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的标语,这种东西总会有人挑刺。
确实,不管定什么,都肯定会被谁说三道四。
巡前辈之前就被叫去处理这事了。
比如这个
——「有趣!太有趣了!~能听见潮风的声音。总武高中文化祭~」
... ...肯定不行。
这是琦玉十万石馒头的广告词吧。
对千叶人来说,总有点难以接受。
就算抛开千叶不千叶的,把别处的东西直接搬来用,怎么说呢,最后协议时绝对会被打回来。
所以,紧急会议就这么开了。
连最近常以观察员身份参与工作的阳乃小姐和叶山都来了。
光是这一点,就比什么都更能说明这个实行委员会已经乱成什么样了。
以学生会成员为主的执行部,还有雪之下,都已经疲惫到了极限。
之前全靠不断减少的人数硬撑着运转,而这件破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会议根本开不起来。
会议室里嗡嗡的闲谈声到处飘。本该主持的相模,正和她任命为书记的朋友在白板前聊得起劲。
看不下去的巡前辈出声了。
「相模同学,雪之下同学,该让大家开始了。」
被点名的相模停下闲聊,看向雪之下的方向。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雪之下身上。
即便如此,她的视线仍牢牢定在面前的议事录上。
「雪之下同学?」
被相模叫到,雪之下才恍然抬起脸。
「... ...诶?」
停顿了一瞬,她很快反应过来。
「那么,现在开始委员会议。今天的议题正如城廻会长通知的,是关于文化祭标语的选定。」
振作起来的雪之下,条理清晰地开始了会议流程。
她本想用举手提议来征集意见,不过,对于这群没什么干劲的人来说太难了。
谁都不想动。
认真的会议进程,只是成了底下人闲聊时的背景音。
坐我旁边的叶山看不下去,举了手。
「突然就让发表意见可能比较困难,不如让大家先写在纸上?之后再说明。」
「也是... ...那就花一点时间。」
纸张传了下去,每个人都拿到了,但动笔的人寥寥无几。
多数人只是嗤嗤笑着,互相交换些无聊的段子。
就算真让他们公开说,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不过,在这种涣散的群体里,总有一些「认真的孩子」
——就是那些不爱出风头,但会踏踏实实做事的人。
一直以来,其实就是靠这些人在撑着。这次看来也得拜托他们了。
回收的纸上写的标语,被抄到了白板上。
「·友情·努力·胜利」
嗯,大概就是这类感觉的,一个接一个。
其中夹杂着一个画风迥异的
——「八纮一宇」。
呜哇,写这个的家伙是疯了吗?
他自己还挺得意的... ...
还有一个,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ONE FOR ALL」
看到板书,叶山轻轻「喔」了一声。
「那个,感觉挺不错啊。」
叶山好像相当中意。
也是,你确实会喜欢这种。
又是外来语。
是吗?
——我用鼻息回应。
叶山耸耸肩。
「‘一人为了大家’什么的,我挺喜欢的,就是那种感觉。」
「什么嘛,就那种事?很简单吧。」
「诶?」
哈,看来连叶山也没立刻明白。
好吧,就由我来解说。
「让一个人扛下所有伤痛,再把那家伙排除掉... ...一人为了大家。这不是常有的戏码吗。」
——就像现在,你们做的一样。
「比企谷,你... ...」
叶山一副冷不防被打了一拳的表情,但紧接着眼神锐利起来。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
从旁边看,我们大概像是在互瞪。
周围的小声议论瞬间停了。
好在我们声音不大,反应只限于让周围静了一下的程度。
和叶山无声的对峙只持续了几秒,我先移开了视线。
不,不是怕了。
因为不光是我,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前方。
相模和当书记的朋友商量了几句,站了起来。
「那么,最后是我们准备的——‘羁绊~互帮互助的文化祭~’。」
相模念出她们定的标语,往白板上写。
「呜哇... ...」
这标语居然从相模嘴里说出来,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家伙脑子里是花田牧场吗?
