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日暮西山,远处的峰林也被糖衣所拥。
我独自走在暮色渐浓的走廊上,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有刚才会议室里那些灰扑扑的尘埃还粘在意识的角落,带来隐约的钝痛。
解释?
理由?
那些东西在事实面前轻飘飘的。
相模推卸责任是事实,雪之下硬撑是事实,由比滨快碎了是事实,而我... ...正在变成一台宕机的老旧机器,也是事实。
走到楼梯转角,窗外已是深紫色天空。
我停下脚步,不是因为累,而是某种更接近本能的东西拉住了我
——就像动物察觉到风向变化。
就在这时,下方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节奏平稳,不紧不慢。
然后,一抹熟悉的蓝色发梢,从楼梯间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川崎沙希手里拿着似乎是记录用的文件夹,正拾级而上。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冷静的眼睛扫过我,又瞟了一眼我身后空荡的走廊
——委员会会议室的方向。
「... ...会议结束了?」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起伏。
「算是吧。一团糟。」
「看出来了。」
她走到与我同层,停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不像是在看比企谷八幡这个人,更像是在检查某个读数异常的仪表。
「你脸色很差。」
「一直这样。」
「今天更差。」
她陈述事实般说道,然后略一沉吟,
「相模委员长又提前走了?」
「没,今天留到最后了。被雪之下要求的。」
川崎微微挑眉,像是记录下这个信息。
「雪之下... ...她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点意外。
川崎通常只会询问事实,很少直接问「怎么样」。
「... ...主持了会议。累了,但没倒。」
「是吗。」
她应了一声,视线转向窗外沉郁的夜色,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由比滨呢?」
「... ...没来委员会。大概在班里忙吧。」
「情绪稳定?」
我喉咙发紧。
那副绞着手指,眼神空洞的模样闪过脑海。
「... ...不知道。」
沉默了几秒。
楼梯间只有安全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比企谷。」
川崎忽然叫了我的名字,语气没什么变化,却让我下意识集中了注意力。
「比企谷,你这家伙,其实很不错,今天也是。」
我心头一凛。
她怎么... ...
「... ...可能吧。有点吵。」
「不只是‘吵’吧。」
她转回脸,直视着我,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你其实自己在默默做出变化吧,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的,修起来很麻烦。」
我非常清楚。
那次经历还历历在目。
「还有,比企谷,」
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你也可以试着相信别人。」
「... ...还没到那份上。」
「判断标准不在你。」
她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别针吧,别人也可以试着拔出来,虽然你会有点痛。」(详情可见第一卷)
这话听起来真够无情的。
但也因此,让人奇异地感到一丝……可靠?
「... ...额,知道了。」
她点点头,似乎该说的都说了,准备离开。
但迈出一步后,又停了停。
「还有,」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比刚才更轻,几乎要融进昏暗的光线里,
「‘正确的答案’,有时候可能不止一个。或者... ...根本不存在那种东西。不过答案本身其实并不重要,不是吗?」
我愣在原地。
她怎么会知道... ...?
不,她不可能知道我和雪之下最后的对话。
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她从刚才的对话里,读出了连我自己都没完全理清,乱麻的思绪?
没等我问,那抹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上方。
脚步声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我独自站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耳边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不止一个?
根本不存在?
那为什么要「重新再问」?
以及,答案本身根本不重要。
那为什么... ...我,还有雪之下,会执着于「重新再问」?
为什么会对一个可能虚无缥缈,甚至自相矛盾的「解」,抱有那样笨拙而顽固的期待?
我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热血上涌,只有一片熟悉的麻木,以及挥之不去的钝重感。
但就在深处,某个被层层锈蚀包裹的角落,似乎因她最后那句话,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
答案本身... ...不重要?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无数碎片般的场景掠过——
雪之下在会议室里挺直却脆弱的背脊;
由比滨绞紧手指、眼神空洞的模样;
叶山那完美笑容下转瞬即逝的勉强;
阳乃小姐搅动浑水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平冢老师审视的目光;
相模南推卸责任时理直气壮的姿态... ...
