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时,雪之下没有立刻去侍奉部。
她在教室多待了十分钟,整理笔记,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她在拖延时间——虽然不愿承认,但确实在拖延。
她知道今天侍奉部有活动。也知道他会来。
而她知道,当他看着她时,她会想起什么。
想起周六的一切。想起那些羞耻的、脆弱的、不像自己的时刻。
最后她还是起身了。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楼梯,走向特别教学楼。脚步很稳,背脊很直,表情很平静。
但在推开侍奉部门的前一秒,她停下了。
她的手放在门把上,深呼吸。
一次,两次。
然后推门。
活动室里只有一个人。他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夕阳的光线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雪之下感到脸颊开始发烫——又是这样,该死的条件反射。
“下午好。”他说,声音很平常。
“……下午好。”雪之下走进来,把书包放在自己常坐的位置。
然后是一阵沉默。她假装整理桌子,他继续看杂志。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运动社团的呐喊声。
“今天没有委托吗?”她问,没有看他。
“平冢老师说最近比较闲。”他说,“所以我们可以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
这个词让雪之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知道“自由活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放松练习,意味着猫耳朵,意味着那些她既抗拒又隐隐期待的时刻。
“那……”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天要做什么?”
他合上杂志,看向她。那双眼睛很平静,但雪之下总觉得能看见笑意——那种看穿一切的笑意。
“你想做什么?”他反问。
雪之下愣住了。这个问题出乎意料。她以为他会直接给出指示,像往常一样。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那就不做。”他说,“只是坐着。聊天。或者各自看书。都可以。”
这个提议太正常了,正常到让雪之下反而不知所措。她习惯了被引导,习惯了按照既定的程序走。这种开放式的选择,让她茫然。
“……聊天?”她试探性地问。
“嗯。聊什么都行。”他顿了顿,“比如……周末过得怎么样?”
周末。
雪之下的脸立刻红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但她无法控制身体的反应。
“……很普通。”她避开他的视线,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书,做作业,预习下周的课程。”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
对话停顿了。雪之下感到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她知道他一定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的笑声,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笑什么?”她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你很努力。”
努力什么?努力说谎?努力维持平静?努力假装周六的一切从未发生?
雪之下咬住下唇,没有问出口。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他先开口:
“数学测验复习得怎么样?”
“……还好。”雪之下说,“上次说的几个难点,我已经弄清楚了。”
“需要我再讲一遍吗?”
“……不用。”她说,然后顿了顿,“……不过,如果主人有时间的话……”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自然,自然到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主人。
她叫他主人了。在正常的对话中,在没有猫耳朵的情况下,在清醒的状态下。
雪之下的脸彻底红了。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我去倒茶。”她几乎是逃向角落的饮水机。
背对着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接水时,热水洒出来一点,烫到了指尖。她没出声,只是迅速把手收回,在水流下冲了冲。
冷静。冷静下来。
她对自己说。但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当她端着两杯茶回到桌边时,他已经重新翻开杂志。她轻轻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双手捧着茶杯,试图用温度让颤抖的手平静下来。
“谢谢。”他说,没有抬头。
“……不客气。”她小声回应。
他们就这样坐着,喝茶,看书,偶尔说一两句话。内容都很平常——关于功课,关于社团,关于下周的学生会会议。
但雪之下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当她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时,她没有像化学课上那样猛地缩回。
当他说话时,她的身体会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像是在期待什么。
当他看向窗外时,她会偷偷看他侧脸的轮廓。
所有这些细微的变化,她自己都察觉到了。但她无法控制,就像无法控制脸颊发红,无法控制心跳加速,无法控制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脱口而出的那声“主人”。
~~~
离开侍奉部时,天色已经暗了。
雪之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抱着书包,脚步很慢。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一条新信息。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下周的女仆装,需要建议吗?」
雪之下的手指僵住了。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不用。我自己会准备。」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期待。」
只有两个字,但雪之下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脚步。
街边的橱窗映出她的身影——穿着整齐的校服,头发一丝不苟,表情平静。
完美的雪之下雪乃。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个完美的外壳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裂开。
而裂缝里透出的光,既让她恐惧,又让她……隐隐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