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七点整,雪之下雪乃醒了。
她在被子里多躺了三分钟——这对她而言已是放纵。阳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在地板上刻出一道锐利金线。她盯着那道光线,听着自己的心跳。
意识浮上水面的第一秒,周二下午的画面就涌了进来——活动室渐暗的光线,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她想起了这周承诺。
“比如……依赖型的妹妹。”
那句话在晨光中重新响起。他的声音。平静。自然。仿佛在讨论天气。
依赖型的妹妹……这周的放松练习。
她的脸开始发烫。
她坐起身。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这在平日的雪之下雪乃身上绝不会出现。她下意识伸手想整理,手指却在半空停住。
今天不必那么完美。
这个念头让她愣了两秒。
赤脚踩上地板。微凉的木纹触感。她走向浴室,经过穿衣镜时停住脚步。
镜中的少女穿着浅米色丝绸睡衣。领口微敞,露出纤细锁骨。黑发有些乱。眼睛因刚醒来而蒙着水雾。脸颊……脸颊透着不自然的淡粉。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轻声问:“你准备好了吗?”
镜中人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抵进掌心。
七点二十一分。
洗漱。梳头。换上家居服——浅灰色棉质套装,袖口绣着细小的暗纹。每一颗扣子都仔细扣好。每一处褶皱都仔细抚平。
这是雪之下雪乃的晨间仪式。用一丝不苟的外表,维持内心的秩序。
但今天,仪式出现了裂痕。
她的目光飘向衣柜。
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放学后,她绕了三条街。找到那家偏僻的小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可爱服饰——全是她平时绝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
店员是位笑容温和的中年女性。
“给妹妹买的吗?”
她只能点头。脸颊烧得厉害。
那是件连衣裙,长及大腿中段,宽松的剪裁,胸前用粉色丝线绣着一只蜷缩着睡觉的小猫。配套的浅粉色毛绒拖鞋,鞋面上有两个小小的猫耳突起。还有一双白色的及膝袜,袜口缀着两道浅粉色的条纹。
仅仅是想到要穿上这些,她的呼吸就乱了节奏——那种柔软到近乎稚气的粉色,那些毛绒边的触感,整件衣裳透出的毫无防备的依赖感,都让她心头发慌。
~~~
上午十点零三分,我的手机震动。
「我现在过去。」
只有五个字,连署名都没有。但我知道是她——雪之下雪乃不会用颜文字,不会加句号以外的标点,不会发任何可能被误解的信息。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雪之下站在门后。
“早。”她简短地说,眼睛看着我的鞋柜。
“早。”我侧身让她进来,“不用脱外套吗?”
“……等会儿。”她走进玄关,把纸袋放在地上,动作有些僵硬。她的头发束成低马尾,但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这很不像她。
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茶?”我问。
“麻烦你了。”她跟着我走进客厅,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她在观察环境,这是她的习惯。我的公寓很简洁,沙发、书架、矮桌,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把茶杯放在她面前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紧张?”我问。
“……没有。”她立刻否认,但睫毛颤了颤,“只是……不太习惯来别人家。”
“第一次?”
她沉默了两秒:“……第一次单独来男生家。”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她迅速低头,假装整理衣摆。
客厅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茶杯与杯托轻轻碰撞的声音。她在拖延时间——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知道。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借用一下卫生间。”
她提起那个深蓝色的纸袋,脚步很快,几乎是逃进了卫生间。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锁门了。
然后是一片寂静。
我坐在沙发上,能听见卫生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衣物摩擦的轻响,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她在犹豫,在做心理准备,在对着镜子看自己穿上那套衣服的样子。
五分钟。十分钟。
卫生间的门终于开了。
雪之下雪乃走了出来。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件长及大腿中段的连衣裙松松地罩在她身上,浅色的柔软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胸前的粉色丝线刺绣——那只蜷缩着睡觉的小猫——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裙摆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动,露出被白色及膝袜包裹的笔直小腿。
袜口那两道浅粉色的条纹清晰可见,与她脚上那双浅粉色的毛绒拖鞋形成了柔软的呼应。拖鞋面上的两个小小猫耳突起,随着她不安的轻微挪步而颤动着。
而她的头顶——那对浅粉色的猫耳朵,毛茸茸的,软软的,正随着她轻微的颤抖而微微晃动。
她的脸红透了。不是淡淡的粉,是鲜艳的、滚烫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甚至锁骨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她死死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绞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换、换好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尾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抬起头。”我说。
她没动。
“雪之下。”
她咬住下唇,然后极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蓝色眼眸里水光潋滟,羞耻、慌乱、窘迫全混在一起,像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她的睫毛在颤抖,嘴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猫耳朵诚实地向后趴伏,尖端轻轻颤着。
“走几步。”我说。
她愣住:“……什么?”
“走过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从那里,走到我面前。”
她的脸更红了:“为、为什么……”
“适应这个状态。”我说,“穿着这身衣服,戴着这个,走几步试试。”
她站在原地,挣扎了足足十秒。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很轻,很慢,像踩在刀刃上。短裤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露出更多大腿的肌肤。她的手下意识想往下拉裤脚,又忍住了。
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住。
“……不要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看。”
“我知道你在看所以才……”她说不下去了,又把脸别过去,“……太过分了。”
但她还是继续走了。走到我面前,距离大约一米,然后停住。头依然低着,只给我看她的发旋和那对颤抖的猫耳朵。
“现在,”我说,“叫我。”
她的身体僵住了。
“……欧、欧尼酱。”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说完,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垮下来,头垂得更低。猫耳朵完全向后趴倒,软软地贴在她的黑发上。
“听不见。”我说。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不要欺负人。”
“我没有欺负你。”我平静地说。
“……欧尼酱。”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但带着明显的哽咽。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她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向后退了一大步,眼睛惊恐地睁大:“做、做什么……”
“手腕,”我说,“在抖。”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她小声嘟囔,脸颊红得能滴血。
我站起身,她立刻又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书架,发出轻微的声响。
“怕什么?”我问。
“……没有怕。”她的声音在抖,“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她咬了咬下唇,“……这样穿衣服。不习惯……被你看。不习惯……这个称呼。什么都不习惯。”
她说得很诚实。诚实到让我都有些意外。
“那为什么要做?”我问。
“……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她抬起头,蓝色眼眸湿润地看着我,“……如果我不是‘雪之下雪乃’……会是什么感觉。”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说完,她似乎被自己的坦率吓到了,立刻移开视线,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
“那么,”我走近一步,“现在是什么感觉?”
她退无可退——后背已经紧贴书架。我的影子笼罩了她,她不得不抬头看我,蓝色眼眸里倒映出我的脸。
“……很羞耻。”她诚实地说,“心跳很快。脸很烫。想躲起来。”
“还有呢?”
“……还有……”她的睫毛垂下,“……一点……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不知道。”她摇头,“说不清楚……但……不完全是讨厌。”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消失。然后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是眼睛,是整张脸,连耳朵都捂住了。
“不要问了……”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太过分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指尖,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头顶那对从指缝间露出的、还在微微颤动的猫耳朵。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手拿开。”我说。
“……不要。”她摇头,捂得更紧。
“雪之下。”
“……说了不要。”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真的快哭了。
我稍微用力,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她没有反抗,只是任由我拉着,眼睛紧闭着,睫毛湿漉漉的,脸颊上全是泪痕——她刚才真的哭了,无声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