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头目的瞳孔剧烈收缩。他认得这身装束。
在荒野的传说中,这身铠甲代表着绝对的力量,以及萨卡兹雇佣兵、也是整合运动中最为独特的一支。
“是……是泥岩小队……”恐惧在这一刻竟转化为了一种扭曲的狂喜,暴徒头目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甚至忘记了刚才的冒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回头冲着身后那些同样惊慌失措的同伙嘶吼:
“别跑了!兄弟们!是自己人!是整合运动的精锐!!”
听到这声呼喊,原本绝望溃逃的暴徒们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太好了!那是整合运动的队伍!”
“大哥们来了!这下有救了!”
他们一窝蜂地涌向巷口,像是受了委屈的鬣狗终于找到了狮群的庇护。
原本佝偻的背脊重新挺直,甚至有人转过身,对着远处追来的穆勒等人露出了狐假虎威的狰狞笑容。
“前面的泥岩队长!咱们都是一家人啊!”暴徒头目满脸堆笑,试图凑近那个宛如白色堡垒般的身影,语气谄媚至极:“后面那群沃伦姆德的混蛋想把我们赶尽杀绝,您看是不是帮兄弟们……”
‘呼——’回应他的,是一阵令人心悸的风压。那柄一直垂在地上的巨大源石技艺战锤毫无征兆地抬起,随后——
‘咚’巨锤重重地顿在暴徒头目脚尖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大地仿佛都在这一击下颤抖,碎石飞溅,划破了暴徒头目的脸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
“一家人?”那具冰冷的头盔面甲下,传出了经过处理的、沉闷而沙哑的声音。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岩石般的冷硬,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别用那个名字。你们这群毫无荣耀的劫掠者……也配自称整合运动的战士?”暴徒头目呆滞地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站在那座‘白色堡垒’身侧的几名萨卡兹大剑手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他们没有拔剑,而是整齐划一地用宽大的剑鞘狠狠抽击在最前方几名暴徒的脸上。
‘啪!啪!’清脆的抽击声在死寂的巷道里格外刺耳。
“滚回去。”萨卡兹雇佣兵的声音冰冷刺骨,“再敢往前一步,这就是下场。”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地面上的泥土仿佛有了生命般翻涌而起。
那几尊岩石巨人轰然踏前一步,巨大的身躯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彻底封死了巷道的所有缝隙。
泥岩小队的态度很明确:此路不通。
暴徒们彻底崩溃了。他们看着面前这群沉默如铁、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萨卡兹,又惊恐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穆勒正提着还在滴血的钢筋,带着一群杀气腾腾的感染者追了上来。
前有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后有誓死复仇的恶鬼,这条狭窄的巷道,瞬间变成了一座名为绝望的囚笼。
“跑啊?刚才不是跑得挺快吗?”
穆勒追到了巷口。他原本做好了再打一场硬仗的准备,却看到了令他错愕的一幕。
那几百号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暴徒,此刻正像一群受惊的鹌鹑,被那群重装战士逼得步步后退,最终挤成了一团,进退不得。
“……呵。”穆勒停下脚步,抹了一把糊在眼皮上的血,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怎么着?刚才还要炸平避难所,现在就开始排队投降了?”
“别打!别打!我们投降!向你们投降!”一名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的暴徒丢下了武器,相比起面对那个一锤能把人砸成肉泥的重装怪物,他宁愿面对穆勒的钢筋。
他转过身,没有任何尊严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有罪!别杀我!”
“让我们回去!我不想面对那些石头怪物!”