做牛奶糖的?
我这反应让周围骚动起来。
大概这份嘲笑或骚动戳到了相模的神经。
这样一来,作为源头且又没地位的我,会成为靶子就不言而喻了。
「... ...怎么了?哪里奇怪吗?」
就算脸上堆着笑,相模也明显上了火,脸颊抽动着。
「没,也没啥... ...」
话只说一半,但明显还有下文。
这绝对是最让人火大的反应。
总是无意识这么干、结果不断失去朋友的我,可以保证。
有些事,不用语言也能传达。
我知道的。
毕竟,我本来就不擅长和人好好说话。
在休息时间装睡,被派活时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工作时叹气。
就算不用语言,也能表达态度。
我知道这方法。
... ...虽然,我只会往糟糕的方向用。
「你不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什么。」
相模不高兴地瞪着我。
「哼——是吗。你要是不满意,自己也提一个啊。」
那我可说了啊!
「 人~仔细一看只有单方面在享受的文化祭~,这种怎么样?」
我说了哦!
... ...
... ...
世界好像静止了。
没人说话。
相模、巡前辈、叶山,都愣住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哑口无言。
委员会重归寂静。
连雪之下也微微张着嘴。
打破寂静的,是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笨蛋,有个大笨蛋啊!哎呀太棒了!咿——!啊不行了,肚子好疼!」
雪之下阳乃笑得前仰后合,平冢老师则一副像嚼了苦胆的表情瞪着我。
好可怕。
双倍可怕。
平冢老师不停地用胳膊肘捅旁边的阳乃。
「... ...阳乃,笑过头了。」
「啊哈哈、哈... ...哎,嗯。」
大概是注意到周围凝固的空气,阳乃清了清嗓子,收住笑。
「哎呀~我觉得不是挺好吗。嗯,反正有趣就行!」
「比企谷... ...你说明一下... ...」
半是愕然的平冢老师向我讨说法。
「没什么,‘人’这个字,看起来像是人和人互相支撑,但其实不是单方面靠着吗?只有承认把什么人单方面牺牲掉,才有‘人’这个概念吧。所以,我的标语和这个文化祭,和这个实行委员会,不是挺配的吗?」
「你说的牺牲,具体指什么?」
老师的神情已经不再是看傻瓜的样子了。
「比如我,不是被牺牲得很彻底吗?净干些杂活,不如说是被硬塞了别人的工作。还是说,这就是委员长说的‘互帮互助’?有没有互相帮到,我是不知道啦。」
所有人的视线都射向相模。
确认到瑟瑟发抖的相模后,视线又开始在周围游移。
窃窃私语声蔓延开来。
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细碎的话语传播着。
低语传到我附近,又像回声一样传回中央。
然后,在那里断掉了。
位于中央的文化祭实行委员执行部,以及副委员长,雪之下雪乃。
此刻,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接下来,一直雷厉风行,近乎专制的冰之女王,会对这样胡闹的发言下达怎样的裁决?
