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杀人了……】
庭审的走向正如枢拓真所计划的那样,一场血腥的杀人案,被悄然替换成了逼真却无害的“假死闹剧”。
而城崎诺亚要做的,只是配合他的安排—————
操控魔法将绘本上那些血迹收回,于是乎在众人眼里,杀人惨案就不存在了。
见没了矛盾,着急下班的典狱长匆匆宣布庭审结束,就又接着回去摸鱼了。
当然。
除了她,依旧心事重重的城崎诺亚。
从知晓自己的绘本被拿走、那些拙劣到不堪入目的亲笔画可能暴露于人前的那一刻起,杀意就在女孩的心底涌现。
大家喜欢的是艺术大师【气球】,是用魔法创作出的画作。
而不是城崎诺亚手下,那些连初学者都不如的亲笔画。
念头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催促着她去杀人。
——再也没有人需要诺亚了。
——没有了魔法,诺亚什么也画不好。
——大家只会围着那个男生的画惊叹。
——不会有人想看诺亚的画,一眼都不会。
害怕着人生唯一的意义被剥夺,害怕连这笨拙的涂抹也换不来丝毫认可,更害怕从此彻底沦为被众人遗忘在角落的影子……
于是,名为城崎诺亚的少女,终于在杀意驱使下第一次“成功”地,也是随心所欲地驱使了自己的魔法。
她操纵颜料绘成了少年的模样,并让画纸上的那个“少年”———活了过来。
只要所有人都看见是“枢拓真”杀死了莲见蕾雅,就不会有人怀疑到诺亚头上来。
【诺亚……诺亚明明杀人了……】
【为什么……】
她清楚知道自己心底涌现的杀意并非虚假,所犯下的罪行也货真价实。
可为什么莲见蕾雅还能活生生参与庭审,身上完全没有受伤的痕迹。
“难道是诺亚的幻觉么……?”
女孩嘀嘀咕咕,身为“真凶”的她,此刻却比任何人都更加迷惘。
那份清晰的记忆,那片殷红的血泊,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她心底疯狂滋长出的妄想?
迷迷糊糊间,城崎诺亚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继续绘画,逃避现实安慰自己。
可当她推开宿舍门的瞬间,却见到了她最不想遇见的人。
少年坐在床边捧着绘本,看起来像是在此等候了有一段时间,抬眼看过来略带阴郁的目光,也一下就把城崎诺亚的魂勾回到了现实里。
【他怎么在这里?】
【他难道知道了凶手是诺亚……!】
女孩心底咯噔一声,迷迷糊糊间,魔女因子又开始蠢蠢欲动,隐隐有活性化的迹象。
但想象中少年厉声质问自己的话语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而是一声温煦的轻唤————
“诺亚小姐……”
“你想学素描么?”
等候多时的枢拓真将城崎诺亚的反应尽收眼底,那温和的声音将躁动的魔女因子尽数压下。
“别误会,这是我的绘本。”
枢拓真晃了晃手中的绘本,险些便魔女化再度犯下可怕罪行的女孩恍然回神,低下头,慌张地顾左右而言他。
“那我是否可以认为诺亚小姐对素描很感兴趣?”
“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哦。”
“诶?可是……可是诺亚……”
城崎诺亚愣住了。
她将头埋得更低,肩膀止不住地轻颤,声音里带着哭腔,仿佛下一秒泪水就要决堤。
“每个人在学会用言语诉说心意之前,都曾是牙牙学语的婴孩,画画也是一样的道理。”
“你最初提起笔的时候,那份心情……也不仅仅是为了得到别人的称赞,不是吗?”
“是,可是……没人会喜欢诺亚的画的!”
或许是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从绘本被莲见蕾雅阴差阳错地拿走开始,那份无从排解的心理压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城崎诺亚像极了向父母哭诉委屈的小女孩,她紧紧咬着下唇,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的崩溃显得不那么胡闹。
鼻子皱成一团,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拼命打转。
好像只要不让它掉下来,就不算真的哭出来。
“诺亚自己画的画……好丑好丑……大家只会喜欢你的画,永远都只喜欢你的!”
话语哽咽在喉头,化为更汹涌的委屈与不甘。
她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枢拓真清楚这些少女麻烦就麻烦在这里,寻常人就算心有创伤,也顶多是痛苦消沉,可她们却是一言不合,杀意骤起。
偏偏魔女因子就爱在心理创伤被触碰时活性化,进而激化那份杀意。
简直像是一个个提线木偶,连喜怒哀乐,都不完全属于她们自己。
他当着城崎诺亚的面将绘本翻开新一页,铅笔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斜线。
“你觉得这算画么?”
