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哼~”
狛枝凪斗步伐轻快得近乎雀跃,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欢快又诡异的旋律。
昨晚在「天使的馈赠」酒馆,从那位吟游诗人的诗篇中,他已然拼凑出了风魔龙与蒙德之间那段沉重过往的轮廓。被毒血侵蚀的痛苦,漫长沉睡后的苏醒,却发现曾经守护的城邦似乎已将自己遗忘,甚至视为灾厄……何等经典又美味的误解戏码。
知晓了这层悲剧性的内核,狛枝凪斗心中升起的却并非化解矛盾的意愿。恰恰相反,他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劝解?和解?那太无趣了。就像看到一出戏剧的关键时刻,却有人想强行把它改成温馨团圆结局一样扫兴。
究竟是饱受痛苦、认为遭到背叛的昔日守护者,在绝望与愤怒中彻底摧毁这个遗忘它的城邦,进而摆脱那诅咒,迈向更高的层次?还是蒙德城的人们,在危机中凝聚出超越以往的力量与信念,最终战胜这位曾经的庇佑者,绽放出更强烈的希望?
无论哪一方胜利,都将是一场激烈碰撞,最终诞下希望的果实。对他而言,这才是值得期待的“戏剧”。而双方消除误会、握手言和、共同走向光明的未来?那才是最平庸、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无聊结局。
希望,只有在战胜了最深沉的绝望后,才是真正璀璨的。
世间总是充满冲突与矛盾,在狛枝看来,这简直美妙绝伦。没有缓解的必要,正如自然界的优胜劣汰,唯有在极致的对抗中,更强烈的希望才会如同淬火的利刃般诞生,然后……去跨越另一座更高的绝望之山。这才是生命应有的姿态。
他突然不急着立刻采取什么激进行动了,他想先观望一下,风魔龙与蒙德,究竟哪一方,会成为另一方通往更高“希望”的垫脚石?光是想象这个可能性,就让他兴奋得指尖微微发麻。
“不过啊,”他停下脚步,歪了歪头,白色的发丝滑过额角,“像我这样卑劣的人渣,也不该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虚度光阴呢。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希望之火,燃烧得再旺盛一些,再耀眼一些呢?哪怕只是添一根小小的柴薪……”
“铛——铛——铛——”
恢宏的教堂钟声响起,狛枝仰起头,眼眸追随着惊起的鸟群。一只鸽子似乎体力不支,飞行轨迹突然歪斜,挣扎着朝教堂侧门附近飞去。狛枝的目光也随之落下。
在教堂高大石柱的阴影里,倚靠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与蒙德市民格格不入的黑色制服,戴着遮挡了半张脸的奇特面具。他整个人缩在那件看起来有些宽大的外套里,仿佛想将自己完全藏匿起来。行人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不适的气场,都有意无意地绕开那片区域。
一个明显的异类。
狛枝嘴角那抹惯常的微笑,弧度悄然加深。他毫不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步履悠闲地朝着那根石柱踱步而去。
“嘿,你好啊。”他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仿佛真的只是在和一个新认识的邻居打招呼,“在这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崭新一天中相遇,实在是我的幸运呢。”
对方明显没料到会有人主动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隐藏在面具下的目光扫过狛枝全身。沉默了几秒,戒备的冷笑才从面具后传来。
“西风骑士团的走狗,又换了张新面孔来试探?你们的把戏能不能有点新意?”
“骑士团?不,不,您误会了。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旅行者罢了……不过,竟然会将我这样的渣滓,误认为有资格充当光荣的西风骑士?哈哈!”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夸张的颤音。
“这还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这逻辑诡异的回应,显然超出了对方的预期。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古怪言论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粗糙的石柱上,才记起自己本就无处可退。
“……哈?你到底是什么人?连我们愚人众都不知道?”
他似乎想用名号震慑对方,故意挺直了些腰板,试图驱赶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麻烦家伙。
“听好了,小鬼。在你们蒙德人眼里,我们可是跟恶徒、灾星划等号的存在。不想惹麻烦的话,就给我滚远点。”
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期待着看到对方脸上浮现出常见的恐惧、厌恶或至少是戒备,然后仓皇逃离。
狛枝凪斗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前倾了身体。
“恶徒、恶徒……?”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轻得像耳语,“太棒了!实在是太棒了!正因为有恶徒的映衬,正义才显得如此璀璨夺目;正因为有‘绝望’如影随形,‘希望’的光芒才愈发珍贵、愈发闪耀!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恶徒’先生?”
