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前往岚山的电车上,比企谷八幡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靠在车窗上。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民居、田野、远山,一切都模糊成一片。
他的口袋是空的。
那枚雪花耳钉,他没敢带在身上。昨晚他把它放在了床头的矮柜上,用一本旅游手册盖住。
可今天早上出门前,他鬼使神差地掀开看了一眼。
耳钉不见了。
而叶山隼人就睡在他旁边,户部翔的鼾声响了一夜。
她们中的某个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又来过一次。
取走了那个标记。
或者说,只是来确认了一下锁有没有松动。
车厢里,户部翔还在兴奋地跟三浦优美子她们吹嘘着自己今天的“决胜作战”。
由比滨结衣和雪之下雪乃一左一右地坐在八幡身边,把他夹在中间。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但八幡能清晰地感受到,两股无形的力场在他身上碰撞、挤压,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碾碎。
叶山隼人坐在他们对面,捧着一本文库本,一页都没有翻过。
他偶尔抬起头,视线越过书页,落在八幡脸上。那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八幡看不懂的、深藏的戒备。
“各位!岚山站到了哦!”由比濱元气满满的声音打破了这死水般的沉寂。
车门打开,清新的、带着竹叶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但八幡吸进肺里的,只有一口冰凉。
走出车站,便是著名的岚山竹林小径。
入口处还算开阔,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游客们欢笑着,举着相机和手机,记录着这片美景。
但越往里走,光线就越暗。
两旁的竹子高耸入云,遮天蔽日。竹竿笔直,翠绿中泛着一种冷硬的青色,一根根,密密麻麻,像监狱的栅栏。
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是天籁,更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空气潮湿而阴冷,皮肤能感觉到那股湿漉漉的寒意。
这里不适合告白。
这里只适合埋尸。
“好,就是这里了!”户部翔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八幡,就拜托你了!”
按照计划,八幡要先一步进入竹林深处,找一个“风景好又安静”的地方,然后用手机发信号,户部再带着海老名过来。
一个拙劣到可笑的计划。
但所有人都默认了它的可行性。
“嗯。”八幡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
他迈开步子,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更加幽深的绿色之中。
由比滨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小企一个人,没问题吗?”
雪之下雪乃的声音很轻:“没问题的,我会看好他。”
八幡听到了。
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什么叫“看好他”?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他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离那群人越远越好。
竹林小径曲曲折折,转过一个弯,身后同伴们的声音就彻底消失了。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那永不停歇的,竹叶的沙沙声。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前后都是一样的景色,一样的青色栅栏,一样的幽暗小径。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他拿出手机,准备给户部发个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迷路”了,计划取消。
屏幕上,信号格的位置,是一个红色的叉。
没有信号。
八幡的心,沉了下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算竹林里信号不好,也不可能一格都没有。而且,刚才还在入口处的人声,消失得太快了,太彻底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张早就布置好的网里。
而他,就是那只一头撞进来的飞虫。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
那股潮湿的感觉,变得更加浓重。
眼前,开始弥漫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雾气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是从地底,从竹子的根茎里,一点点渗透出来的。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缕,在脚边缭绕。
但转眼之间,雾气就变得浓郁起来,像是有人打翻了天上的牛奶。
白色的,粘稠的雾,吞噬了光线,吞噬了竹林,吞噬了他眼前的一切。
能见度,不足一米。
他伸出手,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指尖。
【任务追踪系统……已中断。】
【生命体征监测……已中断。】
【紧急联络功能……已中断。】
一连串的红色警告,在八幡的视野里疯狂闪烁,然后又一条条暗了下去。
系统,也失灵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这不是自然现象。
这是陷阱。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的,密室。
“喂!有人吗!”
他冲着浓雾大喊。
声音传不出去,被厚重的雾气吸收,只能在身边形成一阵沉闷的回响。
没有人回答。
“叶山!户部!”
死寂。
“雪之下!由比滨!”
依旧是死寂。
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喊着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希望有人能回答他。
又害怕真的有人会回答他。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开始在浓雾里跌跌撞撞地奔跑。
他不知道方向,只能凭着感觉,朝着一个他认为是出口的方向跑。
脚下的石板路湿滑,他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竹竿从雾里探出来,像一只只鬼手,刮过他的脸颊和手臂。
他跑了多久?
一分钟?还是十分钟?
他停下来,扶着一根冰凉的竹竿,大口喘着粗气。
肺里火辣辣地疼。
没用的。
他根本跑不出去。
他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思考。
谁做的?
雪之下雪乃?她想在这里,彻底地,把她的“所有物”关进笼子。那个耳钉,就是钥匙。
由比滨结衣?她的签文是“大凶”,是“阻碍者死”。她要在这里,清除掉所有的“阻碍者”,而他,就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海老名姬菜?她警告过他,不要破坏那个“平衡”。这是不是就是她的惩罚?把他写进小说之前,先让他体验一下主角的绝望。
甚至……叶山隼人?
八幡甩了甩头,不敢再想下去。
每一个猜测,都通向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结局。
他背靠着竹竿,身体缓缓滑落。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
一个声音。
一个极轻微的,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沙……”
声音很近。
就在他背后。
八幡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转过身!
浓雾里,空无一人。
是错觉吗?
是风声吗?
不。
那声音太清晰了。
他屏住呼吸,耳朵竖了起来,捕捉着空气里任何一丝一毫的动静。
“沙……”
又是一声。
这次,是从他的左边传来。
他立刻转头望去。
依旧是翻滚的浓雾。
“谁!”
他低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变形。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阵诡异的脚步声,还在继续。
“沙……”
“沙……”
一下,又一下。
不紧不慢。
那声音,像一个幽灵,在他周围游荡,画着一个不断缩小的圆圈。
对方在戏耍他。
像猫戏耍爪下的老鼠。
八幡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紧紧贴着竹竿,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看不见敌人。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折磨人。
脚步声停了。
周围,又恢复了那令人发疯的死寂。
来了。
八幡知道,对方停下了。
停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也许,就在他面前。
一秒。
两秒。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就在他的神经快要绷断的时候。
一个冰凉的东西,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后颈。
八幡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能感觉到,那是一个人的指尖。
纤细的,冰冷的,带着湿气的指尖。
然后,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空灵的笑意,在他的耳边,轻声响起。
“比企谷君。”
“捉迷藏,结束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