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我说。
她摇头。
“雪之下。”
她终于,极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蓝色眼眸里蓄满了泪水,一眨,就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她浅粉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满意了吗?”她哽咽着问,“看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不满意。”我说。
她愣住。
“因为,”我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你还没有好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呆在原地,眼泪还在流,但表情是茫然的。
我指向客厅那面落地镜:“去。看着镜子里的人,告诉我她是谁。”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向镜子。镜中的少女——哭得眼睛红肿,脸颊绯红,穿着幼稚的衣服,戴着猫耳朵——和她认知中的自己形成了毁灭性的反差。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泪都干了,久到呼吸都平复了。
然后,她轻声说:
“……是我。”
“谁?”
“……雪之下雪乃。”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穿着奇怪衣服……哭得很狼狈的……雪之下雪乃。”
她说出来了。承认了镜中的自己也是自己。
即使羞耻,即使狼狈,即使完全不符合“完美”的标准——她承认了那是自己。
我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镜子。
“那么,”我说,“跟她说句话。”
“……说什么?”
“随便。”我说,“比如……‘你这样也不难看’。”
她的脸颊又红了:“……说不出口。”
“为什么?”
“……太羞耻了。”
“刚才哭的时候不羞耻?”
“那不一样!”她瞪我,但眼神没什么威力,“……那是……生理反应。”
“这也是生理反应。”我说,“脸红的生理反应。”
她语塞了,嘴唇张了张,又闭上。然后,她极小声地、快速地说了一句:
“……你这样……也不难看。”
说完,她的脸彻底红透了,连脖子都红了。她立刻转身,想逃开,但我拉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我说。
“……又、又干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还没说完。”我把她拉回镜子前,“现在,对她说:‘欧尼酱今天很过分’。”
她的眼睛睁大了:“……这也要说?”
“嗯。”
她咬着下唇,挣扎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欧尼酱今天……很过分。”
镜中的她说完这句话,脸更红了,但嘴角——极轻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一下。
她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她立刻捂住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虽然混杂着羞耻,但确实是笑意。
“笑了。”我说。
“……没有。”她立刻否认,但声音软软的,没什么说服力。
“有。”
“……只是……肌肉抽搐。”她还在嘴硬,但耳尖红透了。
我松开她的手。她立刻退开两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在平复呼吸,也在平复情绪。
过了很久,她才转回身。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她看着我,蓝色眼眸里有复杂的情绪:羞耻,委屈,但还有一丝……释然?
“……接下来要做什么?”她小声问。
“喝茶。”我说,“然后看书。像平常一样。”
“……穿着这身?”
“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知道了。”
她走向茶几,动作依然有些僵硬,但比刚才自然多了。泡茶时,她的手还是抖,但这次没有洒出来。她把茶杯递给我时,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很轻,很快,但她没有立刻缩回去。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小声回应,然后在自己那杯茶里加了一颗方糖——这是她平时不会做的事,她说“糖分影响思维清晰度”。
但我们都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思维清晰。
她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我坐在她对面,翻开书。偶尔,我会抬头看她一眼。
她每次都立刻移开视线,假装认真喝茶。但她的猫耳朵——当我看向她时,耳朵会微微转向我。当我看书时,耳朵会放松地立着。当她走神时,耳朵会无意识地轻轻转动。
那对耳朵,暴露了她所有的注意力走向。
一小时的“放松练习”结束时,她已经放松了许多。虽然脸还是红,虽然坐姿还是有点僵,但至少不会我一动她就抖了。
“时间到了。”我说。
她轻轻舒了口气:“……终于。”
“最后一项。”我说,“去拿那本书。”
“……哪本?”
“《银河铁道之夜》。”我说,“在书架最上层。”
她愣住,然后脸又红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还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仰头看着那本书。然后,她回头看我,蓝色眼眸里带着羞耻的请求:
“……欧尼酱。”她叫得很轻,但很清晰,“……可以帮我拿吗?”
我走到她身后。这个姿势让我几乎贴着她的背,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我的手越过她的肩膀,去拿那本书。
碰到书的瞬间,她忽然说:
“……谢谢。”
“不客气。”我把书递给她。
她没有立刻接,而是转过身,面对着我。我们的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的细微水汽,近到能看见她蓝色眼眸里倒映出的、我的影子。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
不是袖子,是衣角。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一点点布料,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欧尼酱。”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消失,“……今天……谢谢你。”
说完,她立刻松开手,抱着书快步退开,脸红得能滴血。
“……我是说……”她语无伦次地解释,“……谢谢配合练习……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说。
她松了口气,但脸还是红。然后她走到卧室门口,停顿了一下:
“……我去换衣服。”
“嗯。”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的声音。换衣服的声音,然后是一段长久的安静。
她在里面待了十分钟。出来时,已经换回了家居服,头发重新束好,猫耳朵摘掉了。
那个完美的雪之下雪乃又回来了。
只是她的脸颊还残留着红晕,眼神也比平时柔软。她把猫耳朵发箍小心地放进一个绒布袋里,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看着她。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手里那个装着猫耳朵的绒布袋。
然后我说:
“下周的放松练习,是‘女仆主题’。”
她的身体僵住了。
“你还需要准备一套女仆装。”我继续说,“和配套的猫耳猫尾。”
“……一定要……猫尾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
“……知道了。”她低声说,“……我会准备。”
她送我到门口。我换鞋时,她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当我拉开门时,她忽然说:
“飞野同学。”
“什么?”
“……下周……”她的声音很轻,“……我不会再哭了。”
“嗯?”
“……所以……”她咬了咬下唇,“……不要期待。”
说完,她迅速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门后传来她急促跑开的脚步声。
然后,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她说“不会哭”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哭腔。
而她说“不要期待”的时候,其实是在说——
我可能会哭,所以请你不要期待。
也不要……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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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雪之下雪乃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个曾经戴着猫耳朵的地方。
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的画面:镜中那个羞耻得哭泣的自己,那个轻轻拉住衣角的自己,那个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谢谢”的自己。
全都不是“雪之下雪乃”。
但又全都是。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得更深。
然后,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
“……笨蛋。”
不知道在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