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委员会那间过于安静的会议室,我从由比滨那里接过班级企划表的资料。
除了必要的器材、人数、预算这些硬性内容,还得写什么企划意图、概要说明之类虚头巴脑的东西。
最麻烦的是,竟然还要画场地示意图。
「不对啦!这里应该更——哗啦一下的感觉!装饰要更华丽才行!」
由比滨在一旁指手画脚。
「... ...听不懂。」
与其说画图麻烦,不如说理解她的抽象要求更麻烦。
为什么这家伙的说明总是靠感觉?
「还有这里,人员分配也写错了。」
「... ...耻辱啊,居然被由比滨指正... ...」
「你说什么?快点改啦!」
在她的「严厉」监督下,我总算磕磕绊绊地把东西填了个大概。
会议室里气氛难得平和,巡学姐看着我们忙碌,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
和平时那种冻结般的紧绷感不同,此刻有种虚假的、短暂的安宁。
「吱呀——」
推门声生硬地撕开了这片平静。
「抱歉来晚啦~啊,叶山君也在呀。」
是相模南。
身后跟着她那两个形影不离的朋友。
久违的出勤。
她先是眼尖地看到了叶山,打完招呼,刚想往这边走,雪之下已经拿着文件和印章拦在了她面前。
「相模同学,请在这里盖结算章。文件已经审核完毕,不完善的地方也修正好了。」
雪之下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寒暄。
「... ...哦,好,谢谢。」
相模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脸上那点刻意的笑容僵了一下,才接过文件。
她看也不看,只是一味「咚咚」盖章。
雪之下则接过盖好章的文件,再次快速核对,然后利落地归档。
这副景象... ...不管看几次都觉得离谱。
委员长像个盖章机器,真正在承担一切的却是副委员长。
我瞥了一眼旁边的由比滨。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视线垂向地面,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她看见了。
看见了雪之下被怎样对待,也看见了这份工作里令人窒息的错位。
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另一边,叶山依旧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用他一贯温和的声音搭话:
「辛苦了,相模同学是刚从班级那边过来?」
相模立刻像被吸引了注意力,转过身面对叶山。
叶山这家伙,对于这些女生总是有一种盲目的吸引力。
「嗯,是啊。」
「这样啊... ...那边情况怎么样?」
「挺顺利的吧。」
相模答得很随意。
叶山显然顿了顿,才接着说:
「啊,我问的是委员会这边。班级那边,优美子好像很投入的样子。」
这句话表面上很轻,听起来只是随口的关心,但那一瞬间的停顿,还有微妙的措辞... ...如果仔细听,也能品出一点别的意味。
像是在问:
「委员会这边你就不管了吗?」
但相模显然没听出来,或者说不在意,她则是顺着话头说:
「啊——三浦同学确实比平时更有干劲呢,挺可靠的。」
「是吗,能帮上忙总是好的。」
叶山笑了笑,不再多说。
真是... ...令人叹为观止的对话。
我在心里默默翻译着这些毫无营养的交流,感觉更疲惫了。
「小企,手停下来了哦。」
由比滨敲了敲桌子,
「演出讨论会我推到晚上了,这边要好好做完啊。」
「... ...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
「好啦,班级那边一直去不了,这边多花点时间也难免嘛?」
回过头来的叶山看不下去,打了个圆场。
多谢解围,但如果你早点把具体要求告诉我,根本不用拖到现在。
当然,这话我没说出口。
归根结底,这烂摊子也有相模「委员长」失职的份。
「我可是委员长,也有‘委托’你工作的权限哦,拜托啦。」
相模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视线却还粘在叶山那边。
... ...忍耐。
我对自己说。把最后一点内容胡乱填完。
「... ...搞定了。」
「总算好了... ...」
由比滨也松了口气。
「谢了。帮大忙。」
「诶?啊,嗯... ...没事啦。小企主动拜托我,还挺少见的。」
「是啊,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没理会由比滨的抗议,把表格交给雪之下。
她一言不发地接过,一张张快速翻阅,然后用指尖在桌面上把纸张边缘对齐,轻轻敲了敲。
「受理。辛苦了。」
她甚至没抬头。
「... ...结算章,不用盖吗?」
我顺着话头看向雪之下。
「... ...啊。」
她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是呢。」
她把文件重新抽出来。
一个非常微小的走神。
正因为太细微,反而透露出一种不寻常的勉强。
她累了。
「相模同学,请盖章。」
被叫到的相模停止闲聊,接过文件。
「哦,好。对了,我的章放你那儿吧,以后你直接盖就行,省事。」
「相模同学,这不太合适吧... ...」
旁观半天的巡学姐终于忍不住开口。
「诶?但是这样效率更高啊!重要的是实质不是形式嘛,这叫... ...授权?对吧?」
相模抛出一套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的无敌理论。
说实话,从效率角度看,确实让雪之下直接处理更快。
巡学姐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一时语塞。
「如果雪之下同学觉得没问题的话... ...」
巡学姐看向雪之下。
雪之下几乎没有停顿,点了点头:
「可以。那么今后结算由我负责。」
她接过相模递来的个人印章,利落地在文件上盖好。
这时,放学铃响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要锁门,大家先走。静校检查拜托执行部了。」
巡学姐安排道。
众人迅速收拾东西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相模和她的朋友说说笑笑,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向我们这边
——准确说,是转向叶山。
「啊,等会儿大家一起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她的目光只落在叶山身上。
叶山和由比滨都移开了视线,似乎在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由比滨看向雪之下。
雪之下回答得简洁干脆:
「我还有工作。」
这不是借口,是事实。
因为相模的授权,更多的工作压了过来。
「我要回家。」
我也立刻说。
「哦,这样啊。」
相模的反应平淡,显然邀请名单里本来就没我。
接着,她期待地看向由比滨。
「啊,我今天... ...晚上还有演出讨论会。」
由比滨说。
「诶——结衣也不来吗?来嘛——」
相模的语气明显变得急切。
「如果是演出讨论会,那我也得去参加。」
叶山顺势接话,巧妙地婉拒了。
相模脸上闪过明显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
「呜——好吧,既然大家都有事,那就下次吧!」
翻译:叶山不去就没意义了。
我这该死,过度解读的能力还在自动运作。
如果有一天能够忘记就好了,可惜,这是本能。
在楼梯口道别。
相模她们簇拥着叶山,声音渐渐远去。
雪之下简短地说了一声「那么,先走了」,便背着看起来格外沉的书包,快步融入暮色。由比滨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小企,明天见。」也小跑着离开了。
停车场里,我推出自行车。
街灯已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今天用眼过度了... ...不管是看电脑,还是看那些让人心烦的字幕。
脑子里塞满了杂乱的思绪。
其中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那个不会在我眼前浮现奇怪字幕,说话总是直接到理性,但结论往往一针见血的家伙... ...
川崎的话... ...大概会怎么说?
恐怕只会冷眼旁观,然后用她那套切实的逻辑,给这个濒临过载的系统,下达一个冷酷的定义吧。
就像她之前说的:
过载,就会烧掉。
而我,这个自诩的旁观者,此刻却无法仅仅旁观。
胃里那股熟悉的不适感又来了。
不是因为吸收了什么情绪碎片
——今天川崎不在附近。这是一种源于「看到错误正在发生却无力阻止」的烦躁。
... ...啧。
我蹬上自行车,朝着与所有人都不同的方向骑去。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明天就是文化祭了。
而某些东西,似乎也快要到达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