他盯着对方,眼神灼热得几乎能穿透那层面具。
“背负恶名,行于阴影,与希望和光明公然为敌……这是何等的觉悟!何等的……令人兴奋啊!”
男人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白发青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真是个……疯子。”
“疯子吗?哈哈哈哈哈哈!”
狛枝的笑声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韵律。他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扩张,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几乎吞没了那抹原本的淡绿。
“或许是这样没错呢!毕竟,真正理解希望本质的人,在庸常者眼中,总是与疯子无异吧?”
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他微微歪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幻觉。
“哦呀,真不好意思,自顾自地兴奋起来了。现在才做正式的自我介绍,实在是失礼。我叫狛枝凪斗,如您所见,只是一个微不足道、正在这片广袤大陆上追寻着希望的普通旅者罢了。”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聚焦在对方身上,那份灼热的好奇没有丝毫减退。
“那么,能请您满足一下我这个无知旅者的好奇心吗?您所说的愚人众,具体而言,是怎样的存在呢?”
男人面具下的表情想必十分复杂。他沉默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言行莫测的白发青年,权衡着利弊。最终或许是想尽快打发走这个麻烦,他像是妥协般,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背诵官方口径的语调。
“愚人众,是至冬国的外交使团兼精锐军事组织。以冰之女皇陛下的意志为最高准则,行走于七国之间。凭借无匹的战力,为女皇的伟大愿景铺平道路。其中最核心的,是被女皇陛下亲自赐予伟力的十一位‘执行官’大人。他们拥有超越凡俗想象的力量,引领我等,为了重塑提瓦特的未来……”
“至冬国……”
狛枝低声重复,脑海中还有昨日在街头巷尾听来的零碎信息。七国之一,冰神的国度,与蒙德关系似乎颇为微妙。从行人的只言片语和眼前这位先生之前“恶徒”的自称来看,恐怕不只是“不对付”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真是宏大而崇高的愿景呢。”
狛枝赞叹道,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那么,肩负如此重要使命的先生,您此刻在这蒙德城的教堂附近……是在执行怎样的任务呢?啊,当然,如果涉及机密,就当我没问好了。”
男人正讲到愚人众的“伟大事业”,情绪略有上扬,却像是突然被什么哽住,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狛枝的视线,含糊地冷哼了一声。
“哼,想打听更多?异乡的旅人,光靠几句漂亮话可不够,得先拿出点相应的‘诚意’来。还有,记好了,我叫维克多。”
“诚意?啊~维克多先生竟然愿意向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渣索取‘诚意’吗?这简直是莫大的荣幸!”
他向前逼近一步,尽管姿态依旧谦卑,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撒~快告诉我吧!是需要我去盗取某种蕴含强大力量的‘圣物’?还是需要我为您解决掉某个碍眼的‘大人物’?无论多么肮脏、多么危险、多么令人绝望的任务,都请尽管交给我吧!让我这卑微的存在,成为推动你们伟大事业、最终孕育出更璀璨希望的垫脚石吧!”
“你……你真是疯了!”
维克多这次是彻底被震住了,脊背再次撞上冰冷的石柱。纵使在愚人众内部,他也见识过各种偏执、冷酷、野心勃勃之徒,但像眼前这般,将自我贬低到尘埃里,却又对参与“恶行”抱有病态渴望、将其美化为“希望垫脚石”的疯子,他闻所未闻。
一股莫名的惊慌蹿上脊背,他猛地环顾四周——幸好,或许是因为他愚人众的身份,周围依旧空无一人,无人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对话。
“怎么了?维克多先生?” 狛枝歪着头,脸上露出纯然的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失望,“难道是……害怕了?哎呀,这可不行啊~如果连充当垫脚石的觉悟都没有,还真是彻头彻尾的……”
“够了!” 维克多低吼一声,打断了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言论。像是为了掩盖内心深处升起的、面对不可理喻之物时的恐惧。他猛地凑近狛枝,压低了声音,尽管那声音因紧绷而微微颤抖:“听着……你,你不是想要‘诚意’吗?很简单……”
“把蒙德城的城防布局图……搞到手。之后,带着东西,再来这里找我。”
要求直白,无异于明说至冬国对蒙德怀有军事企图。话一出口,维克多自己都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头皮发麻。他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下一秒巴巴托斯会亲自乘着风来收走他的脑袋,将这个恶徒和同谋一并抹杀。
几秒钟过去了。只有风穿过广场的细微声响,不远处教堂隐约的圣歌,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预想中的神罚并未降临。
维克多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面前的狛枝凪斗。对方也沉默着,脸上那狂热的表情似乎收敛了一些,正微微偏着头,像是在仔细消化这个任务。
看来是被吓住了……维克多心中莫名地松了口气,甚至升起一丝扭曲的得意。看吧,再怎么假装疯狂,在真正涉及国家层面的阴谋与危险面前,也不过是个……
“那个啊……”
狛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只是这样……就足够了吗?”
