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那道光流的指引,接下来的路程并不像罗兰预想的那样艰难。
碎石铺就的路面虽然不算平整,但至少行鹿踩上去很是稳当。
然而,那份名为“压抑”的感觉,却随着海拔的升高,如同湿冷的苔藓一般,一点点爬上了他的心头。
在他们前方,那几只从药剂师盒中飞出的萤火虫,正紧紧跟随着一道奇异的光流,那是冬灵老人消散前留下的最后馈赠。
那道光流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温暖,宛如一条在风雪中游动的金色游鱼,顽强地穿透了弥漫的寒雾。
“这路可真不好走。”罗兰拉紧了领口,那条简易保温毯已经被他裹在了大衣外面,但他还是觉得有一股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而且……这地方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药剂师骑在另一头行鹿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道指引的光流。
“冬灵山脉并不欢迎喧闹。”他低声回答,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沉闷,“这里的源石矿脉埋得很浅,附近的天灾‘大裂谷’引起的高浓度活性源石尘埃会吸收声音。如果不是老人家为我们指引了这条‘风眼’般的路径,现在的噪音恐怕早就引来了雪崩。”
“听起来我们还真是欠了他一个大人情。”罗兰嘟囔了一句,试图让行鹿走得快一些,但这头平时温顺的驮兽此刻却显得有些焦躁,时不时打着响鼻,蹄子在地面上不安地刨动。
“它们感觉到了。”药剂师伸手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坐骑,掌心亮起一抹微弱的法术光辉,“我们已经越过了‘界线’。”
“什么界线?我怎么没看见牌子?”
“不是地理上的界线。”药剂师抬起头,看向前方幽深的林间小径,“是‘生者’与‘亡魂’的界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景象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在林间飘荡的雾气开始变得粘稠,流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仿佛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缓缓吐息。
那道一直平稳前行的金色光流突然加速,直直冲向前方一处被浓雾笼罩的隘口。
“跟紧了!”药剂师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鹿腹。
两人两鹿穿过迷雾,眼前的景象让罗兰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两侧的山壁如同被巨斧劈开一般,笔直地插入云霄。而在入口的两侧,耸立着两座古老而残破的石像。它们并不是神明或英雄的雕塑,而是某种扭曲的、抽象的几何体堆叠,表面布满了被风化侵蚀的源石结晶。
平日里,这里应当是绝对的禁地。
但此刻,那是老头留下的金色光流正围绕着两座石像盘旋。石像表面那冰冷、不详的源石微光,在接触到这股暖意的瞬间,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律动。
那是共鸣。是守护者与大地的最后一次对话。
‘轰’一阵低沉、浑厚的声音从地底传出,仿佛沉重的石门被推开。
两座石像并没有移动,但它们之间那股让人窒息的斥力场却悄然消散了。
“它们认出了这股气息。”药剂师看着那缓缓散开的通道,眼中闪过一丝敬意,“整座山脉都知道,最后一位守护者已经把路让开了。”
萤火虫随着光流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铺洒在地面上,显现出一条隐隐约约的幽蓝小径,一直延伸进那深不见底的迷雾之中。
“走吧,罗兰。”药剂师轻轻拉动缰绳,“塔佳娜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行鹿的蹄声再次响起,踏上了那条幽蓝色的荧光之路。两人的身影逐渐没入那片仿佛活物般的迷雾之中。
然而,即便有了老人的指引,冬灵山脉的腹地依旧不是凡人可以轻易涉足的领域。
这里并没有罗兰预想中那种狂暴的源石风暴,也没有那种会将人瞬间撕裂的恐怖怪兽。
恰恰相反,这里静谧得可怕。
冬灵山脉的侵蚀是无声的,它就像是一滴落入清水的墨汁,当你意识到水的颜色变了的时候,你已经身处墨池中央。
“……怎么这么远。”罗兰忽然嘟囔了一句。
他裹紧了保温毯,眉头紧锁,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前方的地面。
“我们才走了不到两个小时。”药剂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也微微发白。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粘稠的活性源石尘埃正在渗入每一次呼吸,试图同化入侵者的感官。
“不,不对……我的腿好沉,像是灌了铅。”罗兰摇了摇头,痛苦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腿膝盖,“我上次在这里摔的那一下,肯定伤到骨头了……该死,早知道就不该为了省那点时间抄近路。”
药剂师猛地转头看向罗兰。
罗兰的右腿完好无损,行鹿也走得很稳。
“罗兰,你没有摔过!”药剂师沉声喝道,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源石技艺的震慑,“那是毕德曼的记忆!”