看着这群痛哭流涕的暴徒,穆勒眼中的杀意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厌恶与嘲弄。
这时,米莎握着骑士杀手双刀赶到了。当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跪地求饶的暴徒,落在巷道尽头那座沉默伫立的‘白色堡垒’身上时,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普通的雇佣兵。那种即使静止不动也散发出的沉重压迫感,以及那些显然属于古老巫术所造就的岩石巨人。
【麻烦大了。】米莎握紧了法杖,手心渗出了冷汗。
她很清楚,如果是这支队伍有敌意,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早已是强弩之末的民兵队和安托之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而在巷道阴影的更深处。那个一直没有离开的灰衣人,靠在墙角,看着那个将暴徒和民兵彻底隔断的巨大身影,发出一声不知是解脱还是自嘲的叹息。
“这下……演员到齐了。”他拉紧了围巾,将自己完全藏入黑暗。
“真正的怪物入场了。”看着那群跪地求饶、甚至为了躲避萨卡兹而拼命往回爬的暴徒,穆勒脸上的嘲弄愈发浓重。
他紧了紧手中带血的钢筋,正打算跨过地上的哀嚎声,向前去会一会那个白色的“大块头”。
“穆勒!站住!”米莎急促且严厉的喊声从后方传来,止住了穆勒的脚步。
他疑惑地回头,却看见米莎的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那双总是坚定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名为‘忌惮’的冷光。
“米莎小姐?这帮孙子已经被吓破胆了,咱们正好……”
“后退!所有人!立刻后退!”米莎没有理会穆勒的疑问,她高举起那根象征指挥权的法杖,银色的杖尖在硝烟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一分队、二分队,掩护伤员撤离!所有人,退回议政厅大门掩体后,重新建立防御阵地!快!”民兵们虽然不解,但出于对法杖和这一路上米莎建立的威信,他们迅速收拢阵型,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后撤退。
穆勒虽然心有不甘,但他看出了米莎此时并非是在胆怯,而是在进行一种近乎本能的“避险”。
“啧……走!”穆勒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挥了挥手,带着安托之家的成员们也开始缓缓后撤。
就在他们后撤的同时,那座‘白色堡垒’动了。
没有冲锋的嘶吼,也没有急促的脚步。泥岩拄着那柄夸张的战锤,一步,一步,沉稳得如同山峦在平原上挪移。
‘咚——’沉重的脚步声撞击在每一块石板上,也撞击在每一个守卫者的心口。
在那具厚重的工业面甲下,传出的只有均匀而冰冷的呼吸声。
几尊岩石巨人跟在‘她’的身后,巨大的阴影如潮水般漫过广场。
“喂!站住!不许再靠近了!”几名撤退稍慢的民兵有些慌了神,他们下意识地举起弩机,对着那具白色的重装躯体扣动了扳机。
‘叮!叮!叮!’足以贯穿人体躯干的精钢弩箭撞击在防护服表面的外挂装甲上,却只激起了几点微不足道的火星,随后便无力地弹落在地。那座堡垒甚至连闪避的动作都没有,连行进的节奏都未曾乱过一分。
一名安托之家的年轻人有些上头,他怪叫着冲上去,抡起手中的铁棍砸向其中一尊岩石巨人的腿部。
‘嘭’岩石巨人甚至没有反击,仅仅是那由巫术凝聚而成的坚硬躯质,就将铁棍直接震成了两截。
巨人缓缓抬起磨盘大小的石手,随手一挥,便将那名年轻人像驱赶苍蝇一样扇飞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在柔软的泥堆里,虽不致命,却再也站不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那是‘叹息之墙’……”米莎退到了议政厅的台阶上,死死盯着那道不断逼近的白影。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源石活性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那个身影汇聚。这根本不是人数能够填补的差距。
泥岩小队就这样,无视了所有的阻拦,无视了跪地乞怜的暴徒,也无视了民兵们徒劳的射击。
