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港区广场。
海风比清晨收敛许多,只带着尚未散尽的暖意,从石砖地面上缓慢掠过。
广场中央那座早已停用的旧喷泉,在斜阳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君千歌坐在喷泉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膝上摊着那枚未完成的八音盒,枫木外壳已经涂完最后一道清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内敛光泽。萦音机芯安静地嵌在其中,铜质的圆筒与银白色的音梳像沉睡的乐器,等待被唤醒。
他正在校准发条旋钮的位置。
刻刀、细锉、一小块用于测试音色的共鸣铜片,整齐地摆放在身旁。
广场上的人流比午后稀疏了些。
几个孩子在远处追逐嬉戏,笑声断断续续飘来;卖蒸点的老人推着车慢悠悠经过,蒸笼掀开时腾起一团温暖的白雾,旋即被风吹散。
君千歌低头专注于手头的活计,指尖轻轻拨动音梳,测试每一根金属片的张力。
广场还没有出现熟悉的琴声。
黄昏尚未降临,夏空还没有来。
但他还是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串急促的、带着些许恼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君千歌抬起头。
红发少女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头顶那两簇嫩绿的细藤在风中微微颤动。青色的眼瞳瞪得滚圆。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君千歌放下手中的刻刀。
“下午好,夏空。”
“……不好!一!点!都!不!好!”
夏空站在他面前,语气急促,像一路跑过来还没来得及换气。
她指着君千歌,手指在空中抖了抖,腮帮子鼓起来:
“你这几天怎么都没来?”
“我每天都在这里等。”
“——你都没有来!”
君千歌安静地听她控诉完。
“抱歉。”
他轻声回应,语气里满是歉意。
“前天临时有事,去了共鸣学院送东西,昨天傍晚才回来。没来得及提前告诉你。”
夏空眨巴眨巴眼睛。
“共鸣学院?”
她重复了一遍,气鼓鼓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去那里做什么?”
“帮水星天大教堂送一批典籍和材料。”
“哦。”
夏空应了一声。
然后她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生气,连忙别过头,鼻子里发出一个响亮的:
“哼——!”
她把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只还在炸毛、但已经没在用力气的小猫。
君千歌看着她。
那两簇嫩绿的细藤在风里微微颤动,暴露了主人并不那么坚决的心情。
“那么……”
他顿了顿,语气像在认真请教:
“请问夏空小姐,需要怎样补偿,才能原谅我呢?”
“……!”
夏空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她把脸别得更远,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过了好几秒,那个别扭的声音才从别过头的方向飘过来,又小又快:
“那、那我原谅你吧。”
“……不用补偿?”
“不、不用啦!反正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越说越小声,手指把裙摆绞成一朵皱巴巴的花。
“嗯。”
君千歌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语气平和:
“谢谢夏空小姐宽宏大量。”
“——!”
她把头别得更远,几乎要扭成一百八十度。
但那红晕终于从耳尖彻底溃败,一路烧到脸颊、烧到颈侧。
她攥着裙摆,手指绞来绞去,小声嘟囔:
“……宽宏大量什么的,着也太夸张了吧?”
嘴角却已经偷偷翘了起来。
片刻后,夏空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释放的出口,整个人忽然又充满活力地转回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君千歌。
“对了对了!”
“你要不要听我新的即兴?昨天傍晚,我在码头那边听到海鸥的声音,还有渔船返航时缆绳绷紧的响动,还有浪花拍打船腹的低频共振!”
她掰着手指数着,声音越来越雀跃:
“那种声音很难捕捉的诶!但是呢~我把它编进去了!”
君千歌点头。
“嗯,听。”
夏空立刻抱起那柄形制特殊的共鸣乐器,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音律流淌而出。
不是完整的旋律,更像一片被打捞上岸的海。有海鸥悠长的鸣叫,被压缩成几个高亢的音符;有缆绳绷紧时沉闷的震颤,在低音区来回滚动;有浪花,无数朵浪花,碎成银白色的琶音,从琴弦上倾泻而下。
然后,所有的声音渐渐沉淀。
最终凝固成一个极安静的长音,像黄昏时海天交界处最后一抹沉没的光。
夏空放下乐器,还沉浸在余韵里。
君千歌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等。
等那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彻底散尽,等海风把它带走,等广场重新恢复到它原本的底色。
然后他才开口:
“海浪那里,琶音再慢一点会更好听。”
他说完,没有再看她,而是低头在八音盒圆筒上轻轻划了一道记号。
像是在记录某个刚刚确认下来的音。
“……诶?”
夏空从余韵里回过神,眨巴眨巴眼睛。
“就是浪花碎开的那一段。”
君千歌指了指她刚才拨弦的位置,回应着:
“现在听起来像急雨。海边的浪应该是更慢、更从容的。”
夏空愣了一瞬。
然后她低头,下意识地模仿了一遍那个琶音——
放慢、再放慢。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青色眼眸亮晶晶的。
“你真的有认真在听诶!”
“嗯。”
君千歌点点头。
夏空抱着乐器,开心了一小会。
然后,她的视线从君千歌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逐渐染上暖金色的天际。
那两簇嫩绿的细藤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明天……后天……每一天……”
她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自言自语。
“我可以一直在这里即兴,把风的颜色、海的味道、云飘过的速度,全都变成声音……”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转过头来看向君千歌。
青色的眼眸里带着认真的困惑。
“可是——”
“每天都是听曲子,会不会有点无聊啊?”
君千歌看着夏空。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撒娇,只是真的在担心。
“不会。”
他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为什么啊?”
她歪着头,有些好奇。
他没有犹豫的就开了口:
“风每天的方向不一样。”
夏空愣了一下。
然后,她像忽然被点亮了。
“对哦!”
她用力点头,头顶那两簇嫩绿的细藤也跟着雀跃地晃:
“每天的风都不一样~!所以每天的即兴也都不一样!”
她开心了一小会儿,随即又陷入新的思考。
“可是……”
她托着腮,食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
“每天都在这里听,会不会有一天把广场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即兴完呀?”
她的视线在广场上扫了一圈,落在远处的喷泉、落在那棵歪脖子老树、落在石板缝隙里冒出的杂草。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
“对了!”
“明天我带你去拂风水畔。”
她语气认真起来。
“那里的风是从海面直接过来的,没有别的声音,会干净很多。”
她说完,期待地看着君千歌。
君千歌看着那双亮晶晶的青色眼眸。
“好。”
他说。
“那明天去。”
夏空得到肯定的答复,开心得几乎要原地蹦起来。
她抱着乐器,在原地转了两个圈,裙摆扬成一片薄红。
“那就说定了!不许再失约!”
“嗯,说定了。”
夏空走后,广场逐渐安静下来。
有一瞬间,他以为她还站在那里。
君千歌重新拿起那枚八音盒,将发条旋钮校准到合适的位置,然后轻轻转动。
细密的齿轮咬合声响起,铜质圆筒缓缓旋转,音梳依次滑过表面精密的凸点——
一段极简短的旋律流淌而出。
只有几个音,断断续续,像婴儿学语时不成调的牙牙声。
他停下发条。
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旋律需要再打磨,音色需要再调整——
君千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从黄昏开始,有一道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
不是夏空那种明亮的、坦率的注视,也不是路人偶然掠过、随即消散的一瞥。
那道视线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几乎没有重量。
但它始终在那里。
从黄昏,到暮色四合,到他独自整理完所有工具——
没有离开过。
君千歌没有抬头去找。
他只是保持着低头校准八音盒的姿态,手指稳定地转动旋钮。
那道目光依然没有移开。
像在等待什么。
又像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