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伦姆德,城镇中心广场。
这里已经不再是战场,而是一座沸腾的炼狱。
没有什么精妙的阵型,也没有什么高明的交叉火力网,有的只是最原始、最疯狂的破坏欲,以及令人窒息的源石粉尘味。
数百名暴徒挤在广场上,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密密麻麻地围在那扇厚重的议政厅大门前。
而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堆放着令人触目惊心的工业源石爆破组——那是一箱箱原本用来开山裂石的高纯度活性源石,此刻正像垃圾一样被随意堆叠在一起,几根粗大的导能管线胡乱地纠缠着,如同毒蛇的巢穴,连接着一台正在发出嗡鸣声的重型法术起爆台。
更令人绝望的是,在广场两侧,赫然架设着两台从城防军火库里抢来的攻城重弩。
粗大的弩箭闪烁着寒光,直指议政厅的大门,每一次绞盘转动的声音都像是在倒计时。
“炸开它!!”
“把那些躲在里面的贵族老爷拖出来!!”
并没有统一的号令,只有此起彼伏的嘶吼。
暴徒们红着眼,有人手里拿着燃烧的源石火把,有人正在疯狂地给重弩上弦,还有一群身穿从矿场抢来的重型防护服的精英打手,正挥舞着大锤和电锯,疯狂地劈砍着大门上的纹章。
而在人群边缘,那片被法术光辉拉长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身影。
他穿着一件做工考究却满是灰尘的大衣,领口竖起,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他没有像周围的人那样咆哮,也没有挥舞武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冷眼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他既不指挥,也不阻拦,他只是看着这场混乱,等待着那个不可挽回的终局。
就在这时,一名暴徒头目似乎失去了耐心,他高举起手中那根连接着起爆台的控制法杖,大拇指狠狠压向杖头的红石核心,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狂笑:“都去死吧!!”
‘崩’一声极其沉闷、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弦响,瞬间盖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飞行轨迹,当众人反应过来时,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那名头目手中的控制法杖直接在空中炸裂开来。
一支漆黑的精钢弩箭精准地射穿了杖头的源石回路,巨大的动能甚至将破碎的晶体碎片带飞出去,划破了旁边人的脸颊。
“手滑了吗?不……是被打碎了?!”
头目呆滞地看着手里只剩下半截的木柄,下一秒,剧痛才从被源石反噬震裂的虎口传来。
“谁?!”暴徒们惊恐地回头。只见广场南侧的迷雾被硬生生撞开。
“在那!是民兵!”
米莎保持着跪射的姿势,那柄由两柄骑士杀手手弩接合而成的复合重弩横在身前,弩身还在因剧烈的张力释放而微微颤动。
刚才那一箭,是在博士精密计算的辅助下,隔着八十米的混乱人流完成的‘外科手术’。
【起爆回路已切断。】博士的声音冷静得如同在宣读判决。【但他们还有备用方案。】
果然,博士的话说完了以后,那名头目在短暂的错愕后,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一把抢过旁边人手里的源石火把,指着那堆还在嗡鸣的炸药箱咆哮道:“没法杖也要炸!直接点!!用火烧!!把这里夷为平地!!”
这一声吼叫彻底点燃了暴徒们的兽性。
既然不能优雅地按下按钮,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几十名暴徒举起燃烧的火把,怪叫着冲向议政厅大门。
而在侧翼,那两台攻城重弩也调转了方向,粗大的弩箭闪烁着寒光,绞盘绷紧的声音如同死神的磨牙声,对准了冲出来的民兵队。
一旦发射,这两支儿臂粗的重箭足以像穿糖葫芦一样贯穿整条防线,将民兵那脆弱的盾墙撕得粉碎。
“拦住他们!!”
米莎猛地收起手中的弩——在这个距离,射击已经来不及了,而且普通的弩箭根本无法穿透重弩前的挡板。
【两点钟方向,重弩绞盘是裸露的。】
【切断它。】
博士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让时间变慢。米莎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没有丝毫犹豫,拔出腰间的骑士杀手双刀,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掩护我!!”
“吼!!”三名举着塔盾的民兵心领神会,怒吼着跟在米莎身侧,硬是用身体撞开了一条血路。
“放箭!射死那个女人!!”操作重弩的暴徒惊恐地大喊。
左侧的重弩率先击发。巨大的冲击力带起一股狂风,那支重箭几乎是贴着米莎的头皮飞过,瞬间洞穿了她身侧一名民兵的盾牌,将那名壮汉连人带盾钉死在后方的石柱上。
鲜血溅了米莎一脸,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借着这短暂的装填间隙,她已经冲到了近前。
“给我……断!!”少女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手中的双刀爆发出刺目的源石技艺光辉。
她没有去砍那些厚重的护甲,而是精准地切向了重弩最脆弱的蓄力肌腱。
‘啪’一声极其清脆的爆裂声。
紧绷的绞盘索被利刃瞬间切断,巨大的回弹力让那台沉重的攻城弩直接解体。
崩断的弓臂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操作手的胸口,将那名暴徒当场抽得胸骨尽碎,惨叫着飞了出去。
一台报废!
“右边!还有一台!!”右侧的重弩操作手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不顾还没完全校准,疯狂地想要扣动扳机。
“别想得逞!!”穆勒从侧面的废墟中冲了出来。
他手里没有什么神兵利器,只有一根刚才捡来的、带着混凝土块的断裂路灯杆。
“啊啊啊!!”这个瘦弱的感染者少年爆发出了惊人的蛮力,他像投标枪一样,将那根沉重的路灯杆狠狠地插进了重弩的发射槽里。
咔嚓——崩!!
