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阁楼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夜灯。
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读了很多遍的旧书。
她没有睡。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她抬起眼,看了君千歌一眼,随即重新落回书页上。
爱弥斯也还没有睡。
她趴在窗边那张小桌前,手里握着蜡笔,面前摊着画到一半的画纸。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顿。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橙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里,像两颗被突然点亮的小星星。
“千哥哥!”
她放下蜡笔,几乎是跳下椅子,几步跑到君千歌面前,仰着小脸看他。
那眼神里,只有纯粹到毫不掩饰的欢喜。
君千歌蹲下身,与她平视。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爱弥斯低下头,小手绞着睡衣的衣角。
“……看不见千哥哥,总觉得不心安。”
她说得很小声,像在承认一个很不好意思的秘密。
但她说的是“总觉得”,不是“觉得”。
一个字的差别。
不是此刻、今天、偶尔。
是每一次。是规律。是习惯。
君千歌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地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
爱弥斯愣了一下,随即捂住鼻子,橙金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
“啊——千哥哥欺负人!”
“没有。”
君千歌收回手。
“只是检查一下爱弥斯有没有偷偷熬夜。”
“没有偷偷!”
爱弥斯立刻反驳,声音提高了两度,又连忙压低:
“我只是、只是……”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说:
“千哥哥是大坏蛋。”
君千歌轻轻笑了。
“……你啊。”
他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
“快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爱弥斯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那千哥哥呢?”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一点。”
爱弥斯放下手,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爬上床,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个圆滚滚的小茧。
但她没有立刻闭眼,而是露出半张脸,橙金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地看着君千歌。
“千哥哥。”
“嗯?”
“你之前说……要给爱弥斯带好玩的。”
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君千歌看着她。
“嗯,带了。”
他说。
“不过还要再等几天。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忙完,再拿给你。”
爱弥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是什么呀?”
君千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爱弥斯等了几秒,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她重新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那千哥哥要快点忙完哦?”
“好。”
“哼哼~”
她这才满足地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没能压下去的弧度。
君千歌替她掖好被角,起身。
床内侧,羲依然安静地翻着书页。
他没有打扰她。
夜已极深。
窗外的港区沉入墨蓝色的寂静,唯有远处码头的灯塔,每隔数秒扫过一道微弱的光。
君千歌在窗边的小桌前坐下。
没有开灯。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摊开那本厚实的日记本。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停顿了很久。
芬莱克主教说过的话忽然掠过。
然后是椿的眼睛。
夏空笑着形容过的那句话。
还有菲比低声说的那一句。
“……”
君千歌握着笔。
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
共鸣学院的灯火在记忆里亮了一下。
很远。
像是可以去的地方。
也像只是看见过而已。
可是——
有什么始终隔着一层。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这个念头像沉在海底的旧锚。
平日里被层层泥沙覆盖,几乎要让人忘记它的存在。
但总在某些时刻——
像是海浪退得太远,又像是光线照得太深,它就会露出锈迹斑斑的一角。
他从另一个世界来。
前辈的书信告诉他:“去经历,去成为。”
那句话他记得。
但始终没有真正明白。
他不知道会往哪去。
如果连自己存在的起点都是一片迷雾——
那么此刻,他坐在这里,被爱弥斯依赖、被珂莱塔等待、被羲问询——
这一切,究竟是真实的羁绊,
还是流沙之上、转瞬即逝的痕迹?
“……”
不知过了多久,笔尖才重新落向纸面。
墨水在粗糙的纸页上化开,留下几行克制的字迹:
【星枢被称作“星辰的枢纽”。】
【……】
【若我只是途经之人。
是否也会被当作坐标。】
他放下笔。
日记本在灯塔断续的光里明明灭灭,那几行字时而清晰,时而隐没。
君千歌没有再看它。
他从行囊深处取出那枚八音盒,取出刻录针,取出那块被他反复摩挲的共鸣铜片。
夜很长。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窗外,潮声一遍遍拍打着沉睡的堤岸。
窗内,刻刀与金属片相触的细微响动。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还算不上旋律。
只是在这片深不见底的夜里,一下,一下,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