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又一簇毛茸茸的蒲公英种子乘着风,轻盈飘过帽檐时,温迪终于不得不承认西风骑士团的各位,这次是出奇地认真且难缠。
他们像一群谨慎的护巢鸟,将那位击退了风魔龙的金发异乡人保护得严严实实。从骑士团总部出来,穿过广场,进入另一栋建筑,温迪连她的正脸没能瞥见一眼。
他原本准备好的歌颂新英雄的即兴诗篇,看来是暂时派不上用场了。温迪无所谓地耸耸肩,指尖在琴弦上拨出一串略显慵懒的音符,慢慢退到广场边缘的阴影角落。
“毕竟,我可是自由的吟游诗人嘛~”
他对着空气眨眨眼,仿佛在说服自己。
“既然英雄有她的旅程和安排,那我也乐得清闲,暂且等待更适合的登场时机好了。诗歌需要酝酿,更需要恰当的听众,不是吗?”
看着荧在几位骑士的陪同下出城,温迪伸了个懒腰,身周气流微微扰动,下一刻他已如一片最轻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躺在风神像摊开的掌心之上——一个常人绝对无法企及,对他而言却如同自家躺椅般舒适的位置。
柔顺的风如同温柔的指尖,拂过他微卷的靛青色发梢,带来远山青草与湖泊的气息。他眯起眼,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他的宁静,准备小憩片刻,顺便思考下一首诗歌的灵感。
然而身下传来的“风”的絮语,忽然变得有些紊乱。
温迪微微挑眉,顺着风的“视线”向下望去。
下方广场的一个白发青年,正仰头对着教堂尖顶微笑着,而在他周身,那些原本应该流畅运转的气流,却像是被一只顽皮的猫咪狠狠抓挠过的毛线团,变得混乱不堪。风元素在他身边显得格外“不情愿”,仿佛在躲避什么。
温迪当然知道这个男人。昨天风就告诉过他,安柏从低语森林带回了两位异乡人:一位是拥有奇特力量的金发少女荧;另一位,就是眼前这个白发绿眸、名叫狛枝凪斗的青年。
只不过,相比起荧那与风魔龙正面交锋的表现、呃好像也不算。狛枝凪斗在风的报告里,实在显得太过普通。没有战斗经验,风暴中只是幸运地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身上也没有神之眼或任何元素波动。
简而言之,在温迪眼中这大概只是个普通的迷途旅客,与“故事的主角”这类标签相去甚远。
温迪是个随性的吟游诗人,也是个讨厌麻烦的人。既然风明显表现出不喜欢接近那个人,那他当然从善如流。
“真遗憾~你被风讨厌了呢。”
等到下方的狛枝凪斗若有所感,抬头望向风神像方向时,巨大的石像掌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几颗蒲公英种子,还在悠悠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温迪此刻已经换了个更舒服的据点——西风骑士团的屋顶。这里日照充足,视野绝佳,远离地面喧嚣。风传来下方街道修复的叮当声,他舒展身体,在暖融融的阳光下,忍不住眼皮发沉,打起了盹。
“那个,打扰了。我有事想找安柏小姐。”
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隐约从下方传来,温迪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翠绿色的眼眸里还氤氲着睡意。
怎么又是这家伙?他有些无奈地想。
他躺在屋顶上听了一会儿,放心下来。守卫们显然没有放行的意思。而骑士团的屋顶嘛……一个月都不见得有人会上来检查一次,这正是他选择这里打盹的原因。
下方突然爆发出一阵略显张狂的笑声,惊起了在寻食的几只灰鸽,它们扑棱着翅膀慌乱起飞,其中一只笨拙地撞翻了屋顶边缘的旧瓦罐。
“哐当——!”
瓦罐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顶显得格外刺耳。
“上面有动静!”下方立刻传来守卫警惕的呼喝,“上去看看!”
