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瞬间,后背贴上冰冷的门板,然后慢慢滑坐下来。
玄关的感应灯灭了,起居室漏过来的光只能勉强勾出膝盖的轮廓。
... ... ... ...
... ... ... ...
片刻之后一道声音到房间中响起。
「……依赖、吗。」
这个词在舌尖滚了滚,又硬又涩,咽不下去。
我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客厅,落在刚才他们坐过的沙发上。
空荡荡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比企谷君。你说我的做法和以前不同了。」
门外好像有脚步声停住。也许是我的错觉。
「... ...我以前,大概就像座摆在神龛里的石膏像吧。」
声音自己流出来,平静得可怕,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干净、正确、放在该放的位置,等着别人来许愿,来供奉,来要一个答案。我以为那就是我该做的事——给出正确解答,保持该有的样子。那天在车上... ...也是那样。」
空气好像突然变重了。
压的我喘不过气。
「那天天气很好。过来的时候,我其实看见了。一条小狗窜了出来... ...我以为能避开。司机打了方向盘,很稳。然后... ...」
喉咙一下子紧绷起来。
我顿了顿,接着轻声说着。
「然后听见碰撞的声音。不响,闷闷的。接着是刹车、尖叫、混乱。我坐在后座,系着安全带,连晃都没怎么晃。好像一尊石膏像... ...外面出了什么事故,不知道。我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人。」
听起来真冷漠啊。
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
「石膏像不会动。它被做成那样,就不是为了动。只能待在那儿,看着来供奉的人因为看它而分神,因为想靠近而摔下台阶... ...甚至因为它的存在,被别的东西撞碎。它连那个人的脸都不知道。距离太远... ...石膏像的视线,从来都模模糊糊的。」
膝盖开始发抖,我抱紧手臂。
「后来,石膏像不知怎么从神龛上掉下来了。滚进泥里,沾了灰,摔出裂痕。然后它遇见其他残缺的... ...东西。一个总把自己当成可替换零件的齿轮,一个用笑容当绷带却越缠越紧的线团。他们居然把石膏像捡起来,试着拼好,还对它笑。」
我努力吸了口气。
胸口某个地方微微发酸。
「石膏像慢慢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甚至以为自己也许可以不再是石膏像。它开始想,也许能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那两个捡起它的... ...朋友。至少,别再因为自己害他们受伤。」
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
「可是... ...当有人突然指着它说:‘看啊,这就是当年那场车祸里,待在车里没事的神像。你明明在那儿,你明明看见了——’石膏像才突然发现,裂痕里还嵌着当年的碎玻璃。它甚至不知道... ...那个被撞到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它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它只是... ...待在那儿。像它一直被教的那样。正确、干净、一动不动。」
玄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
他们大概已经走了吧。
我靠在门上,额头抵着膝盖。
「所以... ...现在该怎么办呢。」
问题浮上来,又沉下去。
没有答案。
已经滚进泥里的石膏像,还能回到神龛上,给出正确答案吗?
不知道。
我慢慢站起来。
腿筋开始发麻,而感应灯又亮了,白晃晃地刺眼。
回到起居室,电脑屏幕还亮着,文件整齐地叠在旁边。
红茶已经凉透了,杯底沉着一点暗色的痕迹。
我坐下来,手放在键盘上。
指尖确是止不住地发抖。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文化祭的流程、预算核对、各团体协调表... ...一件件列在那里,清楚明白。
比「该怎么办」清楚多了。
按开电源键,屏幕亮起。
光标在一闪一闪。
——就在这时,传呼机响了。
「哔、哔、哔——」
单调的电子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