饱含这种期待的视线,再次聚焦到雪之下身上。
只见雪之下唰地将手中的议事录立起,挡住了脸。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趴在桌上的后背,轻轻地起伏着。
所有人都只能注视着这奇异的一幕。刺耳的寂静持续着。
过了一会儿,随着一声轻短的呼气,雪之下抬起了头。
「比企谷君。」
她笔直地看向我。
我意识到,无论是被她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还是被这双清澈透明的青色眼眸注视,都已经是久违的事了。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嘴角如花朵绽放般露出微笑。
形状优美的樱色嘴唇轻轻开合。
然后,那张近乎盛大地、如热情怒放鲜花般的笑脸宣告:
「驳回。」
雪之下恢复认真的表情,一下子挺直背脊,清了清嗓子。
「相模同学,今天就到这里吧。看来暂时也得不出好方案了。」
「诶,可是... ...」
「继续耗下去是浪费时间。实行委员会全体成员都再思考一下,明天决定。之后所有准备工作,全员必须全程参加,应该能弥补今天的拖延。」
她说着,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扫视会议室。
「都没有异议吧?」
在这份魄力下,没人敢有意见。
一瞬间,全员都被要求从明天起强制出席。
连相模也不例外。
「那就这样。明天也拜托各位了。辛苦了。」
宣布散会后,大家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开。
叶山没看我一眼,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接着,人们陆续从我身边经过,带着刺人的视线。
其中不乏一边交头接耳「那家伙搞什么啊」,一边侧目走过的。
真是的,这人到底要干嘛啊
——我在说我自己。
委员会的成员们渐渐散去,最后剩下的,总是留到最后的执行部几个人。
在沉闷的空气里,只有一个人露出了无法释然的表情。
是巡前辈。
她慢慢走过来,脸上没有一贯的温和笑容。
「真遗憾啊... ...我还以为,你是个更认真的孩子呢... ...」
「... ...」
对这悲伤的低语,我无话可回。
所以我才不想干活。
努力干了,就会被人期待,然后暴露本性,最后只会让人失望。
后悔随着叹息一起漏了出来。
我也「嘿咻」一声,调整心情站起来。
正要走出会议室,看见雪之下站在门边。
「这样好吗?」
「什么?」
我反问,雪之下却没有回答。
「我觉得,如果是误解,解释清楚比较好。」
「误解是解不开的。既然‘解’已经有了,问题就到此为止。再解下去也解不开。」
正解也好误解也好,都是最终答案。
失败不能重来,打上的烙印抹不掉。
雪之下眯起眼,略带责备地看着我。
「... ...在不重要的事上尽是借口,重要的事却一点都不找理由呢。我觉得这有点狡猾。你这样,对方不也没法找借口了吗?」
「借口根本没用。人对重要的事,只会擅自下判断。」
「... ...也是。或许真是这样。借口,是没意义的。」
雪之下像在咀嚼话语般说道。
给出的答案收不回。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国王所有的马和士兵,也无法让一切复原。
无论说什么,恶劣的印象都擦不掉。
反过来却很简单。
只要谁随口说点什么,别人就会觉得他是坏人;只要随便做点什么,别人就会认定他是坏人。
所以,解释没有意义。
连解释这个行为本身,也是一种狡辩。
雪之下像抱着自己一样站着。
即便如此,她也没靠在墙上。
像平常一样调整了姿势,慢慢抬起头。
「那么,只能重新再问一次了呢。」
笔直的、近乎带着敌意的强烈意志,那双清澈如星的眼眸。
我意识到那双眼睛在宣告着什么。
不会找任何借口。所以,好好看着。
那认真的眼神,染上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话说回来,刚才那个算什么。」
「什么?」
「说你那个没救了的标语。一点品味都没有。」
「比你的强多了。你那个算什么?成语辞典?」
听我这么说,雪之下故意似地长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令人吃惊地一点都没变呢。」
「人哪那么容易改变。」
「特别是你,格外地顽固呢。」
「喂,这句多余了吧。」
雪之下轻轻笑了。
「看着你,就让我觉得,强行想要改变什么的,好像笨蛋一样。」
话还没说完,她就转过身,小跑着取回桌上的书包,用眼神示意「快出去」。
两人走出会议室,锁上门。
「那,我去还钥匙。」
「哦。回见。」
「嗯,告辞。」
虽然道别的话说完了,但雪之下手扶着下巴,像在犹豫什么,随后又补了一句。
「... ...明天见。」
刚才还在迟疑的手,在胸前有些拘谨地抬了抬。
那只像在烦恼该张开还是握住的手,就那么不上不下地轻轻挥了挥。
「... ...明天见。」
我们彼此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我忽然有股想回头的冲动,但她的脚步声没有停下的意思。
那我不回头,大概也没关系吧。
没必要回头。
可是,我真的能重新再问一次吗?
人生没法重来。
错误的答案,永远都是错的。
为了弥补,只能推导出新的答案。
所以,要再问一次。
为了知道正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