温迪笑不出来了。
他头痛地揉了揉额角,看了一眼下方那个正“识趣”退开的白发身影,又瞥了一眼通往屋顶的小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好了,不只是风,连我也有些讨厌你了。”
当两名西风骑士谨慎地推开门,踏上屋顶时,这里除了几片鸽子羽毛和碎裂的陶片,什么都没有。
“都说了,估计是哪只笨鸽子撞翻的。平时巡逻没见你这么积极……真是的,这大白天的,谁会没事跑到这屋顶上来啊?有这功夫,真要有盗宝团早就溜没影了。”
“行了行了,小心点总没错。”另一名守卫检查了一下四周,“这门……要不就别锁了?下次再有事上来查看,也省得找钥匙麻烦。”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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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迪踮着脚尖拐进小巷,风絮贴着耳畔提醒他白发青年仍缀在三条街外。吟游诗人没注意前方,衣角拨动晾衣绳,叮叮当当的铜铃声中,三只野猫突然从垃圾箱后窜出。恰好拦在了温迪原本想走的前路上。
温迪身形一僵,立刻闪身贴向墙壁阴影。而远处,那个白发的身影似乎听到了铃声和猫叫,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狛枝凪斗停在巷口,从口袋掏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渔人吐司,将面包屑小心地撒在地上。
“乖孩子,饿了吧?这个给你们。”
温迪趁着他注意力在猫身上的瞬间,如同真正的风一般,毫无声息地翻过旁边一道低矮的石墙,落在另一条平行的小巷。
随即,他足尖在墙壁上一点,身姿轻盈得违背常理,轻飘飘地跃上了更高处的屋檐,几个起落,便已到了距离颇远的另一片街区。
当他自以为安全,重新汇入主街稀落人流时,一直环绕着与他嬉戏的风精灵突然焦急地扯了扯他的辫子。温迪轻呼一声,同时听到了孩童带着哭腔的呼喊。
“哇哇哇!我的球!”
一只彩色的皮球,从街边玩耍的孩子群中失控滚出,不偏不倚穿过人群的缝隙,骨碌碌地滚到了温迪的脚下。
温迪僵住了。他不用侧耳细听,风已经带来了信息——那个白发青年,正用温和带笑的声音安慰着哭泣的孩子。脚步声再次朝着他这个方向靠近。
虽然经过这半天的追逐,温迪对这个异乡青年有所改观,但他身上那种让风感到不适的感觉,依然让温迪喜欢不起来。
他翠绿色的眼眸微微转动,指尖不着痕迹地轻轻一弹。一缕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清风拂过地面,皮球像是自己长了眼睛,滴溜溜转了个弯,朝着与温迪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滚去,很快被另一个孩子高兴地捡起。
“今天的风向真乱啊~”
温迪小声嘀咕,索性后退几步,攀着风跃上高空。
夜风变得强劲,吹动他的披风,他悬浮在空中,目光扫过下方蒙德城的街巷。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移动的白色小点,他似乎终于放弃了某种寻找,正朝着旅馆不紧不慢地走去。
“呼……总算。”温迪松了口气。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如跳水般倒转风向,乘着一股欢快的气流,朝着下方灯火最为温暖明亮的一处——「天使的馈赠」,惬意地俯冲而下。
坐在酒馆熟悉角落的木椅上,点上一瓶价格亲民的苹果酿,温迪满足地啜饮一口。甜中带涩的苹果香气弥漫口腔,驱散了刚才那一连串小意外带来的微妙烦躁。
他虽是自称“全蒙德最厉害的吟游诗人”,但众所周知,吟游诗人的收入并不稳定,而他攒下的那点摩拉,大部分都贡献给了迪卢克老爷家的蒲公英酒。
“嗯……最近的开销,好像确实有点大啊。”
他晃了晃自己那有些干瘪的钱袋,听着里面寥寥几枚摩拉碰撞的清脆声响,开始认真思考明天是不是该去广场多唱几首歌。
就在他盘算着生计时,面色忽然微微一变。
风又一次带来了不速之客的讯息。那个白发青年,竟然又一次朝着酒馆的方向折返回来了。
“真是不可思议……连我都开始有点读不懂他身边缠绕的风了。如果非要形容……简直就像是‘命运’本身的丝线,格外浓密地纠缠在他周围一样?”
