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路途……到……”
如同接触不良的老旧收音机在调频,断续的电子杂音与模糊的人声混杂在一起,嘶哑而失真,每一个音节都拖着令人不适的电流尾音。
“……希望。”
最后一个词,却异常清晰。狛枝凪斗猛地睁开双眼。
头痛,伴随着一阵阵沉闷的眩晕。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试图抓住那幻觉般声音的尾巴,但记忆的闸门如同锈死,无论怎么用力,脑海里都只剩下一片空白。
意识如同沉在深水底的碎片,缓慢地上浮。
那位自称凯亚的骑兵队长出现后,气氛变得微妙而审慎。与风魔龙有过直接交锋的荧,自然被客气“请”去了西风骑士团总部。而狛枝凪斗,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迷途者,自然没有同行的理由。于是他们随即分道扬镳。
安柏后来找到了在广场边缘出神的他。热情的侦察骑士脸上带着疲惫,在得知他打算慢慢游历提瓦特后,安柏塞给他一本厚厚的《提瓦特游览指南》,并体贴地考虑到他身无分文的窘境,用自己的津贴为他预付了这间旅馆以及直到离开蒙德城的所有费用。
正愁无处落脚的狛枝,自然是欣然接受。于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二夜,便是在这旅馆房间里度过的。
安柏似乎还犹豫着想多说些什么,但很快就被匆匆赶来的同僚叫走了——风魔龙袭击后的蒙德城,有太多废墟需要清理。
狛枝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心直蹿上来,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蒙德城的喧嚣瞬间涌入。
敲打木板的叮当声、搬运石料的号子、士兵维持秩序的呼喝……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人们脸上或许还残留着惊慌,但手中的动作不停。
“希望,总是在最深沉的绝望灰烬中,悄然萌发新芽。”
“蒙德城,也会在这场堪称浩劫的灾难后,如同淬火的钢铁,获得新生吧?那么,我又怎能停滞不前呢?”
“为了……亲眼见证那绝对的‘希望’。”
昨日在安柏离开后,他并非只是闲逛。幸运地找到一家尚未关门的图书馆,得以在堆积着灰尘的书架间,翻阅了一些基础的地理志、历史简述,结合自己的观察与昨天安柏零星的解释,他大概搞清了这个世界的轮廓。
首先,脚下这片名为“提瓦特”的大陆,绝非他记忆中的故乡。穿越?异世界?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只是当它真切发生在自己身上时,狛枝凪斗内心并未掀起多少波澜。
“毕竟,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渣罢了,”他望着窗外忙碌的景象,眼神空洞了一瞬,“在原来的世界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也不会有人在意吧?”
其次,是这个世界的核心法则——元素,以及驾驭元素的外置器官,神之眼。
在狛枝凪斗原来的世界,那些在特定领域登峰造极、拥有非凡才能的人,会被冠以“超高校级”的称号,他们是希望的象征,是凡人仰望的星辰。最初,他以为安柏那超乎常人的敏捷身手和精准箭术,便是类似“超高校级的射手”那种独特天赋的体现。
然而,当目睹安柏腰间那枚神之眼散发出的力量,当昨日在风暴中,窥见那青色的风障、紫色的雷鞭与巨龙搏杀的场景……他明白了。在这个世界,神之眼,就是这个世界中才能的外显。
昨日进城时,他便有意识地观察过往行人。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看到了无数张面孔,但没有看到除了安柏之外,第二枚闪烁元素光芒的神之眼。
“就是说,”狛枝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淡绿色的眼眸深处,闪烁起一种灼热的光芒,“越是稀有,才越能彰显其珍贵,不是吗?”
他微微眯起眼睛,昨日那场超越凡人想象的战斗——风与雷的交织,凡人之躯对抗天灾巨兽,如同最瑰丽的史诗画卷,在他脑海中反复重演。那是在他原有世界内,绝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能够获得神之眼的人,为何如此稀少?如果只要怀揣强烈的愿望,跨越绝望的试炼就能获得……那么,难道没有人尝试过,通过人为制造绝望,来‘量产’这种希望的光辉吗?”