还有,更早以前。
天台上初次看见碎片的茫然,合宿时无声崩裂的僵局,公园雨中崩溃时彻骨的冰冷,以及烟火大会夜空下失控的喧嚣与混乱... ...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寻找某个「答案」。
一个能解释这一切混乱的公式,一个能修复所有破损的图纸,一个能让大家
——让雪之下、由比滨、甚至让我自己
——都能正确走下去的解决方案。
我像个蹩脚的解题者,在人际关系的复杂算式中埋头苦算,试图推导出那个唯一完美的「解」。
所以我观察,我分析,我自嘲,我退避,偶尔又忍不住进行那自欺欺人的介入。
我把所有情绪、所有关系、所有痛苦与期待,都抽象成需要处理的「问题」,而我是那个试图找到「答案」的工具。
——可是,如果问题本身就没有预设的「答案」呢?
如果「侍奉部该如何存在」、「我们三人该如何相处」、「我该如何不变成空洞的机器」... ...这些根本就不是有标准答案的习题吧?
川崎说,答案不重要。
那么,重要的是什么?
我睁开眼,望向窗外彻底降临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每一盏灯背后,大概都有各自的混乱、坚持、妥协与无声的崩裂。
没有哪盏灯能照亮所有黑暗,也没有哪个答案能解决所有问题。
重要的... ...或许根本不是找到那个「正确答案」。
而是面对问题时的姿态。
是雪之下即使迷茫、即使背负秘密、即使累到快倒下,依然选择挺直脊梁、承担到底的那份「错误」的倔强。
是由比滨即使温柔濒临崩解、即使自己已不堪重负,依然试图伸出手、想要维系住什么的、那份「勉强」的温暖。
是川崎以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方式,进行观察,并在必要时,基于现实考量进行有限干预的清醒。
甚至... ...是阳乃搅动风云、制造敌人的看似恶劣,实则可能蕴含某种扭曲期许的测试。
她们都没有给出「正确答案」。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无解的现实泥潭中,艰难地迈出一步,又一步。
而我呢?
我一直躲在「寻找答案」这个看似理性,实则逃避的借口后面。
我用没有答案来合理化自己的不作为,用钝化来屏蔽介入可能带来的痛楚,用节能主义来包装心底深处那份害怕再度受伤的怯懦。
我并不是真的想要那个答案。
我只是... ...想要一个可以让自己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一个可以允许自己尝试、允许自己犯错、允许自己即便笨拙也要去「做点什么」的态度。
答案或许不存在,但态度,是自己可以选择的。
即使这台机器已经锈迹斑斑、噪音增大、过滤系统濒临过载... ...但它依然在运转。
它依然会看见那些纷乱的情绪碎片,会因由比滨的眼泪而感到喉咙发紧,会因雪之下的硬撑而心生烦闷,会因川崎一句「你其实很不错」而心头微颤。
这些反应,迟钝,扭曲,伴随着生理性的不适和深层的虚无感,但它们依然存在。
它们证明着,某些部分还未彻底坏死。
也许,我该停止执着于寻找那个能解决一切,虚幻的「答案」。
而是试着,在答案缺席的黑暗中,先找到属于自己的「态度」。
像雪之下那样承担,哪怕会错。
像由比滨那样维系,哪怕会碎。
像川崎那样清醒地观察,哪怕置身事外。
哪怕只是毫米级的挪动,哪怕动机包裹着利己的借口,哪怕姿态难看,效率低下。
至少,那是在面对,而不是等待答案。
夜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稍稍压下了那挥之不去的晕眩感。
该回去了。
小町大概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房间里会有暖黄的灯光和絮絮的唠叨。
此刻,我最需要回归的是平凡的现实。
我迈开脚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声,又一声,坚定而清晰。
文化祭明天正式开始,更多的混乱,情绪、碎片已在眼前。
答案依然在迷雾深处,或许永远找不到。
但我好像... ...稍微明白了一点。
在没有答案的路上,该如何走下去。
不是作为解题的工具,而是作为——
一个会迷茫、会犯错、会疼痛,但依然选择迈出脚步的,
比企谷八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