“好丑,不算……”
“但画最开始只是痕迹,别人会不会称赞是很远很远之后的事情了。”
“远到不应该在提起笔的那一刻,就让它压垮手腕。”
枢拓真将铅笔递给城崎诺亚,与之一起的,还有他的绘本。
“我相信你爱着画画,笨拙也好,稚嫩也罢,画里投入的情感,从来不会作假。”
“可是……可是诺亚已经做出了那种事情……”
女孩渴望着伸出手,指尖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她害怕自己这双染血的手,早已不配触碰任何洁净的救赎。
但枢拓真看清了她眼底的挣扎,就像是上次模拟中橘雪莉留在信里的求生渴望。
这一次,他同样选择了回应:
“没事的。”
“我说了,那只是一场演出,演出结束之后就该回归日常了。”
枢拓真如此言说,这是不是办法的办法,毕竟他不能真的放任城崎诺亚魔女化后被处刑。
“诺亚……诺亚!”
女孩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眼泪前一步滚落滴在嘴唇上,打断了言语。
小手抓紧紧抓住铅笔,不肯撒开。
“对不起,对不起……诺亚是坏孩子,呜呜呜……”
渴望被人认同,渴望有人接纳自己真正的画,却又被魔法束缚了自己的原罪。
诸如这样的矛盾状况,几乎存在于岛上所有的少女心里,基本上就只有橘雪莉处于能自由控制自己的状态。
面对哭得梨花带雨,已经认识到自己错误的城崎诺亚,枢拓真也实在再难说出什么狠话来。
眼看诺亚那因魔女因子躁动而变得被墨水染黑般的发梢彻底恢复正常,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他默默叹了口气,正准备找些纸巾擦去女孩的泪水,却被一只小手拉住了衣袖。
“好啊。”
城崎诺亚坐在桌前,枢拓真则是站在女孩身后,牵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教着她该如何学习这身为画师必须掌握的最为基础的素描。
如果硬要给画师划分派系,那枢拓真毫无疑问和城崎诺亚是两派,学院派和天才派之分。
模拟里不是没有艺术家指出过他的画太富匠气,少了几分灵性。
但枢拓真从不自诩绝世天才,构成他画作的基本是几十年如一日磨炼出的基本功。
就算是放在模拟世界里也是首屈一指,更别提教导城崎诺亚这几乎没有系统学习过的“新手”。
第一幅画画完时,枢拓真忽然就理解了。
要是已经名声鹊起成为大师的自己画出了这种真迹,还被流传出去,他大概也会想要杀人灭口。
控制液体的魔法给城崎诺亚提供了太多便利。
只要她脑海里有画面,魔法操控颜料自行变换形状,甚至能做到以假乱真,从画中走出变成实体的程度。
可没有了魔法后,城崎诺亚画得歪歪斜斜,比初学者还要不如。
“唔……不、不要看!”
强烈的羞耻感“轰”地一下冲上头顶,烫得城崎诺亚耳根都红了。
“诺亚……诺亚画得太奇怪了!和想的完全不一样!”
“慢慢练习吧,时间还有很多。”
枢拓真见城崎诺亚没有再要爆压的迹象,也是放心了许多。
只要有压力,魔女因子就有可能活性化,禁忌只是一个增压的理由罢了。
“那约定好了,哥哥以后……要继续教诺亚画画……”
不知觉间,城崎诺亚对少年的称呼变化了。
枢拓真很容易地就接受了这番变化,毕竟某种意义上而言自己当她爷爷都足够了,更何况哥哥。
“可以是可以,但是……”
“呜!”
但是这两个字刚一说出口,城崎诺亚异色的眼睛就立刻闪烁起了泪花,像是要被抛弃的可怜小狗一样盯着枢拓真。
“……但是以后不能在宿舍里随意画画,夏目小姐今天早上就因为颜料刺激而陷入了昏迷。”
“可是其他地方会有人打扰诺亚……”
“所以我可以带你去找一间专门的画室,也作为我们的教室。”
枢拓真刚一起身,城崎诺亚立刻拽着他的衣袖,跟着少年来到二楼。
“哥哥……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因为房间被隐藏起来了,没有门当然看起来什么都没有,诺亚你可以试着画个门上去。”
“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枢拓真会知道这些事情,但城崎诺亚并没有怀疑,只要是枢拓真说的,她就愿意去试试。
颜料喷漆画出一道门,与这座监狱里遗留下的魔法发生了共鸣,竟然变成了一扇真实存在的大门。
推门而入,里面分明是一间废弃已久的画室。
到处散落着画纸,桌子上还摆着画具,完美符合了城崎诺亚的需求。
“哇啊———!”
喜出望外的女孩小跑着冲进房间中央,转着圈环顾四周,太过着急转得脑袋都有些晕乎乎。
“哥哥,诺亚以后可以在这里画画吗?每天都可以来吗?”
“可以,但不能违反监狱规则,必须要在规定的放风时间。”
“那……哥哥也会在放风的时候,来教诺亚吗?”
“当然,这是我答应你的事情,暂时就定在两天一次好了。”
【拓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