狛枝缓缓在狭小的房间内踱步,双手背在身后。突然他停下了脚步,面对着斑驳的墙壁,仿佛看到了答案。
“也就是说,果然吧。仅仅怀揣着炽热如火的‘希望’还不够。获得神之眼的资格……果然也需要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或者说,‘器量’吧?就像盛放光辉的容器,本身也必须足够纯粹。”
想到这里,狛枝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喻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无关乎善意,也并非明确的恶意。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兴趣”。任何见到此刻笑容的人,恐怕都会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寒意。
“对我来说,倒是无所谓。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存在这样的门槛,这场观测才会变得更加有所期待。”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窗棂上积累的细微灰尘。指尖传来粗糙冰凉的触感。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正在伤痛中复苏的城市,望向那些忙碌的、平凡的、没有神之眼的人们。
“那么,就让我来见证一下吧……神之眼持有者们璀璨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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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窗透进的光,在教堂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流淌,狛枝凪斗静静地走在侧廊,脸上神情平和,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他来到教堂,自然有明确的目的。仅仅观察安柏一人,样本显然过于单薄,结论也容易失之偏颇。正如“才能”亦有高下之分,“希望”的纯度与强度,在不同神之眼持有者之间,想必也存在显著差异。他需要寻找更多样本,进行更深入的了解。
安柏虽持有神之眼,但回顾昨日风魔龙掀起的灭世风暴,她的表现实在差强人意。那燃烧的火矢,在巨龙掀起的狂乱气流中,显得如此渺小而无力,几乎没能在那庞然绝望上留下任何像样的痕迹。
虽然狛枝凪斗不介意当作希望的垫脚石,但是她的理念……
“竟然天真地认为,只要有勇气就能胜过才能,得到希望吗?真是天真呢……”
勇气不过是希望的一个小小注脚,唯有与生俱来的、超越常理的才能,才是能够承载希望、跨越绝望、最终创造出“绝对希望”的真正基石。
勇气、努力、信念……这些固然是美好的品质,但若无“才能”作为内核,终究只是无根之木,难以触及真正的光辉。
因此,他需要寻找的,是那些真正拥有才能去创造“绝对希望”的存在。
作为观察之旅的第一站,他选择了教堂。在他原先的世界,教堂不过是对缥缈神灵寄托信仰、寻求心灵慰藉的场所。但在提瓦特,神明也许是真实存在的,风神巴巴托斯的故事在蒙德口口相传。那么,作为侍奉神明、聚集信徒的教堂里,是否也能寻到神明青睐的真迹呢?
怀着这样的期待,狛枝来到大教堂内,向一位正在擦拭烛台的值班修女礼貌地询问,这里最好最优秀的修女是哪一位。
修女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用略带困惑的眼神打量了他一下。眼前这位白发青年笑容温和,衣着虽有些风尘仆仆却整洁,语气也彬彬有礼,但总让人觉得哪里有些……违和。
不过,她很快联想到最近因风魔龙袭击而增多的外地旅人,其中不乏寻求帮助或好奇参观者,便露出了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是旅行者吧?要说蒙德城最受欢迎的修女,那当然是芭芭拉小姐了。她不仅是西风教会的祈礼牧师,也是我们蒙德城家喻户晓的偶像哦。”
芭芭拉……偶像?这个组合让狛枝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脸上笑容不变,专注地听着。
“不过,如果您是想找芭芭拉小姐的话,很不凑巧。前不久清泉镇那边因为风魔龙的余波有不少伤员,芭芭拉小姐被临时调派过去了,今天并不在教堂。至于资历最深的葛薇拉婆婆,她只有晚上会来守夜。”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如果您有治疗方面的需求,或者需要其他帮助,也可以告诉我们,教堂里的其他修女也会尽力提供帮助的。”
“原来如此……看来今天的‘运气’,似乎并不站在我这边呢。”狛枝颔首,微微躬身,“这样的话,就不多打扰您工作了。”
见他似乎没有其他需求,修女也不再追问,回以一个祝福的微笑,便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狛枝凪斗转身,离开了恢宏的教堂。
“真是不走运的开头呢。”
他轻声呢喃,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他抬起头,看向广场中央那高耸入云的风神像。神像掌心,似乎永远有轻柔的风盘旋,几颗毛茸茸的蒲公英种子还未飘散。
“啊”他突然轻轻一拍手,脸上焕发出新的光彩。
“说到‘才能’,作为蒙德城的核心,骑士团总部里,肯定少不了神之眼的持有者吧?”
说干就干,是行动派的准则。教堂与骑士团总部本就相距不远,穿过依旧在清理修缮的街道,那栋庄严的灰白色建筑很快便出现在眼前。
西风骑士团总部的厚重大门前,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如同铁铸的雕像般矗立着。狛枝凪斗走到一个恰当的距离停下,脸上换上更加谦逊无害的笑容。
“那个,打扰了。我有事想找安柏小姐。之前承蒙她关照,她说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来骑士团寻求帮助。”
左侧那名年纪稍长的守卫皱起眉头,目光在狛枝凌乱的白发、异域的绿色外套,以及那副格格不入的轻松笑容上扫过。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没有丝毫松懈。
“侦察骑士大人?她正在执行例行的城区巡逻与警戒任务,暂时无法为你做证。如果你有需要骑士团协助的事项,请先去冒险家协会备案,或出示由正式渠道发布的委托书。”
“果然……不行吗?”
