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那位诗人石川啄木都说「工作工作再工作,到底为何不得闲?」,更何况我这样的凡人。
手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目光呆滞,然后更不想动弹,心情越来越糟
——这算什么恶性循环?
为什么我会这么忙?
环顾四周,首要原因显而易见:
人手严重不足。执行部的人像救火队员一样东奔西跑,外援阳乃小姐今天不见踪影,叶山一手揽下了所有志愿团体的协调工作,连他那标志性的完美笑容,今天也微妙地透着一丝勉强。
而今天最大的不同是
——雪之下雪乃不在。
那个总是最早到、最晚走,一个人撑着大半个委员会运转的身影,今天没有出现。
「雪之下同学... ...今天是怎么了?」
巡学姐攥着一块手帕,对着那个空荡的座位询问着。
「不知道。」
我回答道。
事实也是如此。
不仅是我,会议室里没人知道。
此刻,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平冢老师走了进来,径直走向我,脸色有些严肃。
「比企谷,关于雪之下。」
「是?」
「她今天身体不适,请假了。虽然跟学校请了假,但我想她大概没通知委员会这边... ...」
果然。
能从她那里得到联系的人,大概根本不存在。
身体垮了?
那家伙看起来是会严格管理健康的人,但最近... ...太忙了。
昨天还罕见地出了小差错。
大概是真的累垮了。
... ...一个人住,没问题吗?
我正想着,叶山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抬起头:
「雪之下同学是一个人住吧?最好有人去看看情况。」
「是啊... ...要不谁去探望一下?委员会这边我可以先顶着。」
巡学姐看向我和叶山。
「巡前辈一个人能行吗?」
叶山问。
巡学姐一开始露出难为情的表情,随即又努力绽开她一贯温和的微笑:
「嗯... ...嗯!我了解的事情我会处理的,大概... ...」
语气虽然缺乏自信,但笑容很可靠。
比起我这记录杂务和负责外部联络的叶山,确实由能统筹全局的巡学姐留下更合适。
「那就拜托了。」
巡学姐说完,转身准备继续工作。
就在这时——
「会长——!」
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学生会成员慌张地冲进来。
「怎么了?」
「有校外单位来询问标语悬挂的许可问题,现在就在职员室那边!」
「呜哇!偏偏这种时候!」
巡学姐惊呼一声,匆匆对我们说了句「我去去就回!」,便跟着来人小跑着离开了。
会议室里瞬间只剩下我和叶山。
「... ...现在怎么办?」
叶山回过神来,征询着我的意见。
「我去也行。」
他说,说的很自然,不过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意味。
是「我去」,而不是「要不我去」?
如果叶山明确表示要去,我自然乐得轻松。
但如果他等着我开口,那压力就来到了我这边。
「那当然是你去比较好吧?」
我试图把球踢回去,
「细心又可靠的人去更合适。」
叶山微微眯起眼:
「... ...真意外,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客套话罢了。」
叶山苦笑着,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不过,如果按这个逻辑,细心可靠的人留在人手不足的现场,不是更有用吗?」
无法反驳。
队伍缺人时,高等级的「勇者」确实该留下。
「... ...啊,也是。」
我挠了挠头。
「我先声明,」
叶山正色道,目光直直看着我,
「我从不认为你‘没用’。需要处理各种杂务、实际上接触着委员会方方面面工作的你,没人能说你派不上用场。」
... ...真让人惊讶,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所以,现在怎么决定?」
叶山再次问。
比企谷八幡赢不了叶山隼人
——谁都这么想,大概也是事实。
我能赢过他的地方,一处都没有。
真讽刺。
有能力又温柔的家伙,反而无法随心所欲。
总是被依赖,总是回应期待,最后连对我这种边缘人物,都会下意识伸出手。
「... ...我去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不管怎么看,你都是更优秀、对大家来说更必要的那个。这是事实。」
「被你这么一说,感觉还不坏——如果你是真心这么想的话。」
叶山露出一个有些寂寥的微笑。
他是个好人,但正因为这份无差别的温柔,他无法做出选择。
对他而言,一切都重要
——这或许是种格外残酷的境遇。
「... ...就是这样。我去看看。」
我站起身。
平冢老师点点头:
「那就去吧。虽然我不能透露学生住址... ...」
「没关系,我知道找谁问。」
快速收拾好东西,我走向门口。
与叶山视线交错时,他眯起的眼睛里带着锐利的光。
「那就拜托你了。我会跟阳乃姐说一声。」
「... ...谢了。」
简短道谢后,我走出会议室。
在前往鞋柜的途中,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到第七声,就在我准备挂断时,接通了。
「... ...干、干什么?突然打电话... ...」
「知道雪之下今天请假了吗?」
「... ...不,不知道。」
「听说身体垮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瞬间屏住呼吸的声音。
不止是因为病倒本身,结合雪之下最近的状况和独居的事实,不安会成倍放大。
她像是下了决心,短促地吸了口气:
「我... ...现在去看看。」
「我也去。校门口见。」
「... ...嗯。」
通话结束。
天色尚亮,但日头已偏西。
抵达时,大概正好是逢魔时刻。
在校门口与由比滨会合后,我们几乎一路无言。
她只是焦急地问了句「小雪怎么样了?」,而我能提供的答案近乎于零。
雪之下住的是一栋以高级著称的塔式公寓,安保严密。
在入口处,由比滨按下她房间的对讲机。
虽然之前打过电话,发过信息都没回音,但由比滨仍固执地一遍遍按着。
毫无反应。
「... ...假装不在吗?」
看着高耸的建筑,我转向由比滨低声地说。
「如果是那样还好... ...要是真的糟糕到没法回应... ...」
由比滨的声音显然发紧。
我笑不出来。
停顿片刻,由比滨再次按下按钮。
这次,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沙沙」杂音。
「... ...我在。」
声音微弱得几乎要消散。
「小雪?!是我,结衣!你还好吗?」
由比滨几乎要扑到对讲机上。
「... ...嗯,没事。所以... ...」
所以?
所以让我们回去?
「开门。」
我对着对讲机说。
「……为什么你也在?」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意外,大概以为只有由比滨。
「有事跟你说。」
「... ...十分钟。请稍等。」
「行。」
我们在入口处那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沙发上坐下等待。
由比滨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一动不动,显然在掐算时间。
刚到十分钟,由比滨立刻弹起来,再次呼叫。
「... ...请进。」
雪之下的声音响起,自动门应声而开。
电梯快速上升至十五楼。
走廊寂静,我们在那扇没有门牌的门前站定。
由比滨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高品质门铃发出悦耳的乐音。
几秒后,门内传来细微的钥匙转动声,一下,两下...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雪之下从门后探出些许身影。
「... ...请进。」
屋内飘散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而雪之下本人,与平日截然不同。
一件白得刺眼的oversized 针织毛衣罩在身上,袖子长得盖过指尖,宽松的领口隐约露出纤细的锁骨,黑色的长发松散地拢在一侧,垂在胸前。
下身是长及脚踝的素色长裙。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嘴唇没什么血色。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些支撑的力道,倚在门边,却依然挺直着背脊,只是那挺直里带着一种脆弱的勉强。
她看了我们一眼,那双总是清澈锐利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显得有些涣散,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
她低声说完,转身朝屋内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这家伙... ...真的只是「有点不舒服」吗?
我和由比滨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跟着她走进了这间「过于整洁」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