酒馆的门被推开了。狛枝凪斗走了进来。他显然不常出入这种场所,微微蹙着眉,视线快速扫过喧闹的大厅,然后直直落在了温迪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温迪腰间那枚神之眼上。
“唉……”温迪看着对方笔直走来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呢。”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并没有起身离开,或者再用风做点什么小动作。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木琴往身边拢了拢,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
随性的风就是如此。既然躲不过,那就坦然面对。预言与传说都不可尽信,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苹果酿的微甜还留在舌尖,温迪歪了歪头,对走到桌前的白发青年露出一个吟游诗人招牌式的笑容。
“晚上好呀,陌生的朋友。看来风还是把你吹到这里来了呢。”
“晚上好!”
狛枝凪斗在温迪对面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约好。
“我的名字无关紧要。虽然像我这样的渣滓,本不配与您这般拥有希望凭证的尊贵之人交谈…但我实在是按捺不住这份好奇,请务必允许我见证一下——您这枚神之眼中,所蕴含的究竟是何等璀璨的希望之光呢?”
原来是追着神之眼来的啊。温迪心下恍然。对于许多人,神之眼持有者往往意味着力量、天赋、被神明眷顾的象征,是值得敬畏或追逐的对象。但他对此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吟游诗人翠绿色的眼眸弯了弯,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但不算新奇的笑话。他并未因对方直白的注视和略显冒犯的狂热感到不悦,反而伸手,漫不经心地解下了腰间那枚神之眼。青绿色的宝石在他指尖晃了晃,内里仿佛有流风在缓缓旋转。
“你说这个?”温迪将神之眼随意地放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不过是个比较漂亮的玻璃珠子罢了。比起被所谓的神明注视,我更钟爱在苹果树下,伴着微风做个香甜的美梦哦?”
狛枝凪斗微微歪着头,眼底的兴趣明显浓了几分。
“您说自由胜过神眷?可在我看来,若没有神明投下的火种,凡人的自由,不过是无根的浮萍。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碌碌无为,过着重复、麻木、毫无意义的人生,那样的‘自由’,根本无所谓吧?不过是被动接受命运摆布的另一种说法。”
他的语气逐渐升温。
“所以说啊,唯有超越凡俗的才能,才是真正绝对性的希望!我无比期待着,能够亲眼见证持有神之眼的人们,是如何将这份希望不断淬炼,然后跨越一切绝望!”
温迪将残余的一点苹果酿慢慢饮尽,平静注视着眼前情绪渐渐高涨的白发青年。在旁人听来,这番言论或许只是些晦涩难懂,甚至有些偏激的疯话。但温迪更加关心内在。
对方话语底下那股狂热到近乎献祭的情感内核不是伪装,这种纯粹而极端的信念,让环绕其周身的“风”都感到微微的滞涩与不适,不愿靠近。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酒馆背景的喧嚣作为底色。温迪忽然笑了起来,轻松驱散了方才略显沉重的气氛。他将喝空的杯子推到了狛枝面前。
“自我介绍下,我是温迪,全蒙德城最棒的吟游诗人!如你所见,我自己的故事嘛,平平无奇,无非是些流浪、弹唱、偶尔赊账喝酒的日常。”
他眨眨眼,翠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不过嘛……如果你愿意请我喝一杯上好的蒲公英酒,那我倒是很乐意为你即兴吟唱一首独一无二的诗篇哦?保证物超所值!”
狛枝凪斗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才两天,身无长物,连昨晚旅馆的费用都是好心的安柏垫付的,哪有摩拉买蒲公英酒?
“各位!静一静!” 酒保洪亮的声音恰在此时响彻酒馆,压过了嘈杂的谈笑声,“为了庆祝西风骑士团英勇奋战,从肆虐的风魔龙爪下保护了蒙德城!今晚,迪卢克老爷有令——本店所有客人,免费赠送一瓶上好的蒲公英酒!为骑士团庆功,为蒙德的安宁干杯!”
“哦——!!!”
短暂的寂静后,热烈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酒馆的屋顶。人们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侍应生们手脚麻利地开始分发酒瓶,很快,两瓶贴着精致标签的酒瓶,就被放到了温迪和狛枝的桌上。
狛枝凪斗看着那瓶蒲公英酒,仿佛它本就该出现在这里。他伸手,将自己的那瓶轻轻推到温迪面前。
“哈哈,如何,吟游诗人先生?这样,算是我‘请’您的吗?”