狛枝脸上的笑容突然扩大,发出了短促而清晰的笑声,那笑声在肃穆的骑士团门口显得格外突兀,吓得那名守卫条件反射般后退了半步,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只见狛枝像是觉得很有趣般,张开双臂,缓缓向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广场中央,恰好站在风神像倾斜的阴影边缘。他仰起头,看着骑士团总部巍峨的建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门口的守卫听清。
“毕竟,像我这样毫无价值、连存在本身都显得多余的渣滓,就连觐见‘希望’之光的资格,都是不被允许拥有的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吧?”
那略显张狂的笑声和突兀的言行,惊起了附近的几只灰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两名守卫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手中沉重的长剑“唰”的一声隐隐出鞘,用行动表明了拒绝的态度。
狛枝见状,立刻识趣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明白,明白,我这就离开,不打扰各位执行公务。”
说完,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几乎就在狛枝离开后脚,一位身着女仆铠甲、神情认真专注的少女,捧着一沓几乎要挡住她视线的厚重资料文件,脚步稳健地走到了正门口。
“骑士大人们,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注意到守卫们略显紧绷的姿态,有些担忧地问道。
“哦,是诺艾尔啊。”守卫稍微放松了些,为她打开大门,“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有个……打扮和说话都有点奇怪的旅行者,想直接进去找安柏,被我们拦下了。你也知道,这几天风魔龙刚闹过,城里需要加强警戒,这样的陌生面孔我们得格外注意……”
“奇怪的旅行者?”
被称为诺艾尔的少女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回头,望向狛枝离去的那条街道。人群熙攘,但她还是一眼看到了那个独特的背影,总觉得有一丝格格不入的“别扭”感,却怎么也说不上来。
“如果是琴团长的话,一定一眼就能看出来吧?果然,我还需要更多的修行……”
她将这份小小的疑惑暂时压在心底,对守卫们礼貌地点点头,然后她捧着那沓资料,厚重的门扉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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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石板路被镀上了一层冷硬的铁灰色,行人稀疏,白日里灾后重建的喧嚣暂时沉寂,只剩下晚风穿街过巷的低吟。
狛枝凪斗停在一家仍在营业的铁匠铺前。炉火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富有节奏的“叮当”声不断响起,沉重的锤头砸在通红的剑胚上,溅起一蓬蓬耀眼的火星,如同短暂绽放又瞬即熄灭的赤色星辰。
“是很传统的淬炼方式呢。”
他低声自语,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通红的重剑被铁钳夹起,划出一道炽热的弧线,“嗤啦”一声浸入旁边的水槽。
“唉,这里也没有啊。”
狛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失望。
整个下午,他奔走在蒙德城的大街小巷。旁敲侧击地打听,确实得到了不少疑似神之眼持有者的情报:
猫尾酒馆的一位调酒师——酒馆的猫耳侍应生遗憾告知,她今天一早就回清泉镇的家里去了,归期未定。
冒险家协会总是热情洋溢的冒险家——协会柜台后的凯瑟琳小姐用标准而礼貌的微笑回应,他们接取了清理低语森林一处新出现魔物巢穴的紧急委托,一早就出发了。
炼金台有位戴着眼镜的炼金术士——她好像受到某位前辈的启发,昨天就出发前往龙脊雪山进行一项研究,短时间内不会回城。
每一次询问,得到的都是“不在”“刚离开”“出远门了”的回答。巧合得近乎刻意,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抵达前轻轻拨动了这些人的行程。
“真是不走运啊。”
狛枝划掉最后一条线索,将记录着这些信息的字条塞进外套的口袋。他裹紧了那件绿色外套,晚风带着凉意,打算折返旅馆,结束这徒劳无功的一日。
一阵略显突兀的流风拂过,打着诡异的旋儿,卷起了他刚刚塞进口袋的字条。字条轻飘飘地脱出他的口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朝着主路旁一条灯光稍暗的侧巷飘去。
“啊嘞?”
狛枝发出了轻微的讶异声,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羊皮纸最终似乎力竭,轻盈地一个回旋,堪堪悬停在一家店铺的招牌下方,微微晃动着。
狛枝走上前伸出手,取下这张顽皮的纸片。
暖黄色的灯光从旁边店铺的窗内透出,恰好笼罩了这片小小的区域,在空气中投射出迷离的光晕。
狛枝抬起头,看到了光线来源,那块颇具特色的招牌——「天使的馈赠」。酒馆内传来喧闹的交谈声和酒杯轻碰的脆响。
酒?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对于用酒精麻痹神经、制造虚假幻觉的行为,他向来缺乏兴趣。真正的“希望”或“绝望”,都需在清醒中品味。他打算将字条收好,就此离开。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那扇玻璃窗。
引起狛枝注意的并非这特别的衣色,而是那人的腰间,赫然挂着一颗神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