他们像是一支不可违抗的自然伟力,笔直地向着议政厅的方向压了过来。
原本混乱喧嚣的广场,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死寂一片,只有重靴踏碎瓦砾的声音在回荡。
那一座白色的“堡垒”最终在台阶前停下了脚步。
沉重的战锤底部再次与石板路碰撞,发出的闷响仿佛是在整座议政厅广场的咽喉上重重一按。
泥岩微微低头,看向那些如临大敌的民兵和感染者,防护服面甲下传出的声音不再是低沉的叹息,而是一种透着铁锈味的、极度压抑的肃穆。
“我们不为屠杀而来,也不为那些愚蠢的暴徒而来。”声音经过处理,显得有些失真,却字字沉重。
“沃伦姆德欠我们一个‘说法’。”泥岩侧过头,面甲的视窗看向不远处还在冒烟的诊所营地废墟,“在那场大火里,在那个被你们称作‘意外’的营地中,我的数位同伴本应得到救治。但他们最后得到的,只有被锁死的门窗和冰冷的骨灰。”
“那不仅仅是几条人命,那是我们的手足。既然沃伦姆德选择了冷眼旁观,选择了用‘沉默’来处理你们的失职……那么,我们只能亲自来取这个答案。”这番话落下,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极度尴尬且诡异。
民兵们面面相觑,握着弩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们很清楚泥岩说的是什么,那场导致了诊所覆灭、点燃了整场骚乱的火灾。
沃伦姆德确实选择了掩盖和冷处理,而现在,债主登门了。
可是,现在的沃伦姆德,根本没有人能代表‘官方’给出这个交代。镇民代表躲在避难所里,宪兵队长塞弗林生死不明。
站在最前面的,只有米莎。
米莎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法杖握得极紧。
她的立场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割裂:她是感染者,她比任何人都理解泥岩那种失去同胞的愤怒;可她现在又是民兵队的指挥,她身后是几千名无辜者的命。
“我知道那场火……”米莎向前跨出一半步,目光直视那具白色的工业面甲。
“我见过那些焦黑的废墟,我也听见过那些被剥夺希望者的哀嚎。泥岩,沃伦姆德在那件事上的处理确实卑劣,这笔债,它是欠你们的。”米莎的话让身后的民兵队出现了一阵不安的骚动,但她没停下。
“但现在,能给你们解释的人不在这里。如果你要用战锤砸碎这扇门,你得到的不会是‘公道’,只会是另一场毫无意义的屠杀。这里的避难所里全是平民,他们不该为那些决策者的傲慢陪葬!”
“那是你们的逻辑,不是我们的。”泥岩缓缓抬起了那柄夸张的战锤。
随着她的动作,周围原本平静的泥土开始疯狂蠕动,岩石巨人们发出了如闷雷般的低吼。
“我们等了太久,听够了这种‘再等等’的借口。既然沃伦姆德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胆量,那就让这片大地替你们开口。”
“解释,或者是……废墟。”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米莎明白,谈话结束了。
这个白色的堡垒并不是来谈判的,她是在执行一场她认为‘公正’的审判,而这种审判不需要法律,只需要力量。
“所有人,准备接战!”米莎眼神一凛,双刀在身侧拉开冷冽的弧线。
“为了守护,不论你们觉得这有多荒谬,我们绝不退让!”
‘轰——!!’泥岩的战锤重重挥下,一道狂暴的土石波浪直接掀翻了最前排的防御工事。
沃伦姆德的最终战,在议政厅前这道最尴尬、也最残酷的界线上,彻底爆发了。
罗德岛图书馆办公室,通讯室。
幽蓝色的全息屏幕上,代表泥岩小队的能级读数已经红得发黑,每一次战锤落地,数据流都会产生剧烈的震荡。博士靠在椅背上,面具下的双眼倒映着那座白色的‘移动要塞’。
“真是个倔强的‘石匠’啊。”博士低声自语。
他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跃动,避开了所有的官方监控频道,精准地切入了一个隐藏的私密信号。
【博士:客人已经到了,正在拆房子。】
【博士:你的‘观众席’似乎选得有点远。】
几秒钟后,信号另一端传来了何因那听不出起伏的声音,伴随着风声呼啸和某种机械运转的低鸣。
【何因:已经在路上了。】
【何因:沃伦姆德的这出戏演得太久,连土地都觉得不耐烦了。让他们再撑五分钟。】
“五分钟么……”博士切断了通讯,再次看向屏幕。
在沃伦姆德议政厅那里,米莎和民兵队的防线正像海滩上的沙堡一样,在泥岩掀起的土石浪潮中摇摇欲坠。
“稳住!把盾牌重叠起来!!”米莎的吼声瞬间被震耳欲聋的轰鸣掩盖。
