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前一天的放学后,教室里乱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音量、人数、还有空气中那种过度兴奋的分子,都在宣告着青春和充实。
男生女生混在一起,为了某个无聊的笑话或舞台动作放声大笑,仿佛每一声笑都能兑换成名为「青春感」的虚拟货币,人人都在暗地里比较着谁的账户余额更多。
二年F班的「青春感」显然正处高位。
有人在排练台词,有人把课桌拼成临时舞台,角落里还能看到缝纫针在布料间快速穿梭,偶尔传来某人忘词后的哄笑和被海老名夸张纠正的惨叫。
「男生!认真一点啊!」
相模南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显得格外尖利,她正对着以大冈为首的几个男生指手画脚,俨然一副总指挥的架势。
这家伙... ...倒是在这有了「委员长」的派头。
也好。
就算她去了委员会,以她的能力大概也只会添乱。
有时候,能力不足本身就是一种残酷。
我该提醒她去委员会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我掐灭。
想象一下那个场景
——我去对她说「请好好履行委员长职责」,而她大概率会回以「哈?比企鹅?好恶心... ...这算什么?职权骚扰?不,是‘恶心骚扰’吧(笑)。他又不是我上司(笑),以为自己是谁啊(笑)... ...话说回来这人到底谁啊(笑)」。
仿佛已经能听到她和她那几个朋友在背后议论的嗤笑声了。
算了,关我屁事。
目光扫过教室,忽然注意到几个同学身上穿的已经不是校服。
完成了啊... ...那个堪称精神污染源般的
——班级T恤。
所谓班级T恤,就是文化祭时每个班自己设计的统一服装,简单直白到有点蠢。
大概是为了彰显班级团结、友谊万岁以及青春热情,顺便留下点物质纪念,作为「我们曾如此青春」的证明。
每次这种T恤,背面总会印上每个人的昵称,仿佛不这么做就不够青春。
根据我的经验,这通常意味着公开处刑。
这次也不例外。
在一片片假名和平假名昵称中,只有我的背后印着「比企谷君」。
汉字加上那个格格不入的敬称「君」,在花花绿绿的昵称中异常扎眼。
这大概是某种试图让我融入错误的温柔吧。
高一那次还有点受伤,现在?
随便吧。
就算印全名也无所谓。
反正文化祭一结束,这东西就会立刻沦为抹布
——材质差得连当睡衣都不配。
比起这个... ...得找到由比滨。
视线在教室里搜寻。
由比滨... ...由比滨... ...
目光忽然被一个身影攫住。
那是一种近乎中性的魅力。
宽大,属于「小王子」戏服的外套几乎把整个人罩住,只从袖口露出一点点指尖。
是户塚,他正站着让负责服装的人帮忙调整裤脚,折起的裤边别着几枚珠针。
无所事事站着的户塚发现了我,从过长的袖子里努力伸出一点手,朝我挥了挥。
「啊,八幡。欢迎回来。」
「... ...我回来了。」
我下意识地,甚至有点难为情地回应。
如果每天回家都有户塚这样迎接,我大概会患上「急切归家症」吧。
「啊,对了!」
户塚像是想起什么,小跑着去拿自己的包,又快速跑回来。
中途差点踩到过长的外套下摆,让我心脏漏跳一拍,而彩加跌入我的胸膛
——可惜现实总是吝于上演期待的戏码。
「这个,谢谢你。」
他递过来的,是我之前借给他的那本《小王子》文库本。
书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看上去脏兮兮的。
事后想想,拿这种书借人实在欠妥。
「然后,我在想回礼... ...」
户塚微微挺直身子,用力点了下头,抬起脸认真地看着我,
「那个... ...八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户塚
差点脱口而出。
硬生生扭成了:
「To... ...特别喜欢的,好像没有呢。」
对于我这个敷衍的回答,户塚轻轻抱住胳膊,嗯
——地认真思索起来。
「是吗... ...那,喜欢吃的食物、喜欢看的书,或者... ...喜欢的零食之类的,能告诉我吗?」
——户塚。
又差点说漏。赶紧改口:
「To tsu... ...突然问起来有点不知道呢... ...硬要说的话,喜欢甜的东西。」(户冢和突然的日语开头都是To tsu)
比如MAX咖啡、麦芽果冻、牧场甜奶油,还有花生糖之类的。
「甜的东西... ...那下次我带给你!」
户塚露出笑容。
这时,有人叫户塚过去,似乎要继续调整服装。
户塚应了一声,转回身对我说:
「那么,我过去啦。」
「嗯。」
目送他离开,心里泛起一点微妙的满足感。
这种送他出门的感觉真不错... ...等等,我在想什么?
