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支弩箭,也不是一个人的法术,而是整座城镇防御系统的集体咆哮。
冲在最前方的萨卡兹雇佣兵瞬间被狂暴的能量潮汐掀飞,那些坚不可摧的岩石巨人在密集的蓝色光弹轰击下,关节崩裂,躯体瓦解,化作了一堆无用的烂泥。
而处在攻击中心的泥岩,更是遭到了最猛烈的‘礼遇’。
‘当——!!’战锤在千钧一发之际横在身前,挡住了第一道法术流星。
但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光束如影随形,接连不断的剧烈爆炸在泥岩那身厚重的防护服周围炸开,强行将这座“白色堡垒”向后推行了整整十米,在石板路上犁出了两道深可见骨的沟壑。
硝烟散去,泥岩单膝跪地,战锤死死抵住地面。
由于巨大的冲击,她头盔顶端的黑色尖角都在剧烈颤动,面甲下传出了由于过度负荷而产生的沉闷喘息。
“城防系统……重启了?”泥岩抬起头,视窗中倒映着那些在夜色中闪烁着苍蓝光辉的留声机,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错愕。
硝烟在湛蓝色的光束中被强行撕碎。
米莎猛地剧烈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滴在瓦砾上,但那股贯穿全身的剧痛反而让她从由于撞击带来的眩晕中清醒了过来。她看着那满场的幽蓝光辉,看着那些在城防单元集火下节节败退的萨卡兹雇佣兵,原本近乎干涸的意志重新燃起了火光。
“……还没完呢。”米莎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撑着断裂的基座,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摇晃着站了起来。
她反手抹掉脸上的血迹,将那根指挥法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民兵队!罗德岛!不要放过这个机会!”她的声音因沙哑而显得格外冷硬,“重整阵线!把他们压回去!!”
原本已经溃散的防线在蓝光的掩护下迅速合拢。
博士在通讯器那头冷静地操纵着一切。
通过何因的“物理接入”,留声机的打击变得异常精准,每一发法术弹都避开了敌人的要害,精准地轰击在萨卡兹战士的脚边或盾牌上。
这种‘温柔’的暴力虽然不致命,却带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剥离感,强行将泥岩小队的阵型拆解得七零八落。
“该死!这些机器疯了!!”一名萨卡兹大剑手被近距离的冲击波掀翻,他惊恐地发现,无论他如何挥剑,那些蓝色的流星总能在他发力前精准地打断他的节奏。
那是来自罗德岛顶尖战术家的压制,是一种无力还手的温水煮青蛙。
然而,处在风暴中心的泥岩,其执念远比岩石还要坚硬。
“……公道……还没拿到。”泥岩发出了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吼。
即便防护服上已经布满了焦痕,即便双腿因为留声机的连番轰击而颤抖不止,她依然依靠着惊人的意志力,在漫天蓝光的围攻下重新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理会那些被压制的部下,也没有去管那些正在重整阵线的民兵。
她的视窗里只剩下了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傲慢与沉默的议政厅大门。
“如果不开口……那就彻底崩碎吧!!”泥岩猛地爆发出全身的源石活性,暗紫色的气场强行荡开了周遭的蓝光。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出龟裂的深坑,像是一台已经失控的钢铁战车,义无反顾地冲向大门。
在那毁灭性的战锤高高举起、即将把整座议政厅的正面墙壁彻底粉碎的瞬间。
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从侧翼的阴影中闪出,静静地挡在了那柄规格夸张的重锤面前。
“——停下吧。”那是一个在巨大的重装铠甲面前显得极其渺小、甚至有些风一吹就倒的身影。
泥岩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锤,在距离那个头颅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地止住了。
恐怖的风压吹乱了对方那头有些枯燥的短发,也掀开了那件宽大罗德岛大衣的领口。
战锤在剧烈地颤抖。
泥岩那具冰冷的工业面甲后,呼吸声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那是她曾无数次在噩梦中见到的身影。那是她以为早已化为尘埃、被那场大火彻底吞噬的温润灵魂。
挡在战锤前的安托脸色惨白,右手死死攥着染血的手帕,身形摇摇欲坠。
她明明还那么年轻,可看向泥岩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医者面对绝症病人般的悲悯。
那是看着自家迷途亲人时,才会有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不要这么做,泥岩。”
安托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抬起那只颤抖的手,竟然想要去触碰那具冰冷且危险的面甲。
“看看周围……这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吗?”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防护服,直视着那个躲在钢铁外壳下的、默默哭泣的灵魂。
“我们还没有死绝……不要为了已经逝去的人,再把活人变成鬼魂。”
“我不值得……也不希望你的双手,因为我而沾满无辜者的血。”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卸掉了泥岩所有的力气。
当啷。
那柄仿佛永远不会落下的战锤,重重地垂在了地上。
随着泥岩的停手,那几尊疯狂咆哮的岩石巨人也瞬间崩塌,化作一地散沙。
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厮杀、怒吼、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风雪掠过广场的呜咽。
而在不远处的废墟上。
亚叶手中的药剂发射器无力地垂下,那双总是锐利、坚强的金色眼眸,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蓄满了不知是震惊还是狂喜的水光。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直到那一滴眼泪滑落,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一种近乎破碎的语调,喊出了那个名字:
“安……安托……?”亚叶的声音在颤抖,她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战场中央,甚至忘记了面前那个白色的巨大身影依然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她收起了身后腰侧复合试剂发射匣,像个丢了魂的孩子一样,踉踉跄跄地向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跑去。
