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教室,雪之下雪乃比平时早到十分钟。
她坐在靠窗的第三个位置,面前摊开英文课本,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边缘。晨光斜照在她侧脸,勾勒出清冷的轮廓。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颈项和弧度优美的下颌线。
从外表看,她完美无瑕。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早上好,雪之下同学。”
是邻座的女生,带着些许怯意的问候。雪之下抬起头,用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回应:
“早上好。”
声音平稳,眼神清澈,没有任何异常。女生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和同伴聊起周末的电视剧。
雪之下重新低头看书,但她的指尖在书页上停顿了一下。
刚才那个瞬间,当有人靠近时,她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虽然只有零点几秒,虽然立刻放松了,但那种条件反射式的紧张是新的。
她抬起左手,假装整理耳边的碎发,实则用指尖碰了碰耳廓。
那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绒毛,没有发箍,没有那对浅粉色的猫耳朵。
但皮肤记住了触感。
~~~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推导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雪之下专注地记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当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她的目光飘向了窗外。
周六的画面又浮现了。
镜子里那个穿着粉色连衣裙、戴着猫耳朵、哭得眼睛红肿的自己。那个轻轻拉住别人衣角、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谢谢”的自己。
“雪之下同学。”
她猛然回神。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前,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她:“身体不舒服吗?脸有点红。”
全班的视线瞬间集中过来。
雪之下感到脸颊的温度确实在上升——该死的条件反射。但她深吸一口气,用最平静的声音回答:
“抱歉,有点闷热。我没事。”
“需要开窗吗?”
“不用,谢谢老师。”
对话结束,课堂继续。但雪之下知道,有些同学还在偷偷看她。她挺直背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
笔尖划过纸张,写出完美的解题步骤。数字、符号、逻辑链条——这些她擅长的东西,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清晰却遥远。
她的身体还记得那种感觉。
被人注视的感觉。
不是平时那种“被仰望”、“被羡慕”的目光,而是……更直接的、更私密的注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猫耳朵,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所有的羞耻和狼狈。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想他。
在数学课上,在三十个人的教室里,在老师的讲解声中,她在想一个男生。
笔尖停顿,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
课间休息时,雪之下去了洗手间。
她站在镜前,用冷水拍打脸颊。水珠顺着肌肤滑落,滴在白瓷洗手池里。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还是那张脸。清冷,精致,完美得不像真人。
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一种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在缓慢流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雪之下迅速擦干脸,整理好头发和衣领。当两个女生推门进来时,她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正从容地补涂护手霜。
“诶,雪之下同学也在啊。”其中一个女生打招呼,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
“嗯。”雪之下淡淡回应,盖上护手霜的盖子。
“那个……下周的班级聚会,雪之下同学要参加吗?我们都超期待的!”
“抱歉,”雪之下收起护手霜,放进制服口袋,“学生会的工作很忙,抽不出时间。”
“这样啊……好可惜。”
对话结束了。女生们进了隔间,雪之下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阳光明亮,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她穿过人群,感受着那些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羡慕的,嫉妒的,好奇的,畏惧的。
这些目光她早已习惯。但今天,她觉得它们……很轻。
轻得像羽毛,拂过皮肤,留不下任何痕迹。
因为她知道,还有另一种目光。
那种目光很重,重到能让她脸红,重到能让她颤抖,重到能让她穿着可笑的衣服站在镜子前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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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声响起时,雪之下没有立刻起身。
她看着窗外的中庭,学生们陆续走向食堂或天台。阳光很好,樱花已经谢了,新叶在枝头舒展成鲜嫩的绿色。
“小雪~一起去吃饭吗?”
由比滨结衣出现在桌边,手里拿着便当盒,笑容灿烂得像今天的阳光。
雪之下迟疑了一瞬。
按照惯例,她会拒绝。她会说“我还有书要看”,或者“不太饿”,然后独自留在教室。这是她维持距离的方式,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但今天——
“好。”她说。
由比滨明显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真、真的吗?”
“嗯。”雪之下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便当盒——深蓝色的漆器,简洁的款式,“去哪里?”
“天、天台可以吗?今天天气超好的!”
“可以。”
由比滨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雪之下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只是答应一起吃饭,就能让人这么高兴吗?
她们一起走上楼梯。由比滨不停地说着话,从周末看的电影,到新买的发饰,再到食堂今天特别供应的布丁。雪之下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回应。
阳光确实很好。天台上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五成群地坐着。她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铺开手帕坐下。
“小雪今天带的是什么?”由比滨好奇地问。
雪之下打开便当盒。整齐排列的玉子烧、烤鲑鱼、焯菠菜、小番茄,还有一小格白饭。配色讲究,营养均衡,完美得像料理教室的范本。
“哇!好漂亮!”由比滨惊叹,“是自己做的吗?”
“嗯。”
“好厉害……我的就是妈妈随便装的。”由比滨打开自己的便当——色彩缤纷,但摆盘随意,还有可爱的熊猫造型饭团。
她们开始吃饭。最初有些安静,只有咀嚼声和远处学生们的谈笑声。然后由比滨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小雪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雪之下的筷子停顿了半秒:“哪里不一样?”
“嗯……说不上来。”由比滨歪着头思考,“就是感觉……比以前稍微……亲近了一点?”
雪之下没有立刻回答。她夹起一块玉子烧,送进口中,慢慢咀嚼。
亲近。
这个词让她想起周六。想起那件粉色连衣裙,想起猫耳朵,想起她拉着别人衣角的样子。
那才是真正的“亲近”——毫无距离,毫无防备,毫无尊严的亲近。
而现在坐在这里,和同学一起吃午饭,这种程度的“亲近”,对比之下简直苍白得像纸。
“可能吧。”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由比滨的眼睛亮了:“那以后也能一起吃饭吗?偶尔就好!”
“……可以。”雪之下说,“偶尔。”
由比滨开心地笑了,笑容纯粹得像孩子。雪之下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接受别人的善意,并不那么困难。
原来被人需要的感觉……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