赶紧打住这个危险的念头。
户塚过于耀眼,差点让我忘了正事。
重新扫视教室。
啊,在那里。
「由比滨。」
正咬着冰棍、一手拿着纸张和人讨论的由比滨结衣抬起头,看到我,走了过来。
「嗯?小企,委员会那边忙完了?」
「工作这种东西,可以放弃,但永远不会‘完’。」
「说什么呢。」
她用看傻瓜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啧,不谙世事的现充... ...本想对她进行一番「社畜的可悲性」科普,但时间紧迫。对工作的憎恶先放一边。
「还在忙?不好意思,这个能教我一下吗?今天之内必须交。」
我晃了晃手里空白的班级企划表。
「很急?啊,隼人君在那边吗?」
她指的是委员会。
「在。」
「那去那边做吧。这边太吵了。而且我们这边也马上要开个小会商量演出的事。」
正说着,身后传来相模南刻意拔高的声音:
「啊~我也差不多该去委员会露个面了!大家不好意思,我手头这点忙完就过去哦~」
... ...现在才想起来?
而且,那语气简直像要去参加茶会。
心里一阵厌烦。
「无耻」。
这个词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享受着委员长头衔带来的关注和班级活动的热闹,却把真正的责任和烂摊子留给别人,还能摆出这副「我很负责」的姿态。
由比滨似乎没太在意相模的话,对我说:
「那我们一起过去?我正好也有事想问问小雪那边服装进度确认得怎么样了。」
「... ...随便。」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喧闹得令人头疼的教室。
走廊里的安静瞬间包裹上来,耳朵甚至有些不适应。
并肩走着,由比滨咬着冰棍棍子,含糊地问:
「委员会那边... ...还是很糟吗?小雪她... ...」
「人少。活多。雪之下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我概括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这样啊... ...」
由比滨的声音低了下去,
「小企你... ...好像挺在意的。」
「哈?在意什么?」
我立刻反驳,声音有点大,
「我只是不想被额外的工作拖累。雪之下要是累垮了,烂摊子还不是会滚到我这种‘杂务’头上?这叫风险预判,利己考量。」
「是~吗~」
由比滨拖长了语调,没再多说,只是咬碎了最后一点冰块。
本来就是。
我在心里重复。
才不是因为看到她一个人对着几台电脑、背影僵硬的样子觉得不对劲。
也不是因为听到平冢老师问起她未交的文书时,她那一瞬间低头的模样。
更不是因为川崎那句冷冰冰的「过载会烧掉」。
我只是... ...不想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如果雪之下倒了,叶山和巡学姐会更忙,叶山忙了可能就没空帮我挡掉一些杂活,巡学姐忙了可能就顾不上维持基本的出勤秩序... ...连锁反应最后还是会波及到我这个底层。
对,就是这样。
完全是为自己着想。
可是... ...
脑海里闪过会议室里那稀稀落落的人影,雪之下敲击键盘时过于用力的指尖,还有相模南在班级里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一股无名火悄无声息地烧起来,不旺,却顽固地冒着烟。
「无耻」。
那个评价再次钉在相模南的虚影上。
走到特别楼附近,由比滨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
「小企。」
「干嘛?」
「要是... ...要是有什么我能做的,或者你觉得小雪需要什么... ...告诉我好吗?」
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游移和勉强,
「不是以‘侍奉部’的名义,也不是以‘朋友’的立场... ...就是,单纯觉得不应该那样。」
我移开视线,盯着走廊窗外开始泛红的天色。
「... ...你自己不会看吗。」
「有时候,我看不懂小雪。」
她老实承认,
「而且... ...我觉得小企你‘看’到的东西,可能比我多。」
那是因为我总是在‘看’,却什么都不想做。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嘛... ...可以」
最终,我只吐出这三个字,
「委员会就在前面,要问服装进度就快点。我也有表格要填。」
「嗯!」
我们走向那间仿佛与外界喧嚣隔绝的会议室。
门里门外,像是两个世界。
而那个独自撑着一个世界运转的人,此刻就在门后。
我的手搭上门把时,动作顿了顿。
... ...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