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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委员会,标语总算定下来了。
会议倒是异常活跃,吵吵嚷嚷,争论不休。
最后大家大概都懒得再动脑子,终于懒懒散散地集中到一个提案上。
今年文化祭的标语是这样的:
「千叶的名物,跳舞和祭典!同样是笨蛋就来一起跳舞sing a song!!」
这真的行吗... ...
虽然不能说一点不安都没有,但毕竟是委员会得出的结论。
嘛,我本来也不讨厌这个,既是千叶本地的音头,调子也是名曲。
会议的热度还没完全散去,委员们还在三三两两地交谈。
这股劲头大概会转移到后续工作上。
我看见雪之下和相模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相模同学,之前张贴的旧标语最好全部更换。」
「啊,嗯... ...那、那就麻烦你们把定好的新标语换上去吧。」
姑且算是依照相模的指示,文化祭实行委员会再次运转起来。
这次决定标语的事件,仿佛成了某种有意义的「仪式」,大家的干劲莫名高涨。
「小的们!要重新做海报了!」
宣传组的嗓门大得惊人。
「等一下!预算现在还没核对完!」
会计组慌忙跟上。
「蠢货!账可以待会儿再算!我们赶时间!」
「比起那个,拆下来的旧图钉也要好好回收!数量也是有限的!」
连物品管理组也插了进来。
每个部门都在活络地交换意见,很难想象和前几天那副死气沉沉的是同一批人。
至于我,则像个透明人一样被晾在一边,在人群中被彻底无视。
不过这可不算欺凌,本校不存在欺凌现象。
干着活也没人搭理,只有眼前的工作不知不觉越堆越高。
在这种状况下派活给别人,还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我说的是上司。
我正埋头把今天的议事录急急敲进Word文档,一个异常愉快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哎呀呀,有没有在好好干活呀~?」
大概是看委员会总算在正经运作,闲得发慌,阳乃小姐趁着练习空档溜达过来,「噗噗」地拍我的脑袋。
「... ...如您所见。」
阳乃小姐「嘿咻」一声从我身后凑过来看屏幕。
喂,靠太近了。
这什么香味?
好像挺好闻的,但拜托别这样。
「啊啦... ...看来很努力地在‘没好好干’呢。」
凭什么这么说,我明明超努力在干。
我用腐烂的死鱼眼瞪回去,阳乃小姐故意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啊啦,不满啦?... ...因为嘛,这份议事录里,完全没记入比企谷君的‘功绩’呢。」
「... ...」
我不由自主地沉默。阳乃小姐一脸坏笑。
「比企谷君,来猜个谜~能让一个团体最快团结起来的东西,是什么~?」
「冷酷的领导者?」
「又来了又来了,你明明就知道正确答案的。嘛,不过这个答案我也不讨厌就是了。」
阳乃小姐维持着微笑,只有视线的温度在下降。
「正确答案呢... ...是‘明确的敌人’哦。」
在那副冷飕飕的笑脸下,能窥见她的真意。
古人说过:
「最能凝聚民众的,莫过于一个共同的敌人。」
当然,并不是说只要有个敌视的目标,所有人态度就会立刻改变。
但增加到四五个之后,人数就会以几何级数增长。
随着数量增加,情绪也在加速传染。
人是会产生共感的生物。就像看到别人打哈欠,自己也会被传染一样。
狂热、盲信、憎恶... ...这些格外容易蔓延。
和传销、宗教劝诱一个道理。
只要和别人一样,就会觉得安心。
这样一来,再制造出「拼命努力很帅」的集体认知就行了。
气氛就是数量。
大众就是数量。
战争就是数量。
和凑够人数,营造出可以随大流的氛围就能赢,是同一个道理。
这世界很多时候就是被「气氛」推着走的。
不靠什么魅力超群的独裁者,而是凭借大多数,或者说大多数赋予的正当性来决定胜负。
