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祥子正说到一半。
“那个名字,我想自己起。”
来得真不是时候。
但她没有收回那句话,说出口的话,收回去也没用。
“稍等。”刘农稍作思考,回头对祥子说,然后从不知道哪抽出一把枪,动作麻利得她根本看不清。
毫无疑问,如果他真起了杀意,恐怕祥子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所以,门外会是谁?
刘的儿子明后天才回来……
祥子默默地离开餐桌,走到了一个门边无法看到的地方。
“艺博?”
“老爸——!”
门开了。
“你小子,又骗我,”刘农笑骂着,用上了康陶的语言,“不是说后天到?”
“欸,真不是。我看今天的票便宜,临时改的。”
说的都是康陶语。
不是追杀,只是在外的孩子归家。
祥子缩在沙发后松了口气,忽然发现自己听得懂他们说话。
而她之前从未系统性地学习过这门语言——想来也只能是Relic的作用了。
刘的儿子提早回来了,应该是好事。
看样子是从康陶来的,路程很远舟车劳顿,今晚不该麻烦人家,但明天应该可以。
「告诉你一招,」科尼滋地一声出现在她面前,指着沙发,「你现在手扒拉在沙发上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着他们。」
“(什么?)”
「相信我,老刘肯定会说你是他战友的女儿。」
“(你这两句话的联系在哪?)”
「……没什么,就想逗逗你。」
祥子没理他。
但她的确探出了半个脑袋。
来客约莫二十出头,黑色短发,脸庞瘦削,手里正拿着各类大包小包进门。
他的长相是很标准的康陶人,与刘农没有半分血缘上的相似。
“这袋是……”青年关上门就要往里走,刚提起其中一个小袋子,忽然顿住。
“爸,家里来客人了?”
祥子默默缩了回去。
刘农接过其中几个袋子,顺着青年的目光看去——饭桌上摆着一台终端,而斜对角放着一双碗筷。
确实不像独居者该有的摆放。
“嗯。”刘农说,“以前老战友的女儿,受伤了,暂时住在这儿。”
“这样啊。”青年有些迟疑地点点头。
「我说什么来着。」
“(可闭嘴吧。)”
祥子脑袋抵住沙发背,正思考着,如何以一种正常的姿势出去,才显得没那么狼狈和鬼鬼祟祟。
脚步声往厨房移动。
“吃过没?”
“吃了吃了。”
“唉,不是我说你,每次回来都带这么多东西,冷柜都放不下了。”
“我和阿雨吃不完,不带过来就放坏了。”
“行了,你先去坐会吧。”刘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脚步渐近,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决定——从沙发后面走出来,若无其事地坐上沙发。
正好对上来客的视线。
黑发青年愣了一瞬。
“这位就是……”他转头看向刘农。
“祥子。”刘农说,“你叫她祥子就行。”
没有“丰川”。
祥子意识到,这是刘农替她做的第一件事——在这个屋檐下,那个姓氏被暂时搁置了。
“你好。”她微微欠身,用荒坂语开口,“冒昧打扰了。”
“没有没有,听我爸说你受伤了?”青年回以同样的语言,上下打量了祥子一阵,脏兮兮的,手腕上缠着绷带……
这真的不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的吗。
“已处理过了,刘先生帮了很大的忙。”
“那就好。”
厨房传来刘农的叫唤:“过来喝点浓汤。”
青年回头问不是说吃过晚饭了吗,结果又被自己的爹劈头盖脸数落一顿。
祥子才发现刘农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
“你们都过来吧,不是有东西要聊吗。”
“我也要喝吗?”
“随便你。”
祥子只能又回到餐桌边坐下。
刘农又从冰箱里端出几碟小菜。他动作很熟练,显然这个家的日常运转都由他一人维持。
名为“艺博”的青年从洗手间出来,坐到刘农旁边的位置。
三人一人落座。
餐桌上刘农没怎么说话,偶尔问刘艺博几句康陶那边的情况。刘艺博答得简洁,既不敷衍也不热络。
父子俩的相处模式有一种奇怪的平衡:亲近,但有距离;熟悉,却不过问彼此太多。
祥子没有加入。她只是在听。
——那个名字,我想自己起。
这句话还在她喉咙里梗着。没说透,也没人接。
刘农没问她想叫什么。刘艺博不知道她说过这句话。科尼在旁边沉默,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她把那四个字又咽了回去。
“爸,”饭吃到一半,刘艺博放下筷子,“你战友的女儿……是怎么受的伤?”
刘农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
“意外。”他说。
刘艺博看着他。
刘农没抬头:“她需要弄一个新身份,你那有没有门路。”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刘艺博沉默了几秒。
“有倒是有。但可能弄不到荒坂的……康陶的也不行。康陶对身份管得非常严。”
“真要弄的话,只能托我大学那边的关系。”
刘农微微抬眼:“北卡潘那边的?”
“身份归属地不一定,但只要钱到位就好说。”
祥子抿起嘴。
“钱我来想办法。”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只要能有合法的身份证明,任何条件我都可以谈。”
刘艺博看了她一眼。
“不是钱的问题。”他说,“有了身份不代表你就不是黑户了,这毕竟外籍的,如果你想做干净点的活儿,它可能会查你有没有偷渡这些。”
祥子耷拉着脑袋,消化着刚刚的这番话。
“对了,你在乐之城有没有熟人,要很熟的那种。”
她有些迟疑:“我……也许吧。”
“具体的过程我也忘了,但荒坂应该是有一个类似担保人的制度,你可以找长住人口替你做担保,身份这一关问题就基本能解决。”
“但如果你犯了什么事儿,你的担保人会罚得比你还重很多,所以,要很熟的。”
担保人。
祥子把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
睦,她能想到的只有睦,不可能联系上的睦。
顶了天再加一个刘农,可他……
斜对角的刘农没说话,连头也没抬。
祥子忽然明白了。
刘农没有开口替她求这个情。
他把自己和刘艺博都叫过来,把话摆到桌面上,让她自己面对。
这不仅是避免他本人涉水,也是一场测试。
——你想自己起名字?
那就自己来。
祥子朝桌边的两人道了声谢,此后再没开口。
而在刘氏父子温馨的唠家常环节,沉寂许久的科尼终于开口:
「想好叫什么了吗?」
“(还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但不是犹豫。
“(但我想好了不叫什么。)”
“(不叫丰川。)”
“(也不叫祥子。)”
“(我已经决定,忘掉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