“亚叶……”看到熟悉的面孔,一直靠着一股意志力强撑着的安托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那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容,随后双腿一软,整个人向着布满碎石的地面栽倒下去。
“安托!!”亚叶扑了过去,在安托落地前死死抱住了她。
怀里的躯体轻得吓人,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严重烧伤后的虚弱。
亚叶的手触碰到了安托大衣下那凹凸不平的皮肤,那是被烈火舔舐过的痕迹。
“你是笨蛋吗?!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大家都以为你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这名平日里雷厉风行,甚至有些说话不饶人的罗德岛医疗干员,此刻却哭得像个泪人。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骂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腰包里掏出急救针剂,想要扎进安托的血管,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而几次对不准针头。
“别哭……咳咳……”
安托虚弱地抬起手,按住了亚叶颤抖的手背。她借着亚叶的搀扶,艰难地重新站直了身体,目光越过泪眼婆娑的好友,再次看向那个此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白色巨人。
“泥岩……结束吧。”
安托的声音很轻,在寒风中显得支离破碎。
“我知道你为什么愤怒。那场大火带走了很多人……我也在那里面。我听到了木梁断裂的声音,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也听到了你的同伴在火海里绝望的拍门声。”
泥岩浑身一震。那具巨大的身躯猛地前倾,面甲下的视线死死钉在安托那张满是烧伤痕迹的脸上。
“既然你也在那儿……”泥岩的声音沙哑,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与不解,“既然你听到了他们的惨叫,看到了他们是怎么被像老鼠一样锁在里面烧死的……你为什么还要拦着我?”
“这座冷漠的城市默许了这一切,他们把我们当成垃圾处理掉,难道他们不该付出代价吗?”
“因为如果锤下去,你杀死的……可能只是另一群在那晚哭泣的人。”安托摇了摇头,眼中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悲凉。
“那一晚,并不是所有沃伦姆德人都在冷眼旁观。很多人想来救火,但火势太快了……。”她深吸一口气,指着身后那些同样满身伤痕的民兵和感染者。
“看看他们,泥岩。他们中有的人在那晚失去了家,有的人失去了亲人。你的同伴死得毫无尊严,我知道……那种痛苦我比谁都清楚,因为那天晚上我也差点死了。”
安托直视着那具冰冷的面甲,说出了最诛心的一句话:
“我们都是受害者。你的同伴,我,还有这座城市里的大多数人。”
“如果你现在把这里夷为平地,那个真正点了火、锁了门、现在正躲在暗处看着我们自相残杀的凶手……他会笑的。”
“你要为了一个躲在阴沟里的懦夫,把我们这些幸存者也变成尸体吗?”
“……”那只覆着重甲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复仇”的崇高感瞬间崩塌了。泥岩原本以为自己是在对抗“城市的恶意”,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只是在对着一群同样无助的受害者宣泄怒火,而真正的恶意却在嘲笑她的愚蠢。
‘当啷’那柄足以撼动大地的战锤,仿佛瞬间有了万钧之重,泥岩再也握不住它,任由它重重地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叹息般的轰鸣。
“……我不知道。”面甲下,泥岩的声音低沉而破碎,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迷茫。
“我带着这股怒火走了这么远,以为前面是公道……结果却发现,我只是抱着一堆毫无意义的灰烬。”
“如果连这一锤都不能砸下去……那我该恨谁?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的血难道就这么白流了吗?”就在这迷茫与悲伤交织的瞬间。
‘嗡’一道极其微弱、却又尖锐得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钻进了安托的脑海。
那不是幻听,而是一种思维引导,远在城镇角落里的何因,终于拨动了那根弦。
【何因:时候到了。】
【博士:到我了。】
何因轻轻拨动起自己手上的起子,接着一阵波动影响到了安托,她抬起了头。
【怒火需要出口,安托。】
【但不是这里。】
【想想那场火。想想在火焰燃起之前,那个鬼鬼祟祟徘徊在营地边的人影。】
【他在哪里?】
“谁……?”安托猛地捂住额头,剧烈的眩晕感让她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那个声音在引导她。
视线仿佛不再受自己控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牵引,穿透了硝烟,穿透了混乱的人群,最终死死钉在了广场角落的一处阴影里。
那里躲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做工考究却满是灰尘的大衣,领口竖起,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正缩着脖子试图混进难民堆里溜走的男人。
记忆中的那个背影,与眼前这个猥琐的身影瞬间重叠。
那是起火前一刻,她亲眼看到的、手里拿着火种和助燃剂走向帐篷的人。
“找到了……”安托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虚弱的身体里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
她猛地推开亚叶的搀扶,在那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一刻,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笔直地指向那个试图逃跑的男人。
“是他!!”这一声嘶吼,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瞬间撕裂了广场上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泥岩那刚刚熄灭的视线,都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
“根本不是什么意外!也不是沃伦姆德的冷漠!”安托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把牙齿咬碎:
“那天晚上……我看见了!在帐篷外面点火的人……就是他!!”