那么,剩下的很简单。
只要有「比企谷君@完全提不起劲」这种绝对的「败犬」存在,舆论和大众自然就会倒向另一边。
努力的家伙很帅,不努力的家伙是比企谷。
只要有这么个靶子立在那里,再不情愿也会跟着动起来。
阳乃小姐“呼呼”笑着,俯视着我。
「嘛,只不过这个‘敌人’... ...稍微有点小角色了呢。」
要你管。
「不过,趁祭典把气氛炒热不是挺好嘛。」
「托您的福,我这边的工作倒是只增不减。」
所以请别再添乱了
——我话里带刺,却被她轻巧地无视。
「好啦好啦,连你这样的‘坏人’都在乖乖干活,大家不就会产生对抗意识了嘛。而且啊,没有明确的敌人,人可是不会成长的哦。竞争本身才会推动技术进步嘛~」
阳乃小姐闭上眼睛,挥着手指开始高谈阔论。
呜哇,有点烦。
只是,在那看似胡闹的姿态中,她睁开的眼睛不经意地投向了雪之下的方向。
那道视线,勾起我没来由的妄想。
「那个,难道说... ...」
话没说完,柔软的指尖就抵上了我的嘴唇。
「姐姐我呢,最讨厌敏锐的小鬼哦?」
如果「敌人」的存在真能让人最快地成长。
难道说... ...这个人是为了让「敌人」一直存在,才故意扮演这样的角色吗?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毫无根据的念头。
阳乃小姐一边轻轻按着我的嘴唇,一边微笑道:
「开玩笑的~」
毫无破绽的完美笑容。
不知不觉间,又觉得自己被耍了。
在我僵住发不出声时,后方传来清晰得像刀片划开空气的声音。
「杂务,干活。」
哗啦哗啦
——面前的文件堆又高了一叠。
抬头,雪之下正用超级冷淡的眼神俯视我。
「因标语更换产生的废弃文件。还有议事录... ...这个你正在做... ...嗯。」
她手扶下巴,「啊」地抬起脸。
「... ...那,就给各团体发送标语变更的通知邮件。」
「喂,你刚才明显是临时现想的吧?」
刚才明明说了「那」,说了「那」就绝对是现编的!
「只是灵光一现罢了。智慧都是有机地结合、自然产生的。啊,顺便把企划申请文件也整理一下,上传到服务器。」
喂,这家伙刚才说了很莫名其妙的词啊。
也太不擅长找借口了。
而且我的工作是不是又增加了?
「顺便」这个词,不是该用在和手头工作有关联的时候吗?
不是吗?
我用不满的眼神瞪回去,雪之下用更冷的瞪视封杀回来。
「总之,今天之内做完。」
「不可能啊... ...」
我甚至觉得,跟雪之下打交道,是不是让我的劳动环境更加恶化了。
这要是打工,已经到了得偷偷关掉手机、对老妈说「暂时别往家里打电话!」的程度了。
不过既然是学校,又不能甩手不干... ...正绝望时,阳乃小姐高高举起手,蹦跳到雪之下的视线范围内使劲挥着。
「我也来帮忙~」
「姐姐很碍事,快回去。」
面对毫不留情的驱逐,阳乃小姐眼睛瞬间湿了。
「好过分!小雪乃好过分!... ...嘛,反正我闲得很,就自己找点事做吧。比企谷君,分我一半~」
眼看阳乃小姐的手伸向纸堆,雪之下按住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
「... ...哈。预算正在重新核对,要帮忙就去那边。」
「嗯?呼呼... ...是~吗~?」
阳乃小姐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但很快恢复成平日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推着雪之下的后背走开了。
预算会议大概要开始了。
阳乃小姐似乎也在做事。
按理说总是很忙的她,最近频繁出现在委员会,如果真只是为了有志团体的杂事,我倒不太信。
她没那么闲,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根本不用细想。
比起那个,想想怎么处理眼前堆积如山的工作更有建设性。
呵呵,社畜之所以是社畜,就是因为无法反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