重弩击发了。但巨大的弩箭被卡住的路灯杆硬生生别住了去路。
恐怖的动能无法宣泄,直接导致整台机器在原地发生了结构性炸裂。
飞溅的木屑和金属零件将周围的几个暴徒炸得满脸是血,连穆勒都被气浪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干得漂亮!!”
重火力威胁被拔除,压在民兵头顶的死亡阴影瞬间消散。
“不能让他们靠近大门一步!!全员——突击!!”
“杀!!”没有试探,没有阵地战。
为了抢在那群疯子扔出火把之前截住他们,民兵和感染者们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灰色的盾墙与红着眼的暴徒人潮,在广场中央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咚’那是骨骼碎裂、金属变形、肉体碰撞发出的沉闷巨响。
“顶住!顶回去!!”一名年轻的民兵被两名暴徒合力撞得向后滑行,他的盾牌被砍得火星四溅,嘴角溢血,但他死死咬着牙,脚后跟在石板路上犁出了两道深痕,硬是一步没退。
因为他知道,只要漏过一个人,身后的避难所就完了。
而在侧翼,穆勒带着安托之家的感染者们,像一群不要命的野狼,直接扑向了那些手持火把的暴徒。
“把火灭了!!”穆勒手中只有一根刚刚重新捡来的钢筋,他根本不管砍向自己肩膀的刀刃,硬顶着伤害冲上去,一棍子砸在一名暴徒手腕上,火把落地。
紧接着,另一名感染者直接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压灭了还在燃烧的火焰。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厮杀。是用牙齿咬,用头撞,是用血肉之躯去构筑防火墙。
“滚开!你们这群脏东西!!”暴徒们惊恐地发现,这群平时唯唯诺诺的感染者此刻比他们还要疯。
“脏?老子的血溅到你嘴里也是脏的!!”穆勒满脸是血,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一脚踹翻一名试图点火的暴徒,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头就狠狠拍了下去,“给老子把火灭了!!”
混乱、血腥、嘶吼。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米莎在人群中穿梭,她没有穆勒那样的蛮力,但她的双刀更致命。
每一次寒光闪过,都有一个试图靠近炸药堆的暴徒捂着手腕倒下。但敌人太多了。
“左边!漏了两个!”两名暴徒趁着防线空隙,狞笑着将手中的燃烧瓶点燃,抡圆了胳膊就要往炸药堆上扔。
“休想!!”三名民兵扔掉了盾牌,飞身扑了上去。燃烧瓶在半空中被撞碎,烈火瞬间吞噬了那几名民兵的后背。
“啊啊啊!!”惨叫声撕心裂肺,但那几名民兵在地上翻滚着,硬是用身体将火焰死死压在身下,没有让哪怕一朵火苗窜到炸药箱上。
这一幕,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就连一直躲在阴影里冷眼旁观的那个灰衣人,插在口袋里的手也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人。
看着那些为了保护普通人而不要命的感染者。这种毫无道理的牺牲,这种超越了仇恨与偏见的惨烈,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那套‘毁灭救世’的逻辑上。
“……疯了。”
“都疯了。”他喃喃自语,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试图去补救那个失败的起爆计划。
他就像一尊灰色的雕塑,被钉死在这场他亲手策划、却又完全脱离掌控的混乱风暴中心。
“还要打吗?!啊?!还要打吗!!”穆勒站在尸堆和伤员中间,手中的钢筋指着那些已经被这种不要命的气势吓破胆的暴徒,发出了如雷般的咆哮:“咱们的命不值钱!可以跟你们换!来啊!!”
暴徒们退缩了。
他们是来发泄的,是来抢劫的,不是来送死的。面对这群真正把命豁出去的守护者,那股虚妄的狂热终于像潮水般退去。
“怪……怪物……”
“跑……快跑啊!”随着第一把武器被丢弃,溃败如同瘟疫般在暴徒中蔓延。
数百名暴徒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着四面八方的巷道逃窜。
对于这群乌合之众而言,只要逃进错综复杂的巷区,利用熟悉的地形甩掉身后那群杀红了眼的‘疯狗’,噩梦或许就能结束。
一名暴徒头目慌不择路地冲进了西侧的主干道。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他隐约看见前方的雾气中矗立着几道巍峨的黑影,宛如断壁残垣般堵住了去路。
“滚开!别挡道!!”此时的他早已被身后的穆勒吓破了胆,根本无暇细看,甚至没意识到那‘墙壁’为何如此高大,只是本能地抡起手中的铁管,朝着那团阴影狠狠砸去。
‘当’一声沉闷至极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巷道内。
并没有击中血肉的触感,那一击仿佛砸在了某种坚不可摧的实心钢锭上。
巨大的反震力瞬间震裂了暴徒头目的虎口,铁管脱手飞出,在石板路上弹跳着滚远。
“……什么?”暴徒头目愕然停步,颤抖着抬起头。
随着晨风拂过,巷口的雾气如轻纱般散开,那道‘黑影’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那并非凡人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座在晨雾中沉默伫立的白色堡垒。
厚重的防护服层层叠叠,如同将整个人封死在了一具高科技的工业棺椁之中。
洁白的面料与漆黑的战术挂具相互交错,粗大的管线像血管般缠绕在躯干周围,胸前的十字标识在冷硬的色调中显得肃穆而神秘。
视线再往上,头盔顶端,数根锐利的黑色尖角刺向天空,宛如萨卡兹传说中的古老巨兽,彻底掩盖了面甲下的呼吸与表情。
在那被重型手甲严密包裹的掌心中,持握着一柄规格夸张的战锤。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将一切窥探的目光隔绝在了绝对的防御之外。
而在这一袭白色的巨影身旁,几尊由岩石与泥土构成的巨人正低垂着头颅,投下大片压抑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