“宪兵队长的儿子——托尔瓦尔德!!”当这个名字随着安托的手指重重落下,全场哗然瞬间化作了死一般的凝固。
正准备缩着身子溜进巷道的托尔瓦尔德,脊背猛地一僵,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在他那只全是冷汗的手中,那半截被烧焦断裂的控制法杖根本无处藏匿,那不仅是刚才企图引爆议政厅的罪证,更是那一晚点燃无数人噩梦的余烬。
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迎接他的,是数百双从震惊、错愕,最终转为滔天暴怒的眼睛。
而在这些目光的最深处,有一道视线穿透了白色的重型工业面甲,死死地钉在了他的灵魂上。
那是泥岩。
刚刚才平息的岩土再次在地面不安地躁动。
那一刻,比冬灵山脉的寒风更刺骨的,是这位萨卡兹工匠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纯粹的杀意。
然而,预想中的跪地求饶并没有发生。
在短暂的颤栗后,托尔瓦尔德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脸上的惨白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的平静。
他看着手中那根断裂的法杖,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最后竟然扯出了一个充满讥讽的弧度。
“嚯……这阵仗,还真是吓人啊。”
那笑声干涩、短促,带着一股子让人不适的轻松感,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几百双愤怒的眼睛,而是一群不懂欣赏的观众。
“你们这么瞪着我干什么?觉得我是恶魔?”托尔瓦尔德缓缓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悔意,只有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傲慢,以及对这群“庸人”的深深鄙夷。
“啧啧……明明算式都已经列好了,只要执行下去,就能得出最优解,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了。”他并没有理会泥岩那近在咫尺的巨锤,而是咬牙切齿地盯着安托,仿佛在看一个导致实验失败的坏数据。
“那场火……本来是最完美的起跑信号!”
托尔瓦尔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狂热:
“只要让这把火烧起来……恐惧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愤怒的镇民、恐慌的感染者、还有外面那些像野狗一样的荒野暴徒……他们本来应该在混乱中互相撕咬、互相吞噬!”
“只有让这座城市流够了血,只有借着混乱把那些抢饭吃的‘多余分母’杀个精光……剩下的粮食才够我们活过冬天!”
“可你们呢?非要扮演什么正义的所谓和事佬,非要维持这可笑的秩序……”他指着罗德岛的众人,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讽的弧度:
“啧啧,你们以为自己救了这座城?别逗了。”
“你们救下来的不是人命,是即将到来的——饥荒啊!”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和这些脏东西混在一起,甚至不惜破坏我的公式……”面对泥岩终于挥下的重锤,托尔瓦尔德没有闭眼等死,反而露出了一丝带着疯狂的苦笑。
他猛地将手中那半截残存的法杖狠狠捏碎,掌心中原本就不稳定的源石晶体瞬间过载。
“为了从这儿脱身,看来我也得付出点‘冻手冻脚’的代价了……哈,这可真是笔赔本买卖!”
‘咔嚓’并不是爆炸的轰鸣,而是一声仿佛连空气都被冻裂的脆响。
托尔瓦尔德甚至没有把法术指向敌人,而是引爆在了自己脚下。
一股极度深寒的白霜瞬间以他为圆心爆发开来,那是要将施术者本人都一并冻结的疯狂举动。
“小心!!”亚叶下意识地护住安托,断崖则在第一时间用浮游刃撑开了源石屏障。
但那阵寒流并没有造成实质的杀伤,它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迅速升华为漫天浓密的冰晶白雾,像是一堵厚重的冰墙,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就连泥岩那势大力沉的一锤,也只是砸碎了地面上的坚冰,激起无数碎屑。
待到寒雾散去,那个角落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地面上残留的一道向着贫民窟深处延伸的冰霜痕迹,以及空气中那句随着寒风飘来的、充满了理性的疯狂低语:
“别高兴得太早……严冬的账单,迟早会寄到你们手上的。”
那个纵火的幽灵,再次遁入了沃伦姆德那错综复杂的黑暗之中。
那句怨毒的低语随着寒风飘散,最终汇入了沃伦姆德上空那越发凄厉的风啸之中。
然而,比起这巷弄间人为制造的寒意,一股更为古老、更为纯粹的冻气,正从那座被阴云笼罩的巨兽——冬灵山脉的腹地深处,向着整片大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里,没有躲藏的幽灵,只有高悬于天际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