“毕德曼?”罗兰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的挣扎,随后像是突然惊醒般打了个寒颤,“见鬼……我刚刚那是怎么了?我明明觉得膝盖钻心地疼。”
“记忆在重叠。”药剂师神色凝重,他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空气中泛起了像水波一样的涟漪,“这里的源石浓度太高了。虽然老人家为我们指明了方向,但这片土地本身承载了太多的‘回响’。我们脚下的路,正是当年毕德曼被‘捕获’的地方。”
对于当年的天灾信使毕德曼来说,这并不是一场伴随着死亡的终结,而是一次悄无声息的陷阱。
他并没有死,也没有疯。他只是在漫长的跋涉中因为体力不支而昏了过去。
而在那一刻,冬灵山脉并没有吞噬他的生命,而是接管了他的意志。
他成为了一个活着的傀儡,一个对此毫不知情的提线木偶,除了那一根操纵他的线,他依旧是他。
而现在,那股试图让人失去意识、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交出控制权的沉重困意,正跨越时间,试图压垮后来的闯入者。
“别回头,罗兰。”药剂师低声提醒,“不管你脑子里出现了什么声音,那都是过去的影子。我们要找的人在未来,不在过去。”
“我知道……我知道……”罗兰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该死,这老兄当年的心理阴影面积也太大了……”
现实与记忆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暧昧。
前方的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直到某一刻,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突然消失了。
就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原本在那灰暗记忆中呼啸的风雪声戛然而止。
罗兰猛地勒住行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那片令人致幻的密林。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腹地。四周环绕的高耸雪峰如利剑般刺破云层,将这片谷地温柔地环抱其中。
这里没有肆虐的风雪,没有阴森的迷雾,甚至连空气都显得格外清冽。
几缕阳光穿透云层的缝隙,洒在谷底的一片黑色石滩上。
而在那石滩的中央,依然矗立着几根古老的、并未完全风化的石柱,上面雕刻着早已失传的冬灵图腾。
这里安静得近乎神圣。
“到了。”药剂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释然。
罗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逐渐聚焦。他看向前方,瞳孔微微收缩。
在那片石柱遗迹的下方,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旁,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并不厚重的冬装,那是沃伦姆德常见的款式,但在她身上却显出一种别样的贴合感。
最后的冬灵人——塔佳娜。
她正侧身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无意识地在铺满黑色碎石的地面上画着什么。
她的神情平静而淡然,既没有逃亡者的惊慌,也没有等待审判的焦虑。
在她的脚边,甚至还有几只真正的、活着的雪兔在跳动,对这位人类毫无戒心。
这片对于毕德曼(以及体验着他记忆的罗兰)来说如同地狱般的迷途,对于拥有冬灵血脉的她而言,却像是回到了自家的后花园。
她属于这里,山脉接纳了她,那些狂暴的源石能量在她身边温顺得如同溪流。
似乎是感觉到了陌生气息的到来,以及那股熟悉的、属于老人的残留微光,塔佳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两位虽然略显狼狈,却依然坚定地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
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的眼神清澈,没有丝毫的意外。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轻柔,却又无比清晰,瞬间将罗兰和药剂师从那残留的幻觉中彻底拉回了现实。
塔佳娜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了那逐渐消散的金色光流上,眼底闪过一丝哀伤,但很快便化作了平静的微笑。
“是么,爷爷已经走了。”塔佳娜轻声呢喃,语气里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早就预料到的释然。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根枯枝,指尖轻轻一捻,枯枝瞬间化作飞灰,消散在风中。
“其实我早就该察觉到的。”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泛起了一层奇异的幽蓝光泽,仿佛倒映着千年前的冰川。
“从小时候起,我就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在沃伦姆德喧闹的集市里,在那些留声机播放的古典乐章下,我总能听到地底深处传来的……尖叫。”她站起身,脚下的黑色碎石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震颤。
“我的父母一直告诉我,那是风声,是错觉。他们拼命地想要把我变成一个普通的沃伦姆德人,教我识字,教我分辨是非,甚至教我像莱塔尼亚人那样去欣赏那些所谓的‘高雅艺术’。”塔佳娜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那是对自己命运的嘲弄。
“他们甚至默许了我去爱上那个宪兵队长的儿子……以此来证明我真的是这里的一员。”
“可血是骗不了人的。当我踏入这座山脉的那一刻,那些声音不再是尖叫,而是诉说。它们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冬灵人会消失。”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座空旷而死寂的山谷。
“莱塔尼亚人为了扩张,为了所谓的文明疆域,他们来到了这里。他们用那种令人作呕的傲慢,将冬灵人驱逐、屠杀,把我们的家园变成了他们的领土,把我们的骨头埋在他们的移动城市履带之下。”
“现在,沃伦姆德就在那里,建立在我们的尸骨之上。”塔佳娜的声音依旧轻柔,但其中的寒意却比冬灵的风雪更加刺骨。
“山脉饿了,它需要祭品。而沃伦姆德里的那些莱塔尼亚人……那些曾经屠杀者的后裔,或者是享受着屠杀红利的居住者,他们就是最好的祭品。”
“那个在沃伦姆德的信使,毕德曼,也不过是这座山脉的一个提线木偶罢了。”她淡淡地扫了一眼药剂师,“不管是无法预测到的天灾,还是陷入到生存危机,都是为了这一刻——让这座城,彻底偿还它欠下的血债。”
“这不对。”药剂师打断了她。他顶着风压上前一步,一只手按住头顶那顶随时可能被吹飞的小礼帽,露出的双眼紧紧盯着塔佳娜,目光中没有丝毫闪躲。
“塔佳娜,你口中的‘复仇’,真的是冬灵人的愿望吗?如果真的是那样,你的爷爷为什么要在隘口拼了命地阻拦我们?为什么要用最后一口气为我们指路?”
