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八幡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缓慢转过身。
浓雾散开了一点,露出雪之下雪乃的脸。她穿一件轻薄的浴衣,衣料在雾气中显得更白,头发垂下来,有些湿。她的眼睛直视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她面无表情,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怒火都叫人害怕。
她离他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竹林里,风声依然沙沙,却成了雪乃声音的背景音。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将他推到旁边的竹竿上。竹竿的冰冷透过衣服,直抵他的背脊。他能感觉到竹竿微微摇晃,像要折断。
退无可退。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比企谷八幡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发干。
雪乃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手指轻轻地,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脸颊,那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比企谷君,你帮别人告白,似乎很起劲。”她的声音很轻,像冰冷的泉水,听起来没有一点情绪。
比企谷八幡的身体紧绷着,他不敢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擂鼓一般,在胸腔里炸响。
“我……我没有。”他张了张嘴,辩解的声音很微弱。
“没有吗?”雪乃的指尖在他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那股属于她独有的冷香,包裹住了他。
“那你为什么要跑?”她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的质问。
比企谷八幡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想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跑?他不是跑,他是被卷入了一个陷阱。
“我……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他勉强挤出话。
雪乃收回手,双手交叠,环抱在身前。她的动作很优雅,像在欣赏一幅画。
“安静的地方?”她重复着他的话,嘴边似乎多了一点弧度,那弧度冰冷,没有任何笑意。
“这里,不够安静吗?”她的目光扫过四周,那浓密的竹林,那笼罩一切的白雾。
比企谷八幡呼吸一滞。这里安静,安静得叫人毛骨悚然。安静得仿佛世界只剩下他和她。
“比企谷君,为什么你不看看我呢?”雪乃又向前了一步,将他更紧地困在竹竿和她之间。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比企谷八幡身体僵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她?他一直在看,从千叶到现在,她身上的变化,他每分每秒都在感受。他感受到的,是越来越沉重的负担,是无法挣脱的网。
“我……我看你什么?”他声音沙哑,他感到脊背发凉。
雪乃的眼神落在他的眼睛上,她目光深邃。
“看我为你的付出,看我为你的改变。”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比企谷八幡想说,他没有要求她付出,也没有要求她改变。但他不敢说。他知道,现在说这些,只会火上浇油。
“你为了别人,可以冒着危险,进入这样的竹林。”雪乃的声音冷了一些,她抬手,轻轻抚摸着他身后的竹竿。
“为了那个叫户部翔的男生,你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名誉。”
她的手掌贴在竹竿上,像是感受着它冰冷的纹理。
“但你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任何事情。”
比企谷八幡的内心挣扎。他想辩解,他为侍奉部做的事情,为她做的事情,难道不算吗?但他知道,她现在说的,不是那些。她要的,是另一种“为我”。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试图解释。
“那是什么意思?”雪乃没有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她步步紧逼。
“你觉得,你是特殊的吗?”她问道,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危险。
比企谷八幡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这是在问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可以例外,可以不受她的影响。
他不敢说是。
他不能说是。
“我……我没有这样觉得。”他回答,声音压得很低。
雪乃的眼神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
“比企谷君。”她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从未听过的空灵。
“如果,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他身后的竹竿。
比企谷八幡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春天,会长出很多个比企谷君吗?”
她问道,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容,在浓雾中,在幽暗的竹林里,比任何哭泣都更叫人胆寒。
比企谷八幡张了张嘴,他想大喊,想挣扎。
但他发不出声音。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感觉到自己的舌头,似乎被冰块冻住,僵硬得动不了。
埋了。
很多个比企谷君。
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眼神,都在告诉他,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不是比喻。
这是一个,真实的,想法。
比企谷八幡的求生欲,在这一刻,被推到了顶点。
他身体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他必须说点什么。
他必须活下去。
“雪……雪之下。”他好不容易才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我只有一个。”他想说,他只有一个,不会长出很多个。
他想把话说清楚。
但他舌头僵硬。
他甚至感觉到,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雪乃的笑意,在他脸上停留了更久。
“是吗?”
她又问了一句。
那一句“是吗”,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比企谷八幡彻底禁锢。
他不敢动,也不敢说。
他只是看着她。
浓雾,似乎又浓了一点。
比企谷八幡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竹林,浓雾,还有眼前这个带着微笑的雪之下雪乃。
每一个元素都构成了一幅地狱绘图。
“把你埋了。”
“会长出很多个比企谷君吗?”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
是一个陈述句。
是一个已经决定了,只差执行的,计划。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想逃,可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就在这凝滞的空气即将彻底封死他的肺部时。
一个声音,一个带着哭腔和焦急的声音,从浓雾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小企——!雪乃酱——!你们在哪里啊——!”
是由比滨结衣。
这个声音,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这片冰冷的,为他量身定做的墓地。
雪之下雪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脸上的空洞和疯狂,也一并收敛了回去,快得不留痕迹。
她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她直起身子,退后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仿佛刚才那个要把他当成种子种进土里的人,根本不存在。
“由比滨同学,我们在这里。”雪之下雪乃扬声回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雾气。
比企谷八幡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每一口空气。
他活下来了。
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