维克多脸上刚刚浮现的侥幸笑容凝固了。
“只需要城防图这种事……虽然有点难度,不过以贵组织的实力,应该完全可以做到的吧?”狛枝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还是说,愚人众所追求的‘希望’,其程度……就只有这种水准吗?话说我现在去西风骑士团门口高喊‘愚人众要颠覆自由城邦’,这种程度的垫脚石如何啊?”
他话音未落,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双手,做了一个类似要振臂高呼的夸张动作。维克多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几乎要惊跳起来。他以为这个疯子真要立刻喊出那句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话。
然而,狛枝的手臂只是抬到一半,便又轻松地放了下来,脸上绽开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纯良无害的笑容。
“开玩笑的啦~别这么紧张嘛,维克多先生。比起那种立刻引发冲突、导致一切提前落幕的无趣结局……我啊,更期待看到你们精心准备、耐心筹谋的‘希望’,究竟能积蓄到何等程度,最终又能绽放出怎样的光彩呢~”
他退后一步,张开双臂,眼中燃烧着病态的憧憬。
“为此,不用客气地利用我吧!让我成为你们前往希望路上的那块垫脚石!”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轻轻一拍手。
“啊,对了。‘之后’这个时间点,太笼统了,缺乏一点紧迫的美感呢。根本要不了多久……”
狛枝凪斗微微侧头,似乎在聆听远处飘来的晚钟声,然后微笑着看向维克多,语气轻快得像在约定下午茶。
“就定在今晚三点吧,如何?夜色深沉,正是适合秘密行动的好时候呢。”
维克多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冻住的雕塑。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衬,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却浑然不觉。直到巷口吹来的晚风带来一丝凉意,他才猛地一个激灵,惊觉那个白发绿眼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了。石柱旁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话只是他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他腿一软,顺着粗糙的石柱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确认那个身影是否真的消失在暮色中。
“我究竟……引来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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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狛枝凪斗第三次停下脚步,站在距离西风骑士团总部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静静观察着。
他花了小半个下午的时间,看似随意地绕着骑士团总部所在的区域“散步”,仔细观察了周边的街道布局、卫兵巡逻的路线与间隔、建筑的外墙结构,甚至窗户和出入口的位置。
“有点棘手啊~”
他轻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烦恼,反而带着点欣赏的意味。
该说不愧是蒙德城的核心吗?狛枝还是第一次直观见到如此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骑士。那些站在固定岗位上的守卫,无人时或许会稍显松弛,但只要有任何可疑人员靠近警戒范围,立刻便会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仰起头,望着高处墙头飘扬的旗帜,它们在渐起的晚风中猎猎作响。一阵有节奏的铠甲碰撞声从拐角处传来,狛枝立刻悄无声息地躲进旁边树丛下,屏息凝神。直到那队巡逻骑士的身影完全走过,铁靴踏在石阶上的闷响逐渐远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旅人,看来正面强攻不是现实的选择呢~”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挫败或焦虑,反而浮现出一种更加浓烈的期待之色。
“真棒啊……只有这样严密的防御,才足够配得上‘希望’这个名号。” 他低声呢喃,像是情人在耳边呓语,“如果说,能够轻易被我这样的渣滓渗透、战胜,那它所蕴含的价值,也未免太廉价了吧?唯有跨越难以逾越的高墙,摘取的果实才格外甜美,不是吗?”
当最后一道夕照跌落在蒙德城中,少年忽然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城中千家万户的灯火次第亮起,烤肉的焦香、炖汤的醇厚、面包的麦甜,从附近的街道飘散过来,混合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那位金发的旅行者,击退了风魔龙的英雄,此刻应该还在城外某处奔波吧?
狛枝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言喻的弧度。
“真可惜呢……”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仿佛在向某个想象中的、值得展示的观众倾诉,“没能让你,还有蒙德城那些闪耀的‘希望’们,亲眼来欣赏……这成为‘希望’垫脚石的、美妙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