温迪脸上的笑容没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他原本算准了这初来乍到的异乡人囊中羞涩,想用这个小小的门槛婉拒对方。却没想到,对方那诡异的运气,再一次以这种近乎荒谬的方式发挥了作用。
原来如此…… 温迪在心中低语。他隐约明白了为何狛枝凪斗身边的风,会呈现出那种紊乱的状态。和自由的风相反,对他而言的一切都应该是某种必然吧?这个白发青年,恐怕和那个身手不凡的金发旅行者一样“奇特”——或者说,麻烦得多。
尽管隐约猜到了些许真相,温迪心中并未升起太多担忧。正如蒙德的风自由来去,他也总是随性而为。将烦恼和难题丢给明天的太阳,享受当下的美酒与诗歌,才是他的处世之道。过于深究,反而会失去生活的乐趣。
所以此刻,在温暖的酒馆里,面对一瓶香气诱人的蒲公英酒,温迪决定暂时将那些思绪抛到脑后。
现在,他只是个准备歌颂的吟游诗人罢了。
“咳咳。”
“我要说的故事开始于太古,那时众神还行走于大地…”
温迪的指尖刚触到琴弦,酒馆鼎沸的人声就像被风卷走的蒲公英籽般四散消融。掰腕子的冒险家们松开青筋暴起的手掌,悬空的木酒杯又慢慢放下桌沿。
当最后一句「腐化生效,诗文沉默」伴着琴弦的震颤消散时,连壁炉柴火的噼啪声都遁入虚空。偌大的酒馆中,狛枝的掌声划破寂静。
“真是令人沉醉的奏曲啊。”
狛枝凪斗的掌声,在寂静尚未完全退去的酒馆里显得格外突兀。冒险家们后知后觉地拍起手,木酒杯磕碰桌面的闷响与喝彩声混作一团。温迪抱着琴行了个夸张的屈膝礼,看得出来,他很享受这种瞩目。
“这样的报酬,足够了吗,我好奇的听众先生?”
吟游诗人晃了晃手中还剩小半瓶的蒲公英酒,带着微醺的满足感,打着小小的酒嗝问道。
“足够了。明明是曾经守护希望与自由的四风守护之一,象征希望的风之巨龙,却在吞下毒血后,以为被自己守护的城池所遗忘冷落,最终在漫长的痛苦与孤寂中堕入狂乱……真是令人绝望啊。”
他话锋一转。
“不过正是这样深厚的绝望,才最有可能孕育出绝对的希望之花,不是吗?”
温迪晃着酒瓶,瓶底残余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凝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小小漩涡。
“嘿嘿,不过是从酒客口中传到诗人耳中,再由诗人添油加醋编成歌谣的故事罢了。几百年前的往事,尘封的真相,谁能保证如今传唱的,还是当初的模样呢?说不定特瓦林……咳,我是说风魔龙,它只是睡糊涂了,或者跟哪位老朋友闹别扭了呢?”
狛枝托着下巴,目光饶有兴致地追随着瓶底那个因旋转而微微凹陷的漩涡。
“真遗憾,我对真相本身毫无兴趣。传说也好,谎言也罢,甚至是人为的误解与篡改……这些都无关紧要。”
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毕竟真正的希望,从来不在乎孕育它的土壤,是光辉的神话,还是肮脏的谎言。您说对吗,吟游诗人先生?”
不等温迪回答,狛枝凪斗脸上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朝着酒馆门口走去。他的背影穿过喧嚣逐渐回笼的人群,带着一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静谧。
酒馆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声光。温迪伸出舌尖,舔掉指尖不小心沾到的一点酒渍。
“该说是‘祝福’……还是‘诅咒’呢?如果不加以引导,恐怕连既定的命运丝线,都会被他搅得一团乱吧?”
吟游诗人收回目光,将瓶中最后一点酒液一饮而尽,满足地喟叹一声,又拆开第二瓶酒,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无忧无虑的笑容。
“不过答案嘛——还是留给明天的风去纠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