那时的广场,也没有回头去看此刻身侧的她。
他只是继续走着。
步幅和来时一样平稳。
沉默蔓延了片刻。
“……君千歌先生。”
菲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您之前说的朋友……就是那位红发的演奏者吗?”
君千歌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被暮色浸染的石板路上,落在自己与他的影子之间那一道始终没有重合的缝隙上。
“嗯。”
他没有隐瞒。
“她叫夏空,常在广场即兴演奏。”
“她的演奏……很特别。”
菲比轻声说。
“我刚才远远听了几句,像是能让人看见画面。”
君千歌没有接话。
菲比也没有再说下去。
又走了几步。
“……君千歌先生。”
“嗯?”
“您是不是……等汉娜奶奶腿伤痊愈之后,就要离开圣咏了?”
“是。”
君千歌的脚步不停,平静的回应。
“应该就这几天了。”
“……”
菲比没有立刻回应。
路灯在他们前方投下一小圈暖黄的光晕。她走进那圈光里,又走出来,侧脸被光线切割成明暗两半。
“……回星枢院?”
她轻声重复。
这不是疑问。
她早已知道答案。
只是需要让那个答案,从自己口中问出,再从他口中确认一遍。
“嗯。”
君千歌的回答很轻,像暮色里最后一片落下的叶。
然后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他们走过两条街,久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们脚下织成一张明灭不定的网。
两人的步子不知何时变慢了。
很慢、很慢。
慢到几乎不易察觉。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慢下来。
她也没有解释。
在某个瞬间,他侧过头。
他看见她抬了一下眼。
又很快低下去。
(……是我看错了吗?)
这个念头像水面上的涟漪,泛起,又立刻平复。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圣咏福利院的小楼亮着温暖的灯火。
汉娜奶奶坐在一楼厅堂那张老旧的藤椅里,腿上搭着一条半旧的薄毯,正借着壁灯的光翻阅什么账本。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布满细纹的脸上绽开笑容。
“菲比来了?快坐快坐。”
她作势要起身,被菲比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您别动,我只是来送些东西,马上就走。”
菲比将藤篮放在小几上,揭开覆着的麻布,一样一样取出里面的物品:
几包捆扎整齐的药材,一枚印着水星天徽记的小木匣,还有一封封口处盖着隐海修会纹章的信笺。
“伊莎贝拉嬷嬷说,这些药材对筋骨旧伤很有帮助,让您每日取一剂煎服。”
菲比将药材仔细码好。
“这匣里是修会的一点心意,感谢君千歌先生上次专程送典籍去学院。”
汉娜奶奶连连道谢,又絮絮叨叨留菲比喝杯热茶再走。
菲比婉拒了。
她说天色已晚,还要赶回水星天收拾明早返校的行李。
君千歌送她到门口。
夜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圣咏门外那盏老旧的壁灯不知何时修好了,正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菲比站在那圈光的边缘,一半明亮,一半隐没于夜色。
她转过身,看向君千歌。
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倒映着壁灯的微光,还有他的影子。
她张了张口。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欠身:
“愿岁主佑您好梦。”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抹浅灰色的身影很快被旧港区迷宫般的小巷吞没。
君千歌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进去。
壁灯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菲比刚才站立过的那圈光晕边缘。
那里已经空了。
但她的影子,好像还留在那里。
她眼底那道光,不是沉没。
是还在亮着。
只是他站得太远,照不到。
这一次,他没有问自己那是不是错觉。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推开了那扇陈旧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