“因为爷爷太温柔了。”塔佳娜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他只想让我活下去,哪怕是苟且偷生。他忘记了仇恨,但这不代表仇恨不存在。”
“那你就要让那些无辜的人陪葬吗?”药剂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盖过了风声,“现在的沃伦姆德里,住着的也是被感染者、被放逐者,他们和你一样,都是这片大地上的受害者!用受害者的血去祭祀受害者,这算什么正义?这只是无止境的屠杀!”
“这就是命运。”塔佳娜没有因为药剂师的反驳而动怒,她的神情依旧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仿佛在陈述某种不可更改的自然规律。
“莱塔尼亚人从我们这里夺走了土地与生命,现在,这片大地只是要拿回属于它的东西。无辜?雪崩落下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双脚缓缓离开了地面,整个人竟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周围的气流开始疯狂涌动,那些古老的石柱纷纷亮起了刺目的光芒,高浓度的活性源石尘埃在她身边凝聚,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风暴漩涡。
“我已经不需要你们的理解了。”塔佳娜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她的头发在能量的激流中狂乱舞动,原本属于人类的情感正在从她脸上迅速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冷漠与威严。
她不再是那个在沃伦姆德里显得有些腼腆却又机灵的普通少女,此刻的她,是冬灵山脉意志的化身,是复仇的代行者。
“回去告诉所有人,冬灵人没有死绝。我们回来了。”
‘轰’一股巨大的斥力场猛然以她为中心爆发,黑色的碎石如子弹般向四周激射。
罗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药剂师的肩膀,将他向后猛地一拉,同时侧过身躯,用那宽厚的肩膀硬生生顶住了这股夹杂着源石尘埃的冲击。
“老板,看来谈判破裂了。”
罗兰啐了一口嘴里的沙尘,看着半空中那个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身影,苦笑了一声,“这姑娘现在听不进人话啊,这气场,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药剂师稳住身形,重新扶正了有些歪斜的小礼帽。
他抬头看着漂浮在空中的塔佳娜,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惜,但随后便被决然所取代。
他隔着挎包,轻轻按了按里面装着“乌纳斯·希芙拉”的金属盒,确认它安然无恙后,并没有将其取出,而是双手紧紧握住了药物发射器。
“既然说不通,那就只能让她清醒过来了。”药剂师的声音在风暴中显得格外冷静,他快速调试着发射器的刻度。
“罗兰,准备动手。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击败敌人,而是拯救那个被仇恨吞噬的女孩。别伤到要害。”
“了解,既然老板发话了,那就得干点精细活儿了。”罗兰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将手伸向腰间,却并没有握住那把显眼的单手剑剑柄。
相反,他的手掌滑向了剑鞘的侧边。
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那厚重的剑鞘侧部其实有着极其精巧的双层结构。
‘咔嚓’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机关轻响,罗兰大拇指顶开了一个隐蔽的卡扣。
“虽然大家伙还不能出来透气……”罗兰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但对付这种场面,‘它’也足够了。”
一抹冷冽的寒光陡然乍现。
罗兰从那厚重剑鞘的阴影之下,抽出了一把修长而锋利的长刀。
刀身狭长,弧度优美,与那把沉重的主剑风格截然不同,它透着一股灵动与诡谲的杀气。
这把从未示人的长刀被罗兰反手握在掌中,刀锋斜指地面,在昏暗的风暴中划出一道凄厉的亮线。
半空之中,塔佳娜缓缓抬起手,无数尖锐的晶簇在虚空中成型,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直指下方的两人。
“既然你们要阻拦命运,那就连同这片山脉一起,沉睡吧。”随着她话音落下,那只高举的手掌猛然挥落,动作决绝得像是在宣读最后的判决。
漫天的晶簇瞬间化作暴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铺天盖地地向着两人倾泻而下。
每一枚晶体都折射着幽蓝的寒光,仿佛是冬灵人积攒了千年的泪水与怒火,要将这世间的一切反抗者都冻结在永恒的静寂之中。
那是来自古老山脉的咆哮,是凡人无法抗衡的天威。
“——在此,长眠吧。”