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沿着走廊扫视。
玄关旁有好几扇门,至少有三个房间,加上浴室和卫生间。
走廊尽头是靠着间接照明撑起微弱光亮的起居室兼餐厅。
这大抵是传说中的3LDK吧。
而这么大的空间,只住着一个人。
雪之下领我们走进起居室。阳台外是沉入深黑的夜空和新都心的灯火,西边天际线只剩一丝孤寂的残光。
精致的玻璃桌上摊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理好的文件。
看来她昨晚也没闲着。
房间布置得像商务旅馆,只有最低限度的必需品和功能单一的家具。
唯一带点暖色的是那张奶油色扶手沙发。沙发前有个矮柜,上面摆着台大得有点突兀的电视。
仔细看,下面抽屉里排满了《熊猫潘先生》之类的迪士尼作品。
该不会就为了看这个才买这么贵的电视吧... ...
「坐那边吧。」
我们依言在沙发坐下。
雪之下却一反常态,背靠着墙壁站着。
「你也坐呀?」
由比滨站起身来开口问道。
她只是静静摇头。
「那么,要说什么?」
她的脸朝向我们,视线却落在地板上。
连那总是带着压迫感的眼神,此刻也像微风下的水面,平静得近乎涣散。
我没能立刻回答。
由比滨试着接话:
「啊,那个... ...今天听说小雪请假了,在想是不是不要紧... ...」
「嗯。只是休息一天,你们太夸张了。我也联络过学校了。」
「因为你一个人住嘛。当然会担心啊。」
「而且小雪不是已经很累了吗?脸色现在也很差。」
雪之下像是想藏起脸色,迅速低下头。
「只是有点累,仅此而已。没什么问题。」
「... ...这不就是有问题吗?」
沉默。
看来被说中了。
要是真没事,根本就不会请假。
低着头的雪之下,显得比平时更单薄。
「小雪难道不是一个人硬撑才这样的?又不是没有别人在。」
「我知道。所以我会调整工作量,减轻负担。」
「明明根本做不到吧?」
雪之下语塞了。
声音虽然沉着冷静,但由比滨的话里带着一种切实的紧迫感,仿佛把周围的杂音都驱散了,只剩这句话浮在空中。
「我啊,其实非常生气。」
雪之下的肩膀轻轻一颤。她大概明白这愤怒从何而来
——因为独自硬撑,拒绝帮助,最后搞垮身体。
我叹了口气。
由比滨的视线随即跳到我身上。
「我对小企也是,很生气。明明你说过小雪有困难会帮忙的。」
原来路上一直沉默是因为这个。
无可反驳。
我确实没派上什么用场,只好没什么底气地塌下肩膀。
「... ...记录杂务的职责之外,不能强求。而且分内的事我已经做足了。」
「可是——」
「没关系的。还有时间,在家也处理了工作,实质没耽误进度。由比滨同学不必担心。」
「这很奇怪啊。」
「... ...是吗。」
雪之下的视线定在木地板上,一动不动。
「... ...你怎么想?」
过了几秒我才意识到这是在问我。
她背靠的墙面朝向厨房,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的做法是错的
——我该这么说。
像叶山说的,那不算正论
——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由比滨那种温柔,我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然而,我知道她错了。
「依赖别人、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一般来说才是模范答案吧。」
「是吗... ...」
略显平庸的回应,像失去了所有兴趣。
环抱的手臂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但那是理想论。光靠那种东西世界转不起来。总会有人抽到下下签,总得有人被拖出来,总得有人沾满泥巴。这才是现实。所以我说不出‘你该依赖别人’或者‘互相帮助’之类的话。」
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也许是在赞同。
「不过,你的做法有问题。」
「... ...那你,知道正确的做法吗?」
她的声音在抖。
「我怎么可能知道。只是,这和你一贯的做法差太远了吧?」
「... ...」
至今为止,雪之下都坚持着自己的风格。
不会无条件地拯救求助的人,就连伸手,最后也要尊重对方自己的意志。
但这次不一样。
从一到十全是雪之下在做,而且看样子她会一直做到最后。
这样或许也能办成个「像样」的文化祭
——虽然那会不会是让人高兴的东西,还得另说。
只是,这和她想实现的理想不同。
雪之下没有回答。
沉默降临。
「... ...」
「... ...」
房间泛着凉意。体感温度比实际更低。
由比滨「啾」地打了个小喷嚏,吸鼻子的声音像在哭。
雪之下大概也察觉到室内的寒气,从墙边直起身。
「抱歉,连茶水都没准备... ...」
「没、没事啦!我、我来泡吧。」
「身体方面不用担心,休息一天好多了。」
「身体方面、吗。」
没什么特别的词,却让对话再次中断。
「那个——」
由比滨像难以启齿般开口,但停顿了一下,没能立刻接下去。
隔了一拍,才慢慢说:
「那个呢... ...我稍微想了想。小雪,也可以依靠一下我和小企啊。不是依赖别人或者大家... ...是我们。我的话,那个... ...可能帮不上大忙,但是,小企他——」
「……红茶就可以了吧。」
雪之下像不想听下去般转过身,消失在厨房里。
昏暗的光线下,声音已经传不到那头了。
话语永远是平行线。
这座高塔般的公寓就像巴别塔,彼此的语言无法抵达。
雪之下端来了红茶套装。
无言的茶会。
由比滨双手捧着杯子,「呼」地吹气。
雪之下依旧站着,像捧着什么易碎品般拿着茶杯,望向窗外。
没有交谈。
只有嘴唇一次次碰触杯沿,红茶很快见底。
接着仍是沉默。
我放下杯子起身。
「我回去了。」
「啊,我、我... ...」
由比滨也跟着站起来,转向玄关。
雪之下没有挽留。
但她还是跟到玄关,脚步有些虚浮。
然后,在正穿鞋的由比滨身后,雪之下轻轻将手搭上她的后颈。
「由比滨同学。」
「咦、嗯?」
突然被触碰,由比滨发出惊讶的声音。
想回头,却被温柔地按住了。
「虽然现在马上... ...还有点难。但总有一天,我会依赖你的。所以,谢谢... ...」
「小雪... ...」
那抹微笑很淡,但脸颊确实浮起些许红晕。
「不过,再给我一点时间... ...」
「嗯... ...」
由比滨没有回头,只是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雪之下的手背上。
「由比滨,后面交给你了。」
「诶、等等——」
我打断话头,轻轻带上了门。
抱歉,接下来是你的时间。
由比滨做了她能做的事。用只有她能做到的方式。
但这样还不算解决。
那么解决问题,就该由我来。
说时间能解决一切都是骗人的。
那不过是被逼到只能把一切忘记、切断,把问题丢着直到风化而已。
改变自己世界就会改变?
是谎话。
也是欺瞒。
世界永远只会侵蚀自己,套上枷锁,把凸出的部分磨平。
这种时候能想到的只有放弃。世界和周围让人相信「改变自己世界就会改变」,根本是强行洗脑。
光靠情感论、毅力论、精神论,世界、周围、集体都不会变。
让我告诉你,真正要改变世界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