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多久,比企谷八幡才找回了对自己四肢的控制权。
他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腿发软,胃里像塞了一块冰。
海老名姬菜那摘下眼镜后的眼神,还有那句“彻彻底底地,玩、坏、哦”,像跗骨之蛆,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
【警告:请宿主立刻放弃与‘户部翔告白’相关的一切任务……】
系统的警告还在视野里闪烁着红光。
放弃?
他倒是想。可任务一旦接受,就不是他想放弃就能放弃的。
违背系统的下场,只会比被海老名写进小说里更惨。
他深吸一口气,小巷里阴湿的空气呛得他咳嗽起来。
不行,不能在这里待下去。
他必须回去,回到人群里。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小巷,重新汇入二年坂拥挤的人流。周围的喧闹声、欢笑声,此刻听起来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属于修学旅行的快乐。
只有他,像个刚从刑场逃出来的囚犯。
他很快找到了大部队。由比滨和雪之下看到他,立刻围了上来。
“小企!你跑哪里去啦!担心死我了!”由比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只是去完成一个男人的使命而已。”八幡含糊地应付,不敢看她们的眼睛。
雪之下雪乃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眸子上下打量他,那视线仿佛能穿透他的衣服,看清他刚才经历的一切。
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夜晚,酒店房间。
灯已经关了,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京都这座城市迷离的光。
户部翔早就睡熟了,嘴里还念叨着“海老名同学”,偶尔发出几声傻笑。
八幡躺在自己的被褥里,毫无睡意。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雪乃的【大吉】,结衣的【大凶】,海老名的【威胁】。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明天,他就要带着户部去那个所谓的“最阴森的竹林”。
那地方不是告白圣地,是他的埋骨之所。
“还没睡?”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床铺传来。
是叶山隼人。
八幡没有动,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户部轻微的鼾声。
过了很久,叶山又开口了。
“比企谷,你……小心一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八幡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到叶山模糊的轮廓。
“什么意思?”
“雪之下同学,还有由比滨同学。”叶山顿了顿,“她们最近……有点奇怪。”
奇怪?
八幡想笑。何止是奇怪,那两个人已经不能用正常人的标准来衡量了。
但他不能这么说。
“是吗。我没注意。”他用一贯的冷淡语气回答。
“不,你注意到了。”叶山的声音很肯定,“从在千叶开始,你就注意到了。”
八幡沉默了。
叶山隼人,这个男人,永远都看得那么透。
“我不知道她们想做什么。”叶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只知道,你被卷进去了。而且是中心。”
“所以呢?”八幡反问,“你想说什么?让我离她们远点?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叶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说:“户部的事情……明天如果情况不对,就放弃吧。我会处理。”
“处理?”八幡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你怎么处理?告诉户部,海老名根本不可能喜欢他?还是告诉海老名,别再用腐女的伪装来维持你那个可笑的小团体?”
叶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都知道了?”
“我不想知道。”八幡翻了个身,背对着叶山,“我只是个被你们推来推去的道具。”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八幡以为这段对话已经结束的时候。
“唰——”
他们房间的纸拉门,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拉开了。
一个纤细的人影,逆着走廊的光,站在门口。
八幡的身体,瞬间僵硬。
是雪之下雪乃。
她穿着酒店提供的浴衣,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
户部的鼾声停了。
叶山也坐了起来。
“雪之下同学?”
“平冢老师让我来查房。”雪之下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看看你们有没有偷偷跑出去。”
这个借口,烂得不能再烂。
但没人敢戳穿。
她赤着脚,踩在榻榻米上,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先是看了一眼熟睡的户部和大和,然后目光转向叶山。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背对着她的比企谷八幡身上。
八幡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冰锥一样,钉在他的后背上。
他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比企谷君。”
她开口了。
她走到八幡的被褥旁边,缓缓蹲下身。
一股沐浴露的清香,混杂着她身上独有的冷香,钻进八幡的鼻腔。
这味道,让他头皮发炸。
“是……有点认床。”八幡的声音干涩。
“是吗。”
雪之下轻声说。
“那你可能是……被子没有盖好。”
她的手,伸了过来。
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一点湿气,探进了八幡的被子里。
八幡的身体一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臂,划过他的胸口。
像一条冰冷的蛇。
黑暗中,叶山隼人看着这一幕,嘴唇紧紧抿着,没有出声。
雪之下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
然后,她停下了。
她似乎往他的被褥深处,塞了什么东西。
一个很小的,硬硬的,带着凉意的东西。
“这样,应该就不会冷了。”
她收回手,站起身。
“晚安。”
她对着房间里的所有人说。
然后,她转身,悄无声if地离开了房间,又将拉门轻轻合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但八幡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直到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才敢大口喘气。
他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她……”叶山的声音有些艰涩,“她做了什么?”
八幡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伸出手,探进自己刚才被触碰过的被褥里。
很快,他摸到了那个东西。
冰凉的,坚硬的。
他把它捏在指间,拿到眼前。
借着窗外的微光,他看清了。
那是一枚耳钉。
雪花形状的银质耳钉,上面镶嵌着一颗细小的蓝色宝石。
是雪之下雪乃平时戴的那副。
她把它,留在了他的被子里。
这不是礼物。
这是一个标记。
是一句无声的宣告。
是一个,无论他跑到哪里,都无法摆脱的,枷锁。
八幡的手抖得厉害,那枚小小的耳钉,几乎要从他指间滑落。
他突然明白了。
雪乃根本不是来查房的。
她是来确认,她的所有物,是不是还好好地躺在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