泥岩的战锤并非单纯的物理打击,随着每一击落下,地下的源石结晶仿佛受到了某种古老的呼唤,大地像波浪一样翻涌,将沉重的防御工事直接顶飞。
“没用的!挡不住!!”一名民兵惊恐地发现,他脚下的石板路突然软化成了流沙,紧接着,一尊半人高的岩石尖刺破土而出,直接将他的盾牌顶成了两截。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民兵们赖以自豪的纪律和弩箭,在泥岩那种能够随意揉捏大地的伟力面前,显得滑稽得可怜。
“穆勒!带你的人往后撤!别被石像缠住!”米莎身形闪烁,手中的骑士杀手双刀化作两道残影,精准地切断了几根袭向伤员的泥土触须。
“撤不了!这大块头把路都封死了!”穆勒吐掉嘴里的泥,他正带着安托之家的成员拼命拖拽被石像压住的同伴。
那几尊岩石巨人就像是永不疲倦的哨兵,无论被打碎多少次,都会在几秒钟内重新凝聚,继续沉默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这就是整合运动的萨卡兹精锐——哪怕只有几个人,也足以抵得过千军万马。
就在米莎咬紧牙关,准备用手中的指挥法杖强行接引城防单元最后的能量进行殊死一搏时,广场北侧的街道尽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啸叫。
‘砰!砰!砰!’几枚闪烁着绿色荧光的药剂瓶精准地在泥岩和民兵队之间炸开。
高浓度的阻燃与麻醉气体瞬间升腾,强行隔断了双方的视线,也暂时迟滞了岩石巨人的动作。
“这种规模的源石技艺波动……你们是在拆迁还是在打仗?”亚叶冷峻的声音从浓烟中穿透而出。
在那几名临时抽调的、正瑟瑟发抖守在仓库门口的民兵注视下,罗德岛干员们如同一阵疾风般杀入了广场。
她们在仓库那边就注意到了议政厅方向这足以改写地形的恐怖动静,亚叶几乎在瞬间就做出了判断,如果议政厅丢了,守着那些燃料罐没有任何意义。
“医生!你们可算来了!”一名民兵队长差点哭出声来。
“灰喉,压制那几个石像的核心!断崖,配合民兵队重新组织扇形防线!”亚叶迅速下达指令,她身后的复合试剂发射匣已经锁定了那个白色的巨大身影。
“米莎!别发呆!”亚叶跨过废墟,法杖一挥,一团绿色的治愈光辉笼罩了周围的伤员,“罗德岛接管战场医疗和侧翼压制,正面……那个‘铁罐子’还是得你想办法!”
“我知道!”米莎感受到亚叶带来的支援,胸口的重压稍微减轻了一分。
然而,在对面,泥岩并没有因为罗德岛的介入而退缩。她缓缓转过头,白色的头盔在浓烟中显得格外冰冷。就在她准备再次挥动战锤时,一抹纯净的金色光辉突然在混乱的战场中央绽放开来。
“大家……请稍微后退一点!”亚叶的身后,一个娇小的身影轻盈地跃上了一块倾斜的瓦砾。
铃兰紧紧握着她的法杖,九条蓬松的尾巴因紧张而微微摆动,但目光却异常清晰。
随着她法杖顶端的源石结晶发出柔和的光芒,一圈金色的光晕迅速扩散。
“狐火……请大家,稍微停下来吧!”光晕所过之处,原本狂暴且势不可挡的岩石巨人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它们那由巫术支撑的厚重肢体发出了可怕的摩擦声,每一寸移动都显得迟缓且滞重。
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般依附在巨人的关节处,虽然无法彻底击碎这些庞然大物,却在不断瓦解着泥石之间的吸附力,干扰着泥岩的精准控制。
这种干扰虽然并不足以扭转战局,但确实让原本必杀的冲击缓了一瞬,为精疲力竭的民兵们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喘息时间。
“罗德岛……”泥岩低沉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她的视窗看了一眼那个散发着光芒的沃尔珀人,语调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你们也想站在‘错误’的那一边吗?”
“纯粹的光……但大地更倾向于厚重。”战锤再次举起,这一次,泥岩猛地将锤头砸向地面,一股更庞大的压力从地底深处爆发,强行抵消着铃兰的法术干扰。
空气中的源石活性已经浓郁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整个广场的地面都开始剧烈震颤。
在足以撕裂大地的轰鸣声中,这片被诅咒的土地终于撕开了它虚伪的伤口,迎来了那场迟到已久的、最残酷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