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味道很温柔呢。”
浓汤入口,抛去被烫到的第一次,这是祥子想到的第一个修饰词。
她觉得非常合适,比起披萨的粗硬,茶水的粗糙,碗中热气腾腾的浓汤的确再“温柔”不过了。
“谢谢您。”
刘农微笑着摇摇头,看向祥子几眼,目光又放回了终端屏幕上。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转过来看着她,“对了,那家伙怎么说?”
「怪怪的,这真是他做的吗?」
科尼砸吧了几下嘴,仿佛他真的在吃——可惜他的面前既没有碗筷也没有刀叉。
祥子如实转述,刘农打了个哈哈:“在康陶和荒坂待久了,烹饪方式确实变了。”
“康陶有个叫浓汤宝的东西,这次用它做的。”
「你不是十几年没做过浓汤了?」科尼皱起眉,可惜他的问句还需要经过一次同声传译,才能到面前男人的耳里。
祥子也有些不解,既然这么久没再做过,为何还留着这什么……“浓汤包”?
“这倒是不假。不过我儿子经常给我带些康陶的东西,既然刚好有这个机会,肯定得试一试。”
“怎么,他不喜欢?”
祥子看向旁边的科尼,刘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但并未开口。
「倒也不是不喜欢,有点意外罢了。」
“那能让他意外的东西很多,”刘农看回终端,屏幕上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就比如,他的‘炽烈之炎’在29年成了量产枪,虽然三个月就停产了,但世上少说多了几千把。”
「是吗,」科尼看着他,双手做着熟悉的抱胸动作,「看来我的手枪从爆炸里活了下来。」
「那‘红线’呢?」
他接着问,刘农说一样,红线的产量甚至更高更多,少说也有万来把。
科尼继续问,刘农继续答。
……
祥子坐在一旁,两个男人的对话她完全插不进去,只能不停地当着传译女工。
话题停留在科尼那个时代以及他本人,那时她连记事也记不清楚。
她不停地喝着碗里的浓汤,时不时再张开嘴皮子说话,循环往复。
到后面她已有些听不进他们的对话,只是机械地把脑海里的声音传达出去。
浓汤见底,她好像有些明白了这种情绪,也许是空虚,也许是怅然。
这是她的身体吗?毫无疑问是的,毕竟科尼也说,她不同意他就接不过控制权。
但……
祥子轻轻放下碗,陶瓷与木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恰好在两人交谈的间隙里。
但,为什么会这么陌生呢。
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在耳边,一个在脑海里,交织成了一张网,细密的网,轻柔地笼罩住了她,又将她隔绝在外。
她明明在场,在这场聊天里,却有种缺席的诡异感,好像十五年前死的是她。
而他们都是活的,至少在此刻,借着旧事重提的燃料,烧得噼里啪啦的。
「还真是青黄不接,」科尼嗤笑着,红义手在虚空中点了点,「能让突破手当top1。」
祥子低着头转述了这一句,刘农操作着终端,摇摇头:“把你放现在来,未必打得过他。”
“石化鸡蛇,突触加速,斯安威斯坦……”他对着屏幕,报了一长串菜名,“想想看,哪个狙击手和黑客不害怕这些。”
「简直是个疯子,」科尼的脸色凝重了不少,「你说他今年才十八岁?」
祥子张开嘴,声音平稳地将这句话送了出去。她的舌头、声带、气息都运转良好,如同精密的乐器。
可,她不是乐器。
她应该是使用乐器演奏的人。
她抿着嘴,盯着自己的脏裙子,两人的交谈还在继续。
“是啊,才十八岁。人们都说他以后荣誉能比马修斯……还多。”提到那个名字时,刘农顿了顿,语气一下就弱了下去。
马修斯……对他们这批人来说,失去自由的惩罚,也许比失去生命更重。
小队分崩离析以后,没人敢冒着风险去劫狱了,大家都是死里逃生,再不愿以身涉险。
科尼也一时无言。
“你们……”
祥子轻声开口,打断了短暂的安静。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你们聊的这些故事,很精彩,很好。”
祥子说到一半,却发现自己没有足够的勇气说下去。
这是别人的地方,别人的家,你吃着别人的东西,甚至脑子里还有别人的朋友……
你现在还是一无所有呢,有什么资格说那种话?
“嗯。”刘农冲她点点头。
「有话就说,别磨磨唧唧。」
祥子真的真的很想说,能不能稍微照顾一下她的感受,能不能不要这样顺理成章地把她当成传声筒,能不能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哪怕只是在最开始问她一声“烫不烫”。
但是他们救了她,在她最窘迫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什么想法。
这真的算什么很大很大的事,值得你拂了他们的面子,闹得大家都不开心,也要说出来吗。
“(不能忘恩负义啊祥子。)”
她自顾自地提醒着自己,全然没发现,这些是可以被一个人听见的——
科尼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把目光移开。
“我只是想问问……您说您儿子明后天回来,”她轻吸一口气,抬起眼,“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这倒是不用,不过他可能会对家里多了个女孩子有些惊讶吧。”
“嗯,好。”祥子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桌边沿。
聊天似乎就此告一段落。刘农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终端。
科尼也不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消化自己的武器被量产的复杂心情,又或许只是在单纯地发呆。
看着空荡荡的碗,她忽然想起刘农刚才的话——“世上少说多了几千把”。
科尼的“炽烈之炎”,从独一无二的传奇配枪,变成了流水线上的几千分之一。那她自己呢?从独一无二的丰川继承人,变成了……什么?
她不想变成几千分之一。她甚至不想变成“另一个”丰川祥子。
她想成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这场坠落中重新爬起来的人。
而在那之前——
她停下摩挲桌沿的动作。
“刘先生。”
刘农从屏幕上抬起眼。
“您儿子回来之后……如果能麻烦他帮我弄到新身份。”
她顿了一下。
“那个名字,我想自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