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像被水一点点洗开,最终停在黎明前最薄的灰白上。
雾气照旧贴着海面漫上来,沿着街巷缓慢流动,把圣咏福利院的小楼裹进一层安静的朦胧。
君千歌几乎一夜未眠。
他的指尖有细微的刺痛。
低头看去,左手食指指腹上落了一道浅浅的刻痕,是昨夜打磨枫木外壳时,刻刀不慎滑脱的痕迹。血早已止住,只留下一道干涸的暗红色细线,像某种未完待续的句读。
桌面上,那枚八音盒的雏形已经完成。
外壳、机芯、校准的位置,全都没有问题。
只有旋律,还空着。
他听过夏空的琴声。
记得音色,记得停顿,甚至记得那一晚风从广场穿过去的方向。
但这些东西,落不到圆筒上。
不是做不到。
是不知道该把哪一个瞬间,留下来。
“嘶……”
君千歌放下刻刀,轻轻揉了揉眉心。
窗外已经有早起的海鸥掠过天际,发出悠长而寂寥的鸣叫。
最近汉娜奶奶的腿伤恢复的不错,距离痊愈,大概只剩三天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君千歌回头,看见床上那团小小的被褥拱了拱,然后一只睡眼惺忪的小脑袋从被沿探了出来。
“唔……”
爱弥斯的粉色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翘起。
她先是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然后,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视线直直地在他身上。
那双橙金色的星瞳,在看清他的瞬间,像被点亮了。
“千哥哥——!”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
爱弥斯顾不上披外套,也顾不上鞋子,光着脚丫扑下床,几步冲到君千歌面前,然后——
一头扎进他怀里。
小小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你终于回来啦~”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一点点鼻音。
君千歌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环住她。
“嗯,回来了。”
他伸手,慢慢梳理着她睡乱的头发,动作很轻。
爱弥斯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蹭了蹭。
床内侧,羲倚在床头。
她已经醒了有一会了。
昨晚那封信早已收好,此刻她手里空着,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渐亮的雾色。
听到动静,她转过脸。
她的目光在他眼下的倦色停了一瞬,又落到桌上的八音盒上。
没说话。
早餐时分,食堂的灯光依然温暖,雾气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柔和的灰白。
君千歌像往常一样给爱弥斯盛粥、拌果酱。
爱弥斯小口小口地喝着甜粥,橙金色的眼睛时不时弯成两道月牙。
她主动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完整的煎蛋,小心翼翼地挪到君千歌盘子里。
“千哥哥吃。”
“谢谢爱弥斯。”
君千歌刚夹起煎蛋,准备吃掉。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
“过几天我们要回星枢院了。”
爱弥斯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橙金色的眼眸看着君千歌,轻轻地眨了眨。
“……哦。”
她说着,然后低下头,继续舀碗里的粥。
舀了两勺,又停下来。
“……那我们还会来圣咏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会来。”
君千歌点点头,轻声说。
“水星天那边还有些事要收尾,圣咏这边汉娜奶奶虽然腿快好了,但需要帮忙的地方还是会来。”
爱弥斯点点头,随后又继续低头,专心对付碗里剩下的粥。
她懂事的没有追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只是把勺子里那口已经凉掉的粥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君千歌看着她。
那两个因为低头而显得松垮的小辫子,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他轻轻把果酱罐往她手边推近了一些。
羲一直安静地喝着汤。
等到好一会了,她才抬起眼,看向君千歌。
她的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之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君千歌顿了顿。
“星枢院那边,维拉院长一个人,总有些杂务需要帮手。圣咏和水星天这边……汉娜奶奶腿好后,人手依然紧张,伊莎贝拉嬷嬷那里也缺人。”
“这几个地方,总要有人补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看看能不能找点事做,赚点钱,贴过去。”
知恩图报。
这个词他没有说出口,但羲听懂了。
她看着君千歌。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没有诉苦,也没有标榜。只是觉得那些地方值得他这样做,于是就做了。
理所当然得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
“共鸣学院。”
羲放下汤匙,忽然开口。
“那边有个普通学科部,不要求共鸣能力。”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淡:
“我手上有几个名额。学院里理论、历史、文书、媒介管理……很多方向。你可以选你感兴趣的。”
君千歌抬眼看她。
“……我再想想。”
他最终这样回答。
声音是平稳的。
但与此同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原来她手头有名额。可他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
爱弥斯已经不在意他们两人在说什么了。
她小口喝着粥,橙金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小脚在桌下轻轻地晃。
君千歌看着她的发顶。
那两个松松垮垮的小辫子,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粉色。
他想起今早她扑进他怀里时说的那句话。
“你终于回来啦。”
没有质问,没有委屈。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回来了,她很开心。
他想起她听到“回星枢院”时,只是顿了顿勺子,然后说“哦”。
她从不问他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不早点来接她,为什么有时候忙到很晚才回来。
她只是——
跟着他。
他在这里,她就在这里。
他要回去,她就跟他回去。
君千歌垂下眼睫。
他不知道自己是凭什么站在这里的。
但他知道,有人需要他在这里。
而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他身边,把碗里最后一块胡萝卜小心翼翼地舀起来,放进他盘子里。
“千哥哥吃。”
“谢谢爱弥斯。”
他夹起那块胡萝卜,吃掉。
窗外的雾气继续散去。
旧港区的阳光,和往常任何一个清晨一样,安静地照进来。
上午的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斑。
珂莱塔还是坐在那个最靠里的角落。
和往常一样,她面前摆着干净得几乎不需要再洗的碗盘,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背影,此刻在晨光里显得过于安静。
君千歌走过去。
他没有直接坐到她对面,也没有像上次那样靠在她斜前方的桌沿。他只是在她旁边的过道上站定,隔着一臂的距离。
“珂莱塔。”
他叫着她的名字。
少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捏着桌沿的手指,比刚才更紧了一些。
君千歌没有绕弯子。
“我要回星枢院了。嗯……不是马上就走,还有两三天。”
“……?”
珂莱塔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君千歌等待着,直到过了许久,一个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的声音,从垂落的银色发丝间飘了出来:
“……你还会回来吗?”
那声音滞涩,努力将每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君千歌停下脚步。
“会。”
他的回答很简短。
珂莱塔终于抬起头。
那双青玉色的眼瞳里,依旧盛满了习惯性的警惕,还有一层薄薄的、像冰面一样覆在表面的倔强。但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流动。
她看着君千歌,嘴唇动了动。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声音依然很低,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君千歌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上次那样,侧对着她,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散去的雾气上。
“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
他轻声说着,语气平和:
“不想说的时候,也没关系。”
珂莱塔低下头。
银色的发丝重新滑落,遮住她的脸。
但这一次,君千歌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的家人。”
她的声音从发丝间传来。
“他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没有说要去哪里,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没有说……还会不会回来。”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后来有人告诉我,他们不会回来了。他们说,我们家只是个没落的旁支,而爸爸妈妈……”
她停顿了很久。
“……带着我太麻烦。所以。”
“所以。”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确认它的形状。
然后,声音碎在了喉咙里。
君千歌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只是存在着。
像一个不会被风刮走、不会被浪冲垮的、沉默的坐标。
过了很久,珂莱塔松开攥紧裙摆的手指。
“……你还会回来。对吗?”
她重复了一遍君千歌刚才说过的话,这一次,不再是疑问句。
君千歌看着她。
“嗯。会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下次回来,给你带东西。”
珂莱塔怔住了。
她抬起头,青玉色的眼瞳里映着他平静的侧脸。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将面前那叠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碗盘,仔细地码放整齐。
君千歌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别骗我。”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请求,不像在要求。
“不会骗你。”
声音落下,他没有